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与琉璃》黎栖竹

5、破碎的燃料

　　意识是在尖锐的痛楚中重新拼凑起来的。

　　苏黎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离心机，每一寸血肉和神经都被强行撕扯、旋转，然后粗暴地塞回一个勉强维持人形的躯壳里。她猛地睁开眼，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让她几乎立刻干呕起来。

　　眼前不再是万象礼堂光洁的玻璃，也不是现实世界任何熟悉的景象。她正躺在一片“地面”上。这地面并非泥土或石板，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带着温热弹性的胶质，内部封存着无数破碎的影像，是一个残缺的泰迪熊玩偶、半张毕业照、一段不断重复播放的争吵录音……它们像琥珀中的昆虫，永恒地凝固在痛苦的瞬间。踩上去，脚下会漾开一圈圈微弱的光纹，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旧书页的霉味、烧焦的电路板和人绝望时汗液的混合体，浓稠得几乎令人窒息。光线来源不明，均匀而昏黄，没有阴影，也没有明确的方向，让一切物体的轮廓都显得有些模糊、飘忽。

　　这里就是镜中城。不是透过玻璃看到的影像，而是真实的、可触碰的……囚笼。

　　苏黎挣扎着坐起身，发现陆昭就躺在不远处，也正支撑着身体试图站起来。她们似乎落在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周围是一些由凝固的声波和扭曲的记忆片段堆叠而成的、类似建筑物的结构，形态怪异，不断发生着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形变。

　　“我们……进来了？”苏黎的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她发现自己在这里依然能“听到”那些情绪的嗡鸣，但这里的“声音”与外界截然不同。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背景噪音，而是无数种极致的痛苦、恐惧、绝望汇聚成的、永不停歇的悲鸣之河，直接冲刷着她的意识。她的“裂纹感知”能力在这里被放大了，那些代表着负面情绪的灰色、黑色裂纹几乎无处不在，如同这个空间的背景纹理。

　　“进来了。”陆昭站稳，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回到故地的复杂情绪。她手腕上的镜面纹身在这里似乎更加活跃，幽光流转，映照出周围那些扭曲结构的、更加破碎的本质。“但通道已经闭合了。我们被困住了，至少在找到其他出口之前。”

　　她环顾四周，眉头微蹙：“而且，我们似乎落在了边缘区。能量导管比较稀疏，但同样……更不稳定。”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不远处一片由凝固的哭泣声构成的“墙壁”突然毫无征兆地坍塌了一大块，化作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悲伤气息的黑色液体，缓缓渗入地面。

　　就在这时，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从那些扭曲的建筑后面飘荡出来。他们的形态比苏黎之前在玻璃外看到的更加清晰，但也更加诡异。身体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水母般的质感，面部特征模糊，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偶尔会闪过一些记忆的碎片光影。他们的身体内部，那些金色的能量导管如同发光的寄生虫，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这些“居民”的身体产生一阵细微的、痛苦的抽搐。

　　他们似乎注意到了两位不速之客，空洞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麻木和……一丝微弱的好奇。

　　其中一个“居民”缓缓飘近，他的内部，隐约可见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虚影，以及一些破碎的化学公式在闪动。他抬起一只半透明的手，似乎想触碰陆昭手腕上发光的纹身。

　　陆昭没有后退，而是轻轻抬起了手腕，让镜面的微光照向那个居民。

　　镜光映照下，居民体内那破碎的白大褂虚影似乎清晰了一瞬，他抬起的手停顿在空中，然后，一种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般的意识波动，断断续续地传递过来：

　　“外……面……的……光……？”

　　这波动并非语言，而是直接作用于苏黎和陆昭的意识，带着一种久远到几乎遗忘的、对“真实”的渴望。

　　苏黎感到心脏一阵抽紧。这些不是数据，不是燃料，而是一个个被剥夺了一切、只剩下痛苦本质的……人。

　　“我们是来……”陆昭试图传递友好的意念，但她的意念刚刚发出，周围的空间突然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波动！

　　嗡……！

　　低沉而强大的能量啸音从城市深处传来，仿佛某种巨兽的咆哮。紧接着，所有“居民”体内的金色导管骤然亮起，光芒变得刺眼！他们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身体剧烈地颤抖、蜷缩，发出无声的哀嚎。磅礴的、精纯的负面情绪能量被强行从他们体内抽离，沿着导管，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暗色的能量流，如同百川归海，涌向城市中心那个最黑暗的区域。那里对应着现实世界的“万象棱镜”！

　　这是一次能量收割。

　　苏黎和陆昭也被这股强大的能量流波及，感觉像是站在泄洪闸的边缘，灵魂都要被那强大的吸力扯出体外。苏黎不得不全力稳住自己的意识，抵抗着那股抽取的力量。她看到，在能量被大量抽走后，那些“居民”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稀薄，如同即将消散的烟雾，他们空洞眼中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好奇光芒，也彻底熄灭了，回归到彻底的死寂和麻木，缓缓飘散回那些扭曲的建筑阴影之中。

　　只有那个前“科学家”居民，在彻底消失前，向她们传递了最后一段残缺的意念碎片：

　　“……核心……在……‘记忆熔炉’……阻止……‘最终同化’……”

　　能量收割的啸音逐渐平息，镜中城恢复了那种令人压抑的、永恒的昏黄与“平静”。但这一次的“平静”，却比之前的死寂更让人感到绝望。

　　“他们……一直这样被抽取？”苏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刚才那恐怖的景象远比任何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周期性的。”陆昭的表情沉重，“系统需要稳定的‘燃料’供应。越是盛大的公共活动，现实世界需要维持的幸福指数越高，这里的收割就越频繁、越剧烈。”她看向城市中心那片黑暗，“‘记忆熔炉’……应该就是系统将情感能量转化为可用资源的核心工厂，也是囚禁最强意识的地方。”

　　她转向苏黎，眼神锐利：“那个‘科学家’提到的‘最终同化’……我怀疑，指的就是系统准备将你，或者你的意识，作为永久性能源核心的计划。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记忆熔炉’。”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动身时，远处传来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透过昏黄的光线和扭曲的建筑，她们看到了一队身影正在靠近。他们不像其他居民那样飘忽透明，而是有着更加凝实的、由某种暗色能量构成的躯体，穿着类似“镜界”安保制服的黑色甲胄，面部覆盖着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面甲，手中持有散发着不祥红光的、类似长矛的武器。

　　是镜中城的守卫。系统的清理程序，来了。

　　为首的一名守卫，其面甲上的红光锁定了苏黎和陆昭，一种冰冷的、充满敌意的意识扫描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笼罩了她们：

　　“检测到未授权实体：铭文者后裔，守镜人。执行清除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