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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止水番外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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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的名字,是止水。
宇智波的止水。
当你的名字前面加上了宇智波这三个字后,意义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这三个字,是血统的象征,是力量的象征,是你们一族引以为傲的东西的象征。
写轮眼。
这个词你是很熟悉的,熟悉到什么程度呢?当你还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婴童时,首先学会的是「妈妈」、「爸爸」,然后便是「写轮眼」。
你记得这个场景,是因为当时的气氛让你觉得有些奇怪。前面两次当你学会说出「妈妈」和「爸爸」时,周围的人都是很开心的,而这一次当你说出「写轮眼」时,那两个被称为妈妈和爸爸的人并没有微笑。
你突然感觉自己身子一轻,那是被你的姐姐抱起来了。你坐在你姐姐的怀中,挥着小手向难得回一次家的父母告别。你从别人口中得知,父母去的地方是战场。
但是战场是什么,战场又在哪里?
年幼的你还未想过这些问题,直到有一天,姐姐扶着你细弱的肩膀,用颤抖的声音对你说:「止水,爸爸妈妈牺牲了。」
早慧的你知道牺牲是什么意思,牺牲就是人死掉了的意思。
不过这种死亡是为了战争,于是就带了点壮烈的味道,这个时候人们不说某某死掉了,而说某某牺牲了。
但是不管是「牺牲」还是「死了」,结果都是一样的。你的父母的遗体被运了回来,冷冰冰的躺在那边。他们不能再说话,不能再走路,不能再呼吸,不能再抱起你亲吻你的面颊呼唤你宝贝。
他们成了两具冰冷的、不会动的尸体。
你只记得身旁的姐姐蹲下来拥紧了你。她轻柔地拍着你的背,她为你准备好了痛哭的肩膀,她在你耳边说着不要怕,姐姐一定会保护你的。
但是你察觉到了她声音里的细微颤抖。
你望着姐姐的眼睛,它们从已经绿色变成了红色。
于是你都明白了。
而你没有哭。
你用你幼小的双手回抱住了姐姐同样的瘦弱的身体,对她说:「姐姐想哭就哭出来吧,我知道的,你才是最伤心的人。」
你记得姐姐的眼泪决堤而出,打湿了你的面颊和领口。她靠在你那幼小的肩膀上,身体一颤一颤。你小小的手轻轻拍着姐姐的肩背,轻声细语地哄着她,仿佛她才是一个小孩子。
她放在你背后的手抓紧了你的衣服。
你听见她呜咽道:「止水,姐姐只有你了。」
你慢慢圈紧了抱住她的手臂。
从今以后,她能够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即便那个时候你只有四岁,你就决心要挑起这个家庭的一切负担。因为你是男子,于是你决心要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般负起责任来。
所以,你在你只有五岁的时候上了战场。
那个父母死掉的地方。
你记得姐姐红着眼睛求你不要去。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而她在担心的东西也是你在担心的。
要是你死了,她就一无所有了。
你知道这对她来说很残忍,但是只有五岁的你还没能考虑到这么多。
你只是想让战争尽快结束,所以你边上了战场。
你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你做出的第一次「牺牲」。你牺牲了自己童年、自己相对安稳的生活,从忍校走出来,走上战场。
敌人不会因为你是个孩子而手下留情,战友不会因为你是个孩子而处处照顾你。
既然上了战场,你就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战士了。这无关乎家族,无关乎血统。
你是他们的一员,你是战争的一员。你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战斗。
战况的惨烈、战友的牺牲,你什么都预想过了,唯独没有预想过自己对此的反应。
