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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梦醒 江观年猛地 ...

  •   江观年猛地从办公桌上惊醒。

      额角抵着冰凉的实木桌面,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首跑调的歌,和一个女孩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呼唤——“江观年!”

      他缓缓直起身,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宽阔整洁的办公桌上,将堆叠的文件边缘染成金色。空气里是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高级咖啡残留的苦涩香气。这里不是教室,没有梧桐树影,没有粉笔灰,也没有那个会叽叽喳喳的同桌。

      他已经是江总,接手父亲的公司快三年了,习惯了一身挺括的西装,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用冰冷的数据和精准的判断构筑自己的世界。

      只是一个梦。

      一个反复出现,却一次比一次轮廓模糊的梦。

      他揉了揉眉心,驱散那点不切实际的恍惚,伸手拿过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简洁的默认壁纸,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像过去一千八百多个日子一样,点开了那个几乎被遗忘在角落的APP——“倒数日”。

      一个被置顶的、标记着特殊符号的日期,赫然出现在屏幕最上方。

      旁边,是自动计算出的,冰冷而残酷的数字:

      「储时离开 第 1825 天」

      五年。

      整整五年。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他没有像最初几年那样情绪失控,只是眼神沉寂了下去,像一口深不见底、早已干涸的古井。

      今天是她的忌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车流如织,霓虹初上,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却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名为“失去”的墙壁。

      他提前处理完所有工作,驱车离开了公司。没有回那个空旷冰冷的家,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熟悉的、却似乎比记忆中狭窄了些的街道旁。江观年推开车门,站在路边,一时有些恍惚。

      “时光花坊”的招牌还在,只是漆色旧了些,字体也换成了更现代的样式。暖黄的灯光依旧从玻璃窗后透出来,只是橱窗里陈列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些蓬勃鲜切花,而更多是包装好的礼品花束和绿植。

      他推开门,门楣上的风铃发出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清脆声响。

      店内布局大致没变,只是货架更规整了,多了些他不认识的进口花材。空气中弥漫的,依旧是各种花香,却似乎少了点什么——或许是少了那个总在花丛中哼着歌、手脚麻利修剪枝叶的身影。

      柜台后,一个背影正在整理账本。听到风铃声,她转过身。

      是储时的母亲。

      五年时光,在她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曾经乌黑的头发掺进了刺眼的银丝,眼角的皱纹深了,那双和储时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曾经温柔的光泽被一种沉静的、仿佛已经流干了泪水的疲惫所取代。她穿着朴素的棉麻裙子,外面套着沾了些泥土痕迹的围裙。

      看到江观年,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缓缓漾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怀念,有一闪而过的痛楚,最终都化为一种带着伤感的了然。

      “是……观年啊。”她放下手中的笔,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

      “阿姨。”江观年走上前,声音有些干涩。他高大的身躯站在这片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没必要整理的西装袖口。

      “好久不见了。”储妈妈看着他,目光在他成熟冷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像是透过现在的他,看到了当年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会被她女儿气得跳脚的清瘦少年。“你长大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时光的重量。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店内的角落,仿佛在寻找某个永远找不到的影子。“店里……变化不大。”

      “老样子了,”储妈妈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柜台,“就是一个人打理,有点忙不过来。有些花,也种不动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江观年的心被无形地揪紧。他注意到柜台一角,依旧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储时初中时在花店门口抱着大束向日葵、笑得没心没肺的照片。阳光灿烂,她的笑容比向日葵还要耀眼。

      他的喉咙有些发堵。

      储妈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这丫头……最喜欢向日葵了,说看着就暖和。”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可惜,向日葵追着太阳跑,自己却……”

      她没再说下去,转而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浅灰色的、看起来十分柔软舒适的绒布盒子,推到江观年面前。

      “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小时走之前……织好的。说是……南方的冬天湿冷,这个厚度刚好。”她抬起眼,看着江观年,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一直没机会……给你。”

