《轮转》小厘里

47、2019年 清丰市-溪水村 田家希的新

　　每年春节田家希都会在梁瑛家度过，今年也不例外。
　　腊月二十七，田家希就提前到梁老师家做扫除，她和梁子辰搬茶几、抬沙发、挪家电，将平时扫不到的犄角旮旯清理得一干二净，又把客厅、卫生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最后擦玻璃时，梁子辰累得直不起腰，抗议说，“明天再做吧，腰都要断了。”
　　在厨房做扫除的梁瑛走过来羞他，“你最年轻，却最怕累，每年都这样，害不害臊？”
　　梁子辰见田家希抿着嘴笑，又臊又恼，辩解道，“平时不怎么做家务的人，一下做这么多，谁受得了？”
　　“看吧，就这么轻易暴露了。”梁瑛向田家希递了个眼神，笑着说，“我就说吧，他在学校怎么就能勤快了，你就护着他吧！”
　　“没有啊！”田家希一脸无辜，“他确实比在家肯做家务了，连禾苗都夸他呢！”
　　梁瑛不知道禾苗是谁，但听田家希语气，不像说假话。
　　梁子辰也在一旁抗议，说，一年的清洁集中在一天做，换谁谁不累啊！
　　梁瑛顺着他的话说，“好好好，那今天咱们就休息了，明天再做。走，请你们下馆子。”
　　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既是补过小年，又是三人重聚后的第一餐。
　　田家希情绪高亢，少见地喝了很多酒，四肢无力，意识涣散，由梁瑛搀着回了家。
　　比她醉得更厉害的梁子辰到了家倒头就睡，沉得跟死猪一样，梁瑛先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又去厨房给田家希冲了杯蜂蜜水。
　　过了一会，田家希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去卫生间全吐了出来，感觉身体轻畅许多，脑袋也清醒了，回到客厅喝了杯热牛奶，和梁老师并肩靠在沙发上。
　　梁瑛被两个孩子一折腾，睡意全无，和田家希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先聊到他俩的事业。梁瑛说她很欣慰，在现在这么浮躁不堪、急功近利的社会中，能沉下心真心实意为社会做贡献的人少之又少，她家出了两个，每次她和旁人说起这事都觉得无比骄傲。
　　田家希说，我当支教是有原因的，子辰的选择才真令人钦佩。
　　梁瑛说，你不知他一直视你为榜样，你是他的动力。
　　田家希没有接话，她想，原本也打算和梁老师告别，不如趁着酒劲未过，有些话比较敢说。她深吸口气，问，“如果我以后不当支教了，离开溪水村，你会责怪我吗？”
　　“你是要嫁给谢家当富太太？”
　　“啊？”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田家希惊诧不已，她现在只是不拒绝谢京睿了，但两人并未正式交往啊，为什么会这么问？
　　是梁子辰说的？不会。
　　她因为害怕敏感的梁子辰对他俩关系缓和不理智，一直在人前装冷淡，并跟谢京睿约好谁都不说。谢也做得滴水不漏，怎么远在省城的梁老师会知道？
　　她故作镇定看向梁老师，也许是套她话呢。她笑得牵强，说梁老师你多心了，不一定的事呢。
　　“我相信你不会。”梁瑛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什么心性我最清楚。就算当了谢家太太，也不会丢掉初心。”
　　田家希哑然。她真不敢保证田小沛不会因为嫁入豪门而抛弃理想。她和她毕竟不同，没有遭受过亲人离世的痛苦和命运的轮番创击，是不会淬炼成坚毅的性格，和拥有一份感恩社会的心的。
　　她突然感到有些无力，想撑着沙发扶手让窝在沙发里的自己支棱起来，却力不从心。
　　梁瑛见她脸色微变，问她还是没力气吗？要不先去睡觉吧。
　　田家希摆摆手，心中苦涩，说，“人是会变的，如果以后我做出的选择让你不解，请相信我没有坏心。”
　　梁瑛惊讶，好好的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她不由得想到谢京睿，昔日恋人重逢，难免会勾起诸多情愫，情绪受影响是正常的。
　　“你俩现在是好上了？”
　　田家希矢口否认。
　　梁瑛都没说是谁，田家希却立马否认了，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心下明白，叹道，“你要是能接受他，说明也接受了过去，这是好事。他现在无论身家背景，还是人才品性，都和以前大不同。你们这么长时间未接触，需要足够的时间彼此考量，不能轻易做决定。”
　　梁老师说得不无道理，田家希认真地点了点头。
　　“以前的事你们都说开了？”
　　“我能怪他什么？怪他那天约我出门让我逃过一劫，独活下来忍受痛苦？怪他当初没有强行拉着我家做生意，让我家遭受灭顶之灾？”
　　是，刚开始她是怨过：为什么要让她活着面对这一切！如果他不约，她就跟爸妈一起去了，痛就痛那么一下，不会煎熬这么多年。
　　所以，最初，她躲他，不愿看见他，他仿佛就是苦难过往的标记，她要奔向新生活，自然要抛弃。
　　后来她发现，她根本就忘不掉过去，连名字改了都没能让她从容面对新生活。
　　并且，她躲了这些年，还是遇见他了。
　　她现在才知道，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他也得了治不好的病，全是因为她。
　　一切都释怀了。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啊，看来有些事与其逃避不如面对，现在心结解开了，离世的人也该放下了吧？”
　　田家希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如果父母还活着，不管在哪个平行世界，只要她能见到他们，她还是会去的。