你到现在都仍然记得,当你把苦无同进敌人身体里时,皮肤下泛起的阴冷的感觉。你看见那个敌人临死时的眼睛,湿润而柔软,就像一只绵羊,祈求地看着你。除去护额,他竟和你所熟知的木叶村的人没什么两样。
他想要活着,而你夺走了他的性命。
你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这双看起来顶多只有五岁的稚嫩的手,竟然已经沾上了血腥。你突然感觉自己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正变得越来越少。你开始感到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将变得不再是自己,害怕自己将会堕入杀戮的深渊。
你的眼圈红了。
但是你知道,你不能哭,起码不能在战友面前哭,或者在姐姐面前哭。
前者是为了士气。后者是为了她自己,要是你都哭了,那么她该怎么办。
于是你想着咬牙忍忍吧,身为一个忍者,是不能轻易落泪的。既然你选择了走上战场,那么就得挑起责任来,不论这所谓的责任有多么沉重、有多么黑暗,只因为这是你的选择。既然这条路是你自己的选择,那么不论未来有多么艰难,你也必须得走下去。
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是一个多么倔强的人,自己选择的路,即使是跪着也要走完。
这种觉悟不但包括杀死敌人。
那天你真正知道了「牺牲」确切含义。
这段时间,战役进行了到了双方僵持不下的阶段。
你们深入到了敌人的内部,刺探到了许多情报,但是相应的也损失了许多兵力,剩余的人都躲藏在一个充当补给物资的地堡里。
大量的敌人在地面上巡逻,虽然他们还未发现你们的存在,但发现是早晚的事情。
你们若是发起攻击,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敌人人多而你们人少,所以获胜的概率很小。
但是你们的部队若是按兵不动,就算敌人一直未发现,你们也迟早会因为食物短缺而饿死。
若是敌人发现了,那便是最坏的情况了。
让进攻的主动权落到敌人的手中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那么,你们该怎么做呢。其实你们心中都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说而已,因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只在地堡,靠着有限物资支撑着生命的你们变得异常虚弱,眼看着你们就要支撑不下去了,那一天,你的队长终于说出了这个办法,那就是几个人去地面上吸引敌人,剩下的人趁着敌人的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候带着情报回到本部。
说白了,那几个去吸引敌人注意力的人,就是诱饵。
你们都知道,诱饵存活下来的几率是很小的。
所以,该谁去当这个诱饵呢?
你们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你一言不发坐在那边,没有出声。你没有做错什么,因为你不想死而已。
大家都不想死。这是当然的。
可如果大家都不想死的话,大家都会死。这就是残忍的地方。
你想着,你是队伍中年纪最小的,实力最弱的,似乎怎么看也该你上。就在你犹豫着想要举手的时候,一个声音阻断了你的思考。
「我去吧。」你的队长故作轻松地说道,「这个办法是我提出来的,怎么看我也应该带个头。」
「我跟着队长。」一个队员也下了决心一般地说道。
「我也跟着队长。」「我也是。」「我也是。」好几个人都举起了手,就在你也要举起手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你。
你惊异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那是你的前辈也是你的朋友,是在战场上你为数不多的可以交心的人。
「我也加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你,脸色平淡如常,仿佛将要赴死的人不是他。
你想要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愿意自己去当诱饵?为什么他们将要赴死却仍能面不改色?为什么让他们去而不让最弱小的你去完成这个任务?