      江观年僵在原地。

      他认得这个盒子。五年前那个冬至的雪夜,储时给他围上的,就是这条围巾。后来她住院,围巾被他洗干净收好,却在她离开后,不知怎的遗失了。他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那条米白色的手织围巾。羊毛的质感依旧柔软,只是颜色因为时光的沉淀,略微泛了些旧黄。围巾的一角,用淡紫色的细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小的“年”字。针脚稚嫩,甚至有些难看,却带着那个人独有的、笨拙的认真。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她坐在病床上,一边咳嗽一边偷偷织围巾的样子;她仰着脸问他“好不好看”时期待的眼神;她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时,指尖冰凉的触感……

      他猛地攥紧了围巾,柔软的羊毛深陷进他的掌心。他低下头,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像石头一样硬,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夺眶而出的泪水。

      五年了,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冷静,足够坚硬。

      可这条失而复得的围巾,像一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他心底那扇尘封的、名为“江观年”的闸门。那个少年的所有疼痛、无助和未曾说出口的深爱,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几乎将他击垮。

      储妈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强忍悲恸、微微颤抖的肩膀,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她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地又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淡紫色的、干枯的花瓣。

      “这是……去年剩下的杨桔梗,我晒干了。”她将小瓶轻轻放在围巾旁边,“你……带走吧。”

      江观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他将围巾仔细地重新叠好,连同那瓶干花,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谢谢……阿姨。”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储妈妈摇了摇头,目光慈爱而悲伤:“不用谢。小时她……知道的。”

      她知道什么?

      知道他每年都会去看她?
      知道他从未忘记?
      知道这条围巾,跨越了五年的时光,终于回到了它本该温暖的地方?

      江观年没有再问。他抱着那份沉甸甸的、带着过往温度与遗憾的礼物,对着储妈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出了花店。

      风铃声在他身后再次响起,清脆,却带着一丝告别的余音。

      他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将脸深深埋进那条柔软的、带着淡淡樟脑丸和阳光味道的旧围巾里,久久没有抬头。

      他抱着花,开车驶向市郊。目的地是那片面朝一片宁静湖泊的墓园。

      夕阳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与五年前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截然不同。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干净的墓碑前。墓碑上,照片里的储时,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永远不会被时光和病痛侵蚀。

      他将那束杨桔梗轻轻放在墓碑前,淡紫色的花朵在灰白色的石碑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寂。

      他在墓碑前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就像当年在教室里,她坐在他旁边一样。

      他没有说话。

      五年了,该说的话,早在头两年,就已经说尽了。对着空气,对着照片,对着这片不会回应他的土地。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夕阳的余晖将他和墓碑的影子拉长,直至融为一体。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边缘磨损的纸。是当年她帮他记的数学笔记的某一页,上面还有她画的、那个戴着眼镜的“江老师”简笔画。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看着那张纸,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短暂得如同错觉,随即被更深的寂寥覆盖。

      “我现在……好像变得有点无趣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对照片上的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每天都是开会,报表,应酬……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

      “要是你在,大概又会说我‘装模作样’了吧?”他顿了顿,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带着笑意的反驳。

      风吹过,杨桔梗的花瓣轻轻颤动。

      “花店隔壁那家关东煮,早就换成了连锁便利店。你家的‘时光花坊’阿姨还在继续经营着。”他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像是在汇报一项与己无关的市场变迁。

      “我好像……把你曾经熟悉的世界,一点点弄丢了。”

      夕阳沉得更低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那张笑靥如花的照片,动作温柔得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储时,”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五年时光也未能磨平的沙哑与缱绻,“五年了。”

      “我还是……很想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暮色四合的寂静里,没有回音。

      他闭上眼,仿佛又能看到那个穿着校服、骑着自行车的女孩,回过头对他灿烂地笑,哼着跑调的生日歌,声音融在风里。

      可睁开眼,只有冰冷的墓碑,怀抱着永不回应的沉默,和一束在晚风中微微摇曳的、即将被夜色吞没的杨桔梗。

      他最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西装,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江总”。只是转身离开时,那背影在苍茫的暮色里,依旧带着无法融化的孤独,与一个早已随她而逝的、名为江观年的少年时代,彻底诀别。

      暮色温柔地笼罩着墓园,也笼罩着这座城市里所有活着和逝去的故事。

      一个结束了。
      一个还在继续。
      只是,再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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