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理性重逢》凌乱的我

7、奇怪的吸引子

　　助理放下两袋外卖，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归于安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林语笙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印着米其林三星标志的黑色纸袋，又看了看站在她面前、正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的顾宴。

　　那种被捕猎的危机感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

　　“顾宴。”她往后退了半步，试图用工作那一套逻辑来构筑安全防线，声音清冷却透着一丝紧绷，“如果你饿了可以先吃。但我今天是来谈项目的，合同里不包含陪同用餐这一项。这种……私人的饭局，不合适。”

　　顾宴将袖扣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教授，你见过谁家的私人饭局是吃清粥小菜的？”

　　他走到茶几旁，修长的手指挑开外卖袋的带子，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停下动作：

　　“如果你觉得‘陪同用餐’让你有压力，那你就当这是为了保证项目负责人不晕倒，盛世集团提供的必要能源补给。”

　　林语笙哑然。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总是会卡壳。因为他总能把一件有点暧昧的事，说得像公事公办一样理所当然。

　　“过来。”顾宴没有抬头，一边将一个个精致的瓷碗拿出来摆好，一边自然地招呼她，“还在那里杵着做什么？我的时间很宝贵，你难道想浪费在发呆上？”

　　这句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催促果然奏效。林语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快步挪到了茶几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自己坐。”她小声嘟囔，脸颊微热。

　　“不知道你的具体口味，所以点了清淡的。清汤松茸，龙井虾仁，还有......”他揭开中间那个最大的瓷盖，“山药排骨粥。”

　　林语笙微怔。

　　桌上的菜色精致清淡，全是养胃的食材，没有商务宴请中那些油腻的大菜。

　　“尝尝。”顾宴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这家的松茸很鲜。”

　　林语笙握着筷子，看着面前温热的汤。她习惯了在饭局上因为“挑食”被调侃，也习惯了默默忍受胃部的不适。很少有人会这样不动声色地、精准地照顾她的需求。

　　“谢谢。”

　　“不用。”顾宴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对于高价值的合作伙伴，这是必要的维护成本。”

　　这句话虽然带着商业气息，却比纯粹的煽情让林语笙觉得安全。她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窗外夜色渐浓，办公室里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响。

　　“最近实验室很忙？”顾宴随口问道，并没有那种刻意的寒暄感。

　　“嗯。”或许是因为胃里暖了，林语笙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一些，“在做引力波探测的新模型。但干扰源太多，信噪比一直上不去。”

　　“干扰源？”

　　“你可以理解为......噪音。”说到专业领域，林语笙眼里的拘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专注，“就像你想在闹市区听清一只蝉鸣，周围的车声、人声、震动，都是干扰系统运行的变量。”

　　她放下筷子，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条曲线：

　　“在混沌理论中，有个概念叫‘奇怪的吸引子’。一个系统虽然看起来混乱无序，但它的运动轨迹总会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引，最终收敛到某个特定的区域，形成一种复杂的有序。”

　　“我们现在就在找这个吸引子，试图让混乱的数据收敛。”

　　顾宴安静地听着。此时的林语笙，沉浸在她的宇宙里，自信、从容，散发着一种让他挪不开眼的知性美。

　　“听起来很难。”他适时地评价。

　　“是很难。”林语笙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了几分，“有时候我觉得我的生活也像这个系统。我想保持简单的线性运动，但总有一些......突如其来的变量闯进来，干扰我的轨迹。”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闭上了嘴，下意识地看了顾宴一眼。

　　突如其来的变量。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宴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生气，或者强势逼问。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瓷杯的边缘。

　　“林教授。”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按照你的定义，我是那个干扰源，也就是噪音，对吗？”

　　林语笙握紧了筷子，有些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是噪音，系统通常会产生排斥反应，变得更加不稳定。”

　　顾宴笑了笑，下巴微微扬起，示意了一下她面前的桌面：

　　“但从‘实验数据’来看，你的系统似乎并不排斥这个变量。”

　　林语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整个人僵住了。

　　她面前的那碗山药排骨粥，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见了底，连旁边的虾仁也吃掉了大半。对于平时胃口极小、稍微紧张就吃不下饭的她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食量。

　　“这......”林语笙脸“腾”地红了，试图找补，“这是因为......粥做得好。”

　　“也许吧。”

　　顾宴没有戳穿她拙劣的借口。他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声音低缓，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

　　“既然引入我这个变量后，你的系统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运行得更顺畅了......”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许不是噪音，而是那个你一直在找的——奇怪的吸引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让林语笙原本构筑好的逻辑防线荡起涟漪。

　　那种过于直白的“假设”，让她感到危险。

　　林语笙避开了他的目光，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那一瞬间因美食而产生的松弛感随着用餐结束而消失，她重新披上了那层疏离的铠甲，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顾宴。”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语气恢复了客套的冷清，“谢谢你的款待。食盒既然已经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点点头，转身欲走。

　　那种刚刚滋生出来的暧昧气息，像是一盏亮起的红灯。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包，只想快点切断这段由于“变量”入侵而变得不稳定的连接，退回自己那个绝对安全的秩序世界里。

　　“等等。”

　　身后传来顾宴沉稳的声音，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提醒。

　　“林教授，做事不讲究闭环吗？”

　　林语笙脚步一顿，回头。

　　顾宴拿起桌上那份蓝色文件夹，随手翻了翻，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食盒是物归原主了，但这批设备的交接流程还没走完。你是打算让那几台粒子探测仪在海关仓库里多睡三个月？”

　　“什么意思？”林语笙皱眉，“捐赠流程会有校办行政和你对接......”