问题卡在你的喉咙中,一个都没有问出来。
有人在黑暗中拍了拍你的肩膀,你没有看到那是谁。
你一直处在神游的状态。
直到你的同伴们被敌人的利刃所刺穿的画面在你的眼瞳中无限放大时,你才有所惊觉,你的魂魄才回归的你身体。
你看向后方,你那亦师亦友的前辈沐浴的鲜血,他在晨曦的微光中回过头来看向你,血从他的嘴角流下,而他竟然是笑着的。
快走。
他的唇形这样告诉你。
快点带着情报,离开这个地方。
你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曾是你的前辈,也是你的挚友。他曾教你如何在森林中生存,如何辨别方向,如何追踪敌人,如何防止被敌人跟踪。而现在,他又为了你而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是的,为你牺牲自己的性命。
不只是他,加上其他自愿成为诱饵的忍者,一共有六个人。
为什么,他们会愿意为你这个实力最弱的人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们明明值得更好的对待方式。
可现在,他们都沐浴着鲜血,倒在了敌人的刀刃之下。
你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你的眼睛中流出,那是你隐忍了多年的眼泪。同时,你还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查克拉仿佛有它们自己的意识一般,疯狂地朝着你的双眼涌去,你感觉有什么力量从你的双眼喷薄而出。
那是你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但你却对它异常的熟悉,仿佛早已植入你的血液植入你的骨髓植入你的每一个细胞。
你看清了面前的敌人的每一个动作,于是你的身体自己动起来了。你毫不犹豫的挥刀,从涌过来的敌人中间破开一条路。
看着敌人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惨叫着倒下,你感觉自己的心也在一寸寸地死去。
可是,死去的心脏下面,似乎有什么新的东西在生长。
你现在还无暇顾及到这一点。
你的眼前,只有敌人的鲜血。
你从一个敌人因恐惧而颤栗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眼睛,带着腾腾杀意的红色眼睛。
写轮眼。
你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拥有这双眼睛,但是你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
这双眼睛,是建立在战争上的,是建立在你同伴的死亡上面的。
这双眼睛代表着你家族引以为傲的力量,所以当你开眼之后,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村里,只有七岁就开了双勾玉的你,被村中、被你的族人冠上「天才」之名。
你被人围住了,那些惊叹的、赞许的、崇拜的、羡慕的、妒忌的、怀疑的眼神投向你,你有些喘不过气。
你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些围过来的人,无声地握紧了双拳,所有人都只看到你开眼,却没有看到这背后的血与泪。
力量的获取方式有很多种,但绝对不应通过同伴挚友的死亡而获得。
你对突然对长了这样一双眼睛的自己感到十分厌恶。但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双眼睛是上天赐给你的,它实实在在地长在你的脸上。
你只能接受这样一双眼睛。
你又回想起了你们是如何从敌人中突围的。你们小队中六个人当诱饵,另外六人则借机突围,即使是这样,最后活下来的也只有一个人。
那便是你。
一个小队,十二个人,最后活下来带着情报回到村子的人,是最弱小的你。
你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些实力强大的队友能够战胜自己本能的生存的欲望,而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实力不足的你。
他们是为了任务,为了战争,为了你,而牺牲了。
牺牲,这两个字在你的嘴中反复徘徊着。
你感觉,自己似乎对这两个字有了新的理解。
以前的你认为,人们会为了大的东西,比如说村子,比如说和平,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可现在看来,人们也可以为了小的的东西牺牲自己的性命,可以小到什么程度呢,可以小到一个人,一条命,也可以是一个人的信念。
而且不只是这样,人们在生活中,无时不刻地在做出各种各样的牺牲。
因为若是想要有改变,则必须做出相应的牺牲。
你双手手指交错,放在膝头。
你不禁扪心自问,我想为什么东西而牺牲自己?
回想起了你的前辈们牺牲前一刻的脸,你的心中有了答案。
继承他们的意志,为他们想要拼命保护的东西而献出自己吧。
可是,实现目标并没有这么简单。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残酷到不愿意让人选择自己死亡的理由。
你被家族被村子寄予了厚望。家族希望能通过你巩固在村中的地位,而村子希望能通过你增强战斗力以威慑其他忍者村。
你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愤怒。
因为你突然发现,不管是在家族还是在村中,拥有写轮眼的你,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你不想成为一个工具。
你仍然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初心,要是连这个也失去了,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你还是被送上了最前线。
你在这里,杀死了更多的人。
你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可以用来炫耀的事情。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在同伴眼中,你是实力强大可靠的战友,在敌人眼中,你是必须被消灭的杀人无数的修罗。
所以,当你收取敌人性命时,从未觉得自己是站在正义一方的。
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正义。
但是,看到敌人时,你仍会毫不犹豫的战斗。
为了以后不再有屠杀,为了以后的和平,他们必须死。你只能这样说服自己,逼着自己拿起屠刀。
人们为了所谓的和平,杀死了更多的人。
这样子换来的和平,真的还有意义吗?它还是原来的和平吗?
如果这么想要和平,那么一开始就别发动战争不就行了吗?