　　“梁老师，感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你给了我二次生命，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田家希挽着梁瑛的胳膊，亲昵地枕在她肩头，止不住落泪。
　　梁瑛像感应到什么，“你这是在和我告别？”
　　“是啊，孩子长大总归有自己生活嘛！”她替自己遮掩实情，“我以后忙工作、忙生活，可能很少来见你，但我会牢记你的教育，将毕生所学和精力毫无保留奉献给社会。”
　　她想，她去到另一个世界，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完成心愿。
　　***
　　自从禁放烟花爆竹后，城市里的春节过得更冷清了，路上车流、人流量骤减，除夕夜安静得可怕。
　　吃了团年饭，梁子辰把电视打开当背景音，三个人先斗了会地主，梁瑛觉得无趣，把先前买好的材料拿出来，和田家希一起做花灯。
　　从香囊到剪纸再到花灯，梁瑛这几年对手工活越来越得心应手，也越来越痴迷。春节家里的装饰品几乎是她一手完成的，现在又忙着做元宵节的花灯，说到时在家里开一个小型的灯会节。
　　梁子辰对手工不感兴趣，在一旁忘我地打游戏。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又愉悦地度过了2019年的除夕夜。
　　春节后返校，梁子辰和田家希同乘一车，这是他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他第一次以同事的身份和田家希共赴工作地点，因此显得异常兴奋。
　　出发前，梁瑛叮嘱他，新的一年一定要像个大人一样有担当，不能给姐姐添麻烦，不能让她生气、担心。
　　梁子辰很乖地应下了，他知道田家希对过往有心结，便不去触碰她的伤心事；他清楚她不愿看见他和谢京睿起纷争，就在心里暗暗起誓，只要谢不主动挑衅他，他可以视他为空气。
　　开学半个月，大家都忙碌地投入各自工作。
　　初春有新品种的柑橘入市，谢京睿也忙得不可开交，时常很晚才回宿舍，因此一片和气。
　　田家希很满意这样的生活状态，更让她开心的是，她被评为“县级优秀教师”。
　　领奖那天，谢京睿请了专业的摄像团队跟拍，自己则亲自开车将田家希、章校长送到县教育局参加表彰大会。
　　当车队回到溪水村时，禾苗带领老师们在校门外放了十几枚礼炮，场面比结婚还喜庆。
　　这是溪水村小学拿到的第一个个人优秀奖章，意义非凡。
　　田家希想低调都不允许。
　　晚上，谢京睿让厨子做了几桌上等佳肴，大家举杯庆贺，美美地吃上了一顿。
　　这样隆重的庆祝仪式已经让田家希觉得有些吃不消了，没想到没几天，就有县教委组织其他学校的老师前来观摩教研。
　　溪水村小学从建立之初就备受社会关注，因为是县城第一个公益事业的希望小学，县领导很重视。去年学校得到市级奖章，今年又有“优秀老师”诞生，这样艰苦的条件下能取得不斐的成绩，大家自然要来学习学习。
　　田家希作为行政主任，同时又是获奖者，接待的事自然落在她头上。
　　她瞬间头大，天气预报说，再过两天有一场雷雨，她和小沛先前约定，开春的第一场雷雨，无论彼此处于什么状态都必须实现对穿。
　　她原本想利用这几天多陪陪学生，现在突如其来的任务将她的计划打乱。她被迫重排课表、拟接待流程、准备各种接待物资，等等等等。
　　还有一项最重要的，上级领导指名要听她讲课，她还得设计教学方案。
　　忙得不可开交。
　　章启铭体谅她，承担了她一部分工作，并把所有老师交给她调遣。
　　两天的时间，准备得很仓促。
　　观摩教研的前一晚，田家希才有时间思考她的讲课内容，讲什么、怎么讲、怎么和学生互动，她在脑海里一遍遍想，总找不到合适的教学方案。
　　这时梁子辰来了，他给她出谋划策，两人讨论了一阵，田家希嫌他聒噪，让他回宿舍休息。
　　没多久，谢京睿拎着刚冲好的咖啡来办公室看她。她一口气喝了半杯，感觉精神许多。
　　以她对工作的敬业态度，多半要熬通宵，谢京睿拿出磨好的黑咖啡粉，准备奉陪到底。
　　“我很快就好。”田家希说，“思路已经理好了，后面就好办了。”
　　“你平时怎么讲，明天也怎么讲，不必过虑，毕竟你这个优秀教师的称号实至名归。”
　　田家希忙着写方案，没功夫理他。过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走，她劝他回去休息。
　　谢京睿坚持等她。
　　“忘了我跟你说的么？”她正色看着他。
　　谢京睿秒怂，说，“好，我都听你的。”
　　他刚起身，突然远处一声雷响，起风了。
　　田家希起身关窗，见远处天边划过几道闪电，风雨比天气预报来得早，她顿时心里一紧，有些手足无措。转身看，谢京睿快要走出大门，她情不自禁喊出他的名字。
　　谢京睿回头，诧异地看着她。
　　田家希垂眸，抑住心中惆怅，卷曲的睫毛不自然地快速翻动，口不对心说，“马上要下雨了，路不好走，你看着点。”
　　从谢京睿的角度看，她坐的位置刚好逆光，看不清脸上表情。他听她关心她，开心应下，又说，“我不关机，你有事随时call我。”
　　田家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拳头慢慢松开了，心中的惆怅越织越密，像密不透风的编织袋将她包裹其中。
　　她感到窒息。
　　这时又响了几声炸雷，将思绪游离的她拉回现实。她下意识拉开抽屉，将那本《时间简史》拿出来，盯着封面出神。
　　几道闪电从空中划过，风止雨至，大雨哗哗在她耳边响起。
　　她手肘支在办公桌上，心烦意乱搓着额头，学生、父母、梁老师、谢京睿的脸挨个从她脑海里掠过……
　　最后她想到了这些年痛失父母的遗憾与悲楚，就算不是同世界的父母，那种依恋的感觉，那种从他们身上得到的安宁与幸福感是一样的。
　　她打开了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