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小厘里

33、2018年 溪水村 谢京睿，你

　　山路走到一半，突然下起瓢泼大雨，众人躲闪不及，淋了个湿透。梁子辰对大伙说，赶紧加快速度下山，但前面雨雾茫茫根本看不清路。
　　禾苗有点后悔，她低估了这场雨落地的强度和速度，觉得能在大雨落下前下山。早知这样，还不如留在基地，那里有仓库可以避雨，现在滞留在山间，上不得下不得，风雨交加，雷声轰鸣，脚下泥土湿滑，随时都有摔下山的危险。
　　大家都意识到此处不宜久留，纷纷拿出手机求救，随即悲催地发现没有信号。
　　三个人合计，山路松软泥泞，下山危险系数更大，只能回基地。
　　禾苗说，基地有几个工人，还有她相熟的农户，说不定现在正在找他们呢。她自告奋勇要去搬救兵，被梁子辰阻止了——作为队里唯一一个男老师，这样的事自然是他一力承担。
　　梁子辰去了很久，一点音讯都没有。
　　此时雨忽大忽小，禾苗和甄珍把外套脱下来给孩子们遮雨，孩子们也学老师脱下外套相互遮蔽，但于事无补。
　　禾苗有些担心，说，他会不会迷了路，毕竟雨这么大，他又是第一次来这儿。
　　甄珍问，除了这条小路，还有别的路么？
　　禾苗说，从这儿上去不远有几条岔路。不过她也只是听说，没去过，具体在哪个方位她也不清楚。但如果梁子辰原路返回，应该不会走错。
　　正说着，远远地听见有人叫她们的名字，声音由远及近，在雨水的冲刷声中很是微弱。
　　禾苗和甄珍欣喜若狂，忙迭声回应。
　　很快，基地负责人和几个工人循着声音找到他们。由于道路湿滑松软，为了保证大家安全，有经验的工人勘察了周边地形，找到一条相对好走的道，沿路而下，再将准备好的救援绳套在学生们腰上，一个串一个，五人一组。
　　工人们分别排布在队伍前后，不好走的地方，一拉一推，中间的学生便能手脚并用往上爬。如此往复，走了三趟，终于把老师和学生带离险境。
　　到了仓库，基地负责人取来两个火盆，用木屑引燃炭，大家围坐在一起烤火取暖。这仓库主要储存农具、种子、肥料等农作品，平时有人看管，因此桌椅板凳和取暖、照明设备都很齐备。
　　禾苗和甄珍挨个给学生们检查，确认大家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刚坐下，突然想起还少一个人，忙问，给你们报信的那个男老师哪儿去了？
　　负责人和工人们茫然地对看彼此，说没人报信啊，是他们凭经验猜测孩子们大概率被困山腰，才出来相救的。
　　禾苗的心一沉，完了，他不会遇险了吧？
　　此时田家希和章校长已召集到有摩托车的村民十余名，由熟悉基地路况的农户带路，一行人冒着雨浩浩荡荡从村里出发，路上碰到村民听说救学生，又有好几个摩托车主加入。
　　一辆辆摩托车从种植基地另一侧的车行道鱼贯而入。说来也巧，车到山脚下时，雨停了。这条车行道并不宽，是村里专为运输果子修的石子路，弯多坡陡，并不好走，而且比禾苗选的那条下山的小路绕上很多，唯一的优点便是在雨天，可行。
　　当摩托车抵达基地时，基地负责人正在联络车辆准备送老师孩子们下山，看见他们来了，松了一口气。
　　田家希箭步冲到仓库，在确认学生们无人受伤时稍稍安了心。她让学生们排好队，一人上一辆摩托回家。
　　禾苗看了眼站在仓库门口脸色不太好的章校长，先自我批评一顿，然后强调说，她意识到危险时立刻开始自救，学生们只是淋了雨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在外人面前，校长不好当面批评，只是阴着脸说回校再说。
　　招呼完学生，田家希才发现梁子辰没在。禾苗知道“审判”的时刻来了，不敢隐瞒，照实说了。
　　“什么？现在还没找到？”田家希只觉五雷轰顶，整个人瞬时僵住。
　　那条小路周边地形复杂，路面泥泞打滑，又有暴雨遮蔽视线，人一旦失踪，凶多吉少！
　　基地负责人说，他们循着禾苗指的方向去找过，判断多半是迷了路。那一侧岔路很多，前些年有地质专家过来勘测，硬生生走出几条野路，现在杂草丛生，很少有人去了，据说山下有深不见底的崖洞，说不定摔在那儿了。
　　田家希紧捂着胸口，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现在雨虽停了，但已近傍晚，天光渐暗，寻人更困难了。但她顾不得许多，执意要再去找一遍。禾苗也赞成，跟着她往外冲。
　　章校长忙阻止，说想要成功搜救，必须得有经验、熟悉路况的人带路，还得有专业的设备，就你俩去，小心折进去。