你开始感到迷茫了。
宇智波一家的天才也会感到迷茫啊。
四岁之前的你,失去父母之前的你,是深爱着整个世界的。这个世界上有生命这种奇妙的东西存在,生命在你眼中都是有趣的、可爱的。
但是现在,你犹豫了,你不确定了。
生命并不都是可爱的,他们也会不计后果地相互残杀。
这样的世界,真的还有救赎的希望吗?
这歌问题,不单单困扰着你,也困扰着其他的忍者。但是大家都没有表现出质疑。
他们仍旧会在杀死无数敌人之后摆出庆功宴。
你从未参加过庆祝敌人被消灭的宴会。
因为当你看向敌人那惨烈死状的同时也会看见自己的同伴惨死的样子。
通过敌人的尸体,你没有看见功劳或者荣耀,你能看见的只有自己罪恶。
你的初心,是爱着这个世界啊。
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难道,这也是那些长辈口中有关成长的蜕变之一吗?
你宁可不要这样的成长。
你突然变得很容易流泪。这是让你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
因为当你有记忆开始,你就很少哭。
可是现在,你为什么哭了呢?
是因为,你突然发现了吗?这个世界,似乎是没有希望的啊。
但是对着敌人的尸体流泪是绝对不允许的。
所以你只能趁没有人时,趁着黑暗中只有自己一个人时,偷偷的哭一会。
你知道,绝对不能被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正当你这么想着,你的眼泪就被那群同族同龄的孩子看到了。
你在家族里其实很讨喜,但这也仅仅限于大人。你在同龄人之间,并不受欢迎。
他们妒嫉你的天赋,妒嫉你夺走了族人的关注。他们厌恶着你的同时也害怕着你,因为你身上总有淡淡的血腥味,显示着你糟糕的经历。
这是上过战场的人特有的气味。
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告诉别人,有多少人命丧于你手。
当你从战场上回来时,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同龄人排斥了。他们怕你,这是当然的,谁会愿意与一个杀人无数的孩子玩耍呢。
虽然从外表上看上去你还是个孩子,但是你早已不是。战争把你早早地催熟了,而孤独则是代价。
同龄人不愿和你接触,那么你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找他们。
但是,当你的眼泪被他们看到之后,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流泪了,但是这眼泪对于那群顽童来说,是极为稀奇的东西。
宇智波一族的天才居然会有眼泪这种懦弱的东西。
他们立刻就像抓住了你的把柄一般,捉弄你、嘲笑你,像是要把心中的憋屈都发泄出来。
「你这爱哭鬼,现在哭一个给我们看看啊。」
「就是,还说什么是我们一族的天才呢,我看啊是我们一族的懦夫才对。」
你一声不吭,任凭他们围着你闹啊笑啊。
你淡淡地看着他们。
你以为他们玩够了就会离开的,但是他们并没有。
你的沉默引起了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的捉弄。
一个稍大一些的男孩首先耐不住了,他的拳头直直地朝你的面门打过来。
当然,你轻松地躲过了。
可事情似乎变得更加麻烦了。
他们将你越围越紧,似乎不把你揍一顿就难以缓解他们的愤怒。
你可以动手。只要你想,你可以在一瞬间内将他们都制伏。但是你并没有这么做。
只因他们是你的族人,他们的身体里和你流着一样的血。
即便是现在,你也依然牢记着家规。
你不能对自己族人动手。
更何况,你不能以一个忍者的身份去殴打小孩——即使你自己本身也是个孩子。
你用半秒钟做出了决定,那就是跑路。
而他们在你身后紧追不舍。
你跑到了南贺川。
你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偏偏跑到这个地方。你只是是凭着自己的感觉跑而已,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你。
后来,你很庆幸那个时候你误打误撞跑到了南贺川。你感谢神明大人,也感谢你自己。要是没有这样的巧合,那么和那个暗部的邂逅也不会发生。
那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没有和他的相遇,也不会有今天的你。
【2】
第一眼,你看到的是他的背影。
他穿着暗部制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脑后一根细细的小辫子在风中飘动。
你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下一秒就会跳下去。
于是你忍不住开口。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人听闻后,便转过身来。你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他脸上那空洞的动物面具。