　　“行政不懂参数。”顾宴打断她，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半点私心，“这批设备需要根据实验室的具体环境进行调试。如果让行政层层转达，一旦参数对接出错，几千万的设备就是废铁。盛世集团虽然有钱，但也不做亏本的慈善。”

　　他将打开的文件递向她，指了指末尾的空白处：

　　“你是项目负责人，直接由你确认参数对接标准。签了字，明天就能安排技术团队进场。如果不签——”他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那就按常规流程，等行政慢慢排期。”

　　林语笙走近两步，接过文件。

　　确实是《A大物理实验室精密仪器捐赠及维护协议》。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条款严谨专业，没有任何陷阱，甚至可以说对实验室非常有利。为了项目进度，跳过行政直接由负责人对接确实是最优解。

　　林语笙抿了抿唇，拔出钢笔，在乙方代表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她合上文件夹递回去。

　　顾宴接过文件，视线落在那个清秀的签名上，眼底划过一丝满意的光。

　　林语笙看着他收好文件，原本已经迈向门口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她犹豫了两秒，手指紧紧捏着公文包的提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还是转过身，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

　　“顾宴，这份设备清单太精准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办公桌后的男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里面列的每一项，都是我目前实验最急缺的短板。连型号都是我只在私下写过的最新款。”

　　“盛世集团每年赞助那么多高校，为什么偏偏给A大这一份这么特殊的优待？”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紧绷，却坚持要把话问清楚：

　　“这......是因为我吗？”

　　如果是因为她，这份礼物太重了，重到她背负不起，必须现在就退回去。

　　顾宴整理文件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帘，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很紧张、却还要强撑着一身傲骨来“划清界限”的女人。

　　他知道，如果现在承认“是，我就是为了讨好你”，她一定会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连夜逃跑，连那批设备都会被她拒之门外。

　　顾宴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林教授，虽然自信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别太高估了自己。”

　　林语笙一愣，原本紧绷的肩膀莫名松懈了一些，心底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盛世集团今年有一笔税务筹划需要通过慈善捐赠来抵扣。”顾宴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转着那支钢笔，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商业理由，“A大物理系是国内顶尖，投给你们，既能抵税，又能给集团树立重视前沿科技的形象。这叫——品牌溢价。”

　　“至于清单为什么精准......”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保持着绅士的距离：

　　“既然我要投资，自然要确保我的资金花在刀刃上。我让技术部做了详尽的背景调查，我不希望我的投资因为硬件短板而失败。”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所以，别有心理负担。”顾宴看着她，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这只是一笔生意。”

　　“生意......”林语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既然是生意，那就好办了。只有利益交换的关系，才是最安全的。

　　“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既然是生意，那我会向校方说明，在项目成果的致谢名单里把盛世集团放在第一位。”

　　说完，她转身走向大门。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顾宴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林语笙，既然只是公事公办的生意，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林语笙的手僵在半空。

　　顾宴并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语气闲适地指出了她行为中的逻辑漏洞：

　　“如果你真的把它当成一笔普通的交易，现在的你应该很从容才对。但你现在的反应，不像是在告别合作伙伴，倒像是在逃离案发现场。”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看透一切的笃定：

　　“你在慌什么？这就说明，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这仅仅是一笔生意。”

　　林语笙被戳中了心事，背脊微微一僵。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靠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既然被看穿了，她索性不再遮掩，眼神清冷，却带着几分坦诚的认真：

　　“顾总言重了。我只是觉得，既然公事谈完了，我们就没有继续待在一起的必要。”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来说服眼前这个男人，也说服她自己：

　　“顾宴，我们不合适。”

　　“这次相亲，其实我想要的，是一个能够相敬如宾、互不打扰的伴侣。就像......就像设定好程序的两个行星，各自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维持一种低能耗的稳定状态。”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气场强大的顾宴，下意识地捏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但你不一样，我们不是一类人，对我来说，你属于高危的高能粒子。”

　　林语笙的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顾宴，我很感谢你对A大的捐赠。作为项目负责人，我会让你的捐赠物尽其用，绝不会让这些设备蒙尘。但作为林语笙......”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要把一切都划分清楚的执拗：

　　“在私事上，我想要的是平行线。永远保持安全距离，各行其道。而你......你的能量太强了，你会让我的轨道偏离。”

　　顾宴安静地听着，眼底那层伪装的“商业冷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林语笙看不懂的、深沉的无奈。

　　他并没有逼近，依然站在原地。

　　“所以，林教授拒绝我的理由是——我不够无趣？”

　　顾宴咀嚼着她的逻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里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仿佛在看一只试图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般的纵容。

　　“你想要平行线？”他轻声反问。

　　林语笙避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平行线是最稳定的结构。我们现在的状态，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语笙，你的几何学是谁教的？”

　　顾宴叹了口气，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指出她逻辑里的致命漏洞。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她那个写满了“拒绝”的背影上，语气平缓而笃定：

　　“平行线的定义，是在同一平面内永不相交。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初始条件里，它们没有发生过接触。”

　　林语笙一愣，下意识地转过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模型建构晚了十年。”

　　顾宴看着她的眼睛，一步步拆解她引以为傲的“公私分明”：

　　“如果我们在今天之前从未见过，那或许可以成为平行线。但很遗憾，林教授，我们的初始坐标在十年前就已经重叠过了。”

　　“既然相交过，又怎么可能是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