　　基地负责人说，村里倒有几个当年跟地质专家去过那里的人，至于专业设备，谁家也没有啊！
　　双方正商量，忽然身后响起一阵轰鸣声，大家回头看，谢京睿驾着奥迪疾驰而来。
　　今天一早他和董助去了位于安阳市的办事处开会，往回走时正赶上瓢泼大雨，又接到线人提供的“情报”，说田小姐带着村民冒雨去果林救人。心神不宁的他忙给田家希打电话，一直没人回应，他心急如焚拨给了章校长，也无人接听。于是他让线人打听路线，然后安排好一切，自己先驱车到种植基地看情况。
　　从下车起，他的目光就停留在田家希身上，他快步走向她。基地负责人自作多情迎上来和他打招呼，他看着田家希“嗯”了一声，章校长问他是不是赶来救援的，他看着田家希又“嗯”了一声，直到她和他的眼神对上了，确认她安全无虞，眼神才安稳下来。
　　他这时并不知大家正为梁子辰的失踪而焦急，听说学生们已安全转移，心想田家希这下该放心了，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他说已命董助开新买的吉普车来应援，刚好大家都能坐下，就不麻烦基地工作人员了。
　　禾苗听说是吉普车，问有救援设备吗？
　　谢京睿这才知道梁子辰失踪了。吉普只配了车辆保障的装备，救人的设备哪儿用得上。
　　田家希听后很失望，对章校长说，现在时间紧迫，大家兵分两路，一边通知熟悉路况的村民前来应援，一边先让刚才搜救的基地人员带队再筛一遍，哪怕寻到些蛛丝马迹也好。
　　眼前天色越来越暗，章校长叹了口气，同意了。很快大家分好工，基地负责人带队寻人，章校长负责联络村民，两个女老师和谢京睿待在仓库帮忙传递消息。
　　田家希坚持要和负责人一起寻人，她此时心急如焚，如坐针毡，根本无法静心等待。
　　谢京睿拉住她，看她衣服和头发干湿不匀，说，车里有暖气和热水，你去车里待着，我替你走这一趟。
　　田家希不愿，对她来说什么都不做就是煎熬。
　　“你去能帮上什么？体力强？路况熟？有救援经验？这种事就该男人去做！”说着他便伸手拽她衣袖，田家希倔强地甩开了。
　　“我要是不能第一眼见到他，我心不安！”
　　谢京睿气得额头青筋暴起，醋意滚滚不断往上涌。这时董助驾驶的吉普车赶到，救援队伍又增加一人。
　　谢京睿果断从车里取出配置的对讲机，硬塞在田家希手里，带着不容争辩的语气说，“我答应你，实时和你同步救援信息，要是找到他，第一时间让他跟你讲话。下雨山上信号不好，但这个不受限制。相信我！”
　　他边说边强硬地把田家希往奥迪车里塞，又对着仓库大喊一声“禾苗”。
　　正盯着他俩瞧的禾苗吓得一啰嗦，她本来就心虚，看见谢少发火，心里更加慌乱，忐忑不安小跑过来，只听他说，“你陪田老师待在车里休息，不许离开这里半步。”
　　说是让她休息，实际是让她监督田家希，她懂。她立马钻进车里，还很自觉地把车门锁了。
　　田家希很吃惊地看着她。她尴尬地“嘿嘿”笑，说，“家希姐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但现在多一秒耽搁，梁子辰就多一分危险，再说总要有人守在这儿，万一他自己回来了呢。”
　　“而且救援这种事，男人比女人有能耐多了，你看谢少，又有钱又有头脑，他去，说不定比那些有经验的村民还管用，更别说你我了。”
　　田家希虽然生气，但细想她说的也有道理，看了看手上的对讲机，也就不计较了。
　　坐了一会儿，两人都很无聊。坐在后座的禾苗看见扶手处安了个饮水机，她用纸杯接了一杯，是热水！这对饥寒交迫的她们来说太及时了，她先递给田家希一杯，自己又喝了好几杯。
　　田家希看她面色灰白，想起谢京睿曾说他车上常备零食，便随手拉开扶手盒，里面全是她喜欢的旺旺雪饼、糖果、葱油饼干。再拉开副驾前的抽屉，瓶装果汁、红牛、巧克力、话梅、薯片、方便面、压缩饼干……塞得满满当当。
　　禾苗看得直流口水，感叹道：“这是要把整个零食铺都搬来啊！”又说，“我要是有谢少这样的男朋友，我宁愿减寿十年。”
　　田家希丢了一包薯片塞她的嘴。
　　夜幕降临，山里的风格外地冷，田家希看向窗外，树影婆娑，分外冷清。想起梁子辰虽不是富贵人家出身，但从小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呵护长大，在她的记忆里，他从没有夜不归宿。如果这次他真的……
　　想到这儿，她坐不住了，拿起对讲机，问，“谢京睿，你那边有消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