但是对上那双从面具洞中透出来的眼睛时,你愣了一下。你感觉自己自己是见过这双眼睛的。
这双眼睛似乎来自一个很重要的、绝对不能被忘记的人。但是你却想不起来了。
这种熟悉感维持了一秒,就被追赶上来的小孩子所打断。
就在你终于准备好好教训这些顽童时,这个暗部就先出手了,他以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帮你解了围。
但这种粗暴的方式让你感到害怕,你又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哭了出来。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痛哭让你觉得有些丢脸,但是后来一想反正这个暗部也不认识你,也就觉得没什么丢脸的了。
你突然感觉头上被扔了一块东西,拿下来一看,那是一块素色手帕。
是这个暗部的。
你也没有拒绝,毫不犹豫地拿过来,带点报复性地擦着涕泪横流的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暗部的面具脸似乎出现了一丝裂隙。
你擦好了脸,正准备将手帕还给他时,他却消失了。
你怔怔地盯着眼前虚无的空气。
一秒前这里还站着一个人,但下一秒他就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
但是你手中的手帕,却真真切切地表明了他的存在。
你回忆起来刚刚见面时他身上的那种冷淡飘忽的气质,无法触摸,仿佛和整个世界都隔绝。
所以,他是幽灵吗?
你被自己的想法冷不丁吓了一跳,但是幽灵会递给别人擦眼泪的手帕吗?
……也许这是一个心肠很好的「幽灵」。
你的嘴角微微翘起。
虽然你们可能不会再次见面,但是你仍然将这块手帕洗干净了揣在兜里,准备下一次遇见他的时候物归原主。
你明明知道,只有极小极小的可能性你们会再次见面,但是这极小极小的可能性还恰恰被你撞上了,并且不是一次两次。
之后的两次见面,都是你在被敌人追杀时候。每每关键时刻,他就会出现,挥舞太刀将敌人全部斩杀,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好像早已做过了无数次。
你终于知道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熟悉到令人发指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了。
他身上也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和你是同样的人。
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你又感觉他和你完全不同。他会面不改色地割下敌人的头颅,也会在你失落之际轻轻地在你耳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从来没有人对你说过这句话。
从小到大,别人一直把你当做天才对待。他们给你带上了变相的枷锁,你不得不接受这个枷锁,照着他们口中天才的标准而活着。上战场,杀敌,开写轮眼,每一天你都过得十分劳累。
你看不到和平,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自己的结局。
不管是家族还是村子,都在你身上寄予厚望。他们只想要从你身上开发出更大的价值来,却从来不会温柔地摸摸你的头对你说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这么做了。
你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刚刚杀敌时不同,不再有凌烈的杀气,而带上了那么一些善意,就像在阳光下微微融化的冰雪,虽然仍然是冷的,但是已经有了些微薄的暖意。
你们见面的时间渐渐长了起来,从最初的十分钟,延长到了一整个下午。
三战的结束,让你有了更多的时间和他待在一起。
即使一个月,你只能见他两三次。但是对你来说,也已经足够。
你贪恋待在他身边的时光,在他面前,你不再是宇智波的天才,你只是止水。
是的,你仅仅只是止水。
这便是你想要的。
在他面前,你卸下了与你年龄不符的成熟,像一个真正的孩童般和他玩耍,向他撒娇。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个刚满九岁的孩子,而这,才是你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做的事。
有时,而他像长辈一般,包容你偶尔展现出来的孩子气和调皮。有时,他像你的朋友,和你不重不轻地嬉笑打闹。有时,他像你的导师,指点你该如何更好地修炼。
待在他身边,你能感受到以前从未感受到的一种名为心安的情绪。
