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如初》冬瓜粥

17、冰原上的烽火

　　储时剃光头发的那天晚上，江观年回到了那座被称为“家”的冰窖。

　　玄关的感应灯冰冷地亮起，不出所料，父母正端坐在客厅那组昂贵的意大利沙发上，像两位等待审判的法官。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回来了。”江铭远放下手中的平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精准地落在他身上，“我们接到医院的确认电话了。白血病。”

　　最后三个字，被他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来，却像三颗冰冷的子弹，射穿了江观年本就紧绷的神经。

　　周岚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失望。“观年，我们知道你难过。但事已至此，你要认清现实。这种病，是个无底洞。而且，她还能陪你多久？一年？半年？你的时间和精力，不应该浪费在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上。”

　　江观年站在原地，校服外套上似乎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和储时眼泪的味道。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和悲凉。

　　“她不是‘一场战役’，”他的声音因极力隐忍而沙哑，“她是储时。”

　　“她是谁不重要！”江铭远猛地提高音量，一掌拍在沙发扶手上，“重要的是你！你看看你自己，魂不守舍，成绩已经出现了波动！你的竞赛准备呢？你的未来规划呢？难道要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把你十几年的努力和我们的心血全部葬送吗？”

　　“将死之人……”江观年重复着这四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剜了一刀。他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目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所以，在你们眼里，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我爱的人，她的价值，还比不上一张漂亮的成绩单，一个虚无缥缈的排名？”

　　周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试图用柔和的方式完成最后一击：“观年，爸爸说话是重了些，但他是为你好。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已经为你联系好了美国的预科学校，下个月就走。离开这里，换个环境，对你最好。”

　　离开？下个月？

　　在他们轻描淡写的规划里，储时正在经历的痛苦，他们之间刻骨铭心的感情，都成了需要被尽快切割的“麻烦”。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着对储时的心疼和对父母冷酷的绝望，在他体内疯狂滋长。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母亲的距离，也像是拉开了与这个家一直试图强加给他的、那个冰冷未来的距离。

　　他站直了身体，下颌绷紧，眼神里所有的犹豫和挣扎在这一刻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不会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空旷的客厅里激起回响。

　　江铭远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走。”江观年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绝不会离开她。”

　　“江观年！你反了天了！”江铭远气得脸色铁青，“你以为你是在演偶像剧吗？你凭什么反抗？凭我给你的钱？凭我为你铺好的路？离开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

　　面对父亲的暴怒，江观年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充斥着他。

　　“是的，我的一切都是你们给的。”他看着父亲，眼神冰冷而陌生，“你们可以控制我的人生，可以决定我学什么、做什么、结交什么样的人。但是——”

　　他顿了顿，抬手用力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却异常坚定：

　　“你们控制不了这里。”

　　“我这里，已经装了她。装得满满的，再也装不下你们那些冷冰冰的规划和期望了！”他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你们说我葬送心血？那你们呢？你们有没有想过，逼我在这个时候抛弃她，才是在彻底摧毁我！如果我今天听了你们的，那我江观年，以后就真的只是一个被你们操控的、没有心的空壳了！”

　　这番话，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也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周岚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江观年最后看了一眼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奢华却冰冷的家，目光从暴怒的父亲和震惊的母亲脸上掠过。

　　“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他低声说，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大门。

　　“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江铭远在他身后怒吼。

　　江观年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如果‘家’意味着在最爱的人垂死时转身离开，”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那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门，走了出去，将所有的怒吼、威胁和冰冷的期望，彻底关在了身后。

　　门外，是寒冷的夜，也是通往医院、通往储时的路。

　　他第一次觉得，呼吸到的空气，虽然冰冷，却如此自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完美框定的“江家继承人”，他只是江观年，一个愿意为所爱之人，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十七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