你想,也许,有一个哥哥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的实力很强,这是你第一次见面就感受到的。他能把太刀用出长棍的气势和潇洒,能把小胁差用出硬鞭的灵活和迅捷。
他对武器的要求很低,信手拈来,不管是什么,都可以成为他的武器。一根小树枝,一块小石头,在他手中就仿佛带上了千钧之力,劲中带巧,似乎能解决所有阻挡在他面前的障碍。
你看着他的眼神,不再像第一次时带着戒备和怀疑,而是带上了一丝丝的依赖和崇拜。
你第一次发现,这种依赖别人的感觉,并不讨厌。
你虽然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但却依然可以感受他身上淡淡的、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质。就好像他随时都会消失,这是让你感到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的。
而同样让你感到害怕又好奇的,是那双眼睛。
你在他脸上唯一可以看见的,只有那双眼睛了。
那是一双狭长的眼睛。
有时,这双眼里是斩杀一切的森然寒气。
有时,这双眼里却是淡淡的温柔和善意。
有时,里面会变成一片颓废的阴暗深渊,似乎一不留神就会使人坠下去。
有时,里面会闪现幽暗的红光,如细小的火焰般,星星点点,让人捉摸不透。
这双眼睛会说话,却不会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上面。
第一次见到他时,你就注意到了。
他的眼底有黯然幽深的雾气。
这种雾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凝结出水珠,从他的眼中低落。
他的本人就和他的眼睛一样让人捉摸不定。
他到底从何而来?他又从何而去?
你问遍了所有你在暗部所认识的人,他们都说没有见过你口中的那个暗部。
于是,他的来历在你眼中变得更加神秘了。
你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摘下他的面具。
并不是因为你想看他的真面目,你只是觉得把暗部桑和这个世界隔绝起来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面具。
也许摘下了面具,他和你说话时便不会再遮遮掩掩。
也许摘下了面具,你看向他的目光也能多一份自然。
然而,事情终究没有朝你的预期的方向发展。
你在十岁的时候,结识了族长的大儿子,宇智波鼬。
几乎是下意识的,你在鼬身上寻找着暗部桑的影子。
你觉得自己是疯魔了,看谁都觉得像他。
不过确实,你似乎在鼬身上找到了与他相似之处。
他们都有波澜不惊的外面,而在这波澜不惊的外表下,似乎都压抑着孤独的灵魂。
他们又不完全一样,至于不一样在哪儿,你却说不上来。你只是觉得,有了他们俩的陪伴,自己无聊的生命好像不再那么暗淡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圆满。
那个暗部在你的生命中突然消失了整整三年。
他的消失就和他的出现一样毫无预兆。
这三年里,你不是没有找过他。
可他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难道和他相处的那些时光、那些记忆都是虚假的吗?
难道那样一个愿意陪你笑陪你练的人只是一个虚妄的幻想吗?
你无法接受他的消失,也无法接受他只是你的一个幻想。但是你从来不会把这些压抑的心情表现出来,即使是对鼬。
你在平静的思念中度过了三年。
而再一次见面时,你终于知道了他身上环绕着的那股清冷而压抑的气息是怎么回事了。
那天,你去了以前不怎么去的小树林。
地上有很多积雪。
他浑身是伤地躺在雪地里。
那是你一生当中最害怕见到的一幕。
你从来没有见过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能保持意识的人。他的腹部被完完全全贯穿了。你的同伴中也有不少受过类似的贯穿伤,而他们都死了。
但是这个暗部,就像往常一样和你打招呼:「哟。」
你火急火燎地蹲下来帮他清理伤口,手忙脚乱地帮他缝合。他则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和你开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话,语气平稳懒散,仿佛受了重伤的是你而不是他。
他手中握着一把断刀,你辨认出来那是他以前最宝贝的太刀。
你还记得他在阳光和阴影下,在微风吹拂下,挥舞着这把太刀,和你说这是他最珍惜的挚友留给他的东西,他将继承挚友的遗志,继续用这把太刀,守护重要的东西。
而这把太刀,断掉了。
你的呼吸一滞。不知为何,你仿佛通过这把断刀,看见了他的未来。
是不是所有暗部,都像他一样,拼了命地燃烧,直到为了任务、为了村子、为了火影,燃尽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力?
哪个忍者不是像他这样的呢?
你觉得他真是单纯得让人心疼。
但是,当他说出他要回去继续任务时,你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他明明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任务无异于送死,而他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反而有一些苦难熬到头的释然。
你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你第一次遇见他时一样,好似一潭极为平静的湖水,然而在这平静之下,竟是汹涌的暗流。
他想让自己的死去,但是却没有悲伤。仿佛死亡是他的归宿,死亡是他的最终目标。
——仿佛他一直在计划着该如何把自己弄死。
他不想主动自杀,所以时时刻刻都想着【被动自杀】。
要有对这个世界憎恨得多么彻底,对自己厌恶得多么彻底,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不知道他是经历了什么而产生了这种想法,你只感觉这种想法让你很不舒服,就像一块堵在你胸口的湿棉花,让你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音。
你和他说了很多,你想要的不过是他的一句「我会回来看你的」,但是他却残忍得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留给你,就走了。
在你眼中,他这一走无异于死亡。
你仿佛看见了他倒在血泊中,双目无神的样子,就像你以前那些同伴死去时的样子。
你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你的心中消失了。
冥冥之中你能感觉到,他不仅仅在这一时刻是你的羁绊,在未来在过去,他似乎都与你紧密相连。
但就是这样一个重要的人,却这样走向了死亡。
你的胸口闷热沉重,你的大脑昏昏沉沉,你的双眼则又胀又疼。
你知道,自己的写轮眼再次升级了,这一次,是万花筒写轮眼。
你坐在雪地中,颤抖着捂住自己流血不止的双眼。血从你的指缝之间流出,滴落在雪地里,和他留下来的那些血迹融为一体。
你没有把自己开了万花筒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连鼬都没有告诉。但是心思细腻的鼬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你的不对劲,准确来说,他察觉到了你情绪上的变化,你突然变得极为消沉,郁郁寡欢。虽然在其他人面前你还要装出一副和平常一样阳光开朗的样子,只有和鼬独处时,你才能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你没有想到的是,几个月后,那个暗部又出现了。
他身上的暗部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细细的辫子垂在脑后。
你眯了眯眼睛,突然发现这几年来他似乎没有发变化。
第一次见面时,根据体格,你判断他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而他现在依然维持着当初的模样。
你不知道该如何上前和他打招呼,犹豫了一秒之后,你决定沿用和鼬见面时的惯例——先切磋一场。
你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这一次比试足以看出这三年多来你的成长。
当你把他摔在了地上时,你愣了一下。
这是你第一次在与他的对练中获得胜利,而这次胜利的奖励是,一次揭下他的面具的机会。
潜意识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你不要这么做,但你盼望这次机会已经盼望了好久了啊,现在不揭下这个暗部的面具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你把心一横,摸到了他耳朵旁的那根细线,手指微微一勾,那根细线就松开了,接着,面具也被你揭下来了。
他的真面目给你带来的冲击,比什么都要大。
哦不,不是【他】,而是【她】。
你什么都想到了,你有想过这个暗部可能毁过容;想过这个暗部可能奇丑无比;也想过这个暗部可能脸上出了一双眼睛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就像怪谈里的异形。
但是你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暗部,竟是一个女子。
她的脸上,五官齐全端正,虽然参杂了许多属于男性的凌厉和英气,但仍不乏一些属于女性的特征。
所以你才可以判断出这个暗部是一位女性。
『原来不是哥哥啊,原来,是姐姐啊……』
你看着她的面容,缓缓呢喃。
她似乎是被你压痛了,双唇之间发出一声低吟。
但这声低吟在你耳朵里听起来似乎带了一层别的味道。
你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姿势有多么糟糕。你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站到了离她五米远的位置。
你有点羞愧,因为在和这个暗部相处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你居然一直没有发现她是一位女性。
你从第一眼,就默认她是一位男性。你觉得有些后怕,因为你觉得这是某种惯性思维在作祟。
但是……不看她的脸的话,你又确实无法判断她的性别。她的声线介于女性和男性之间,身材偏向中性,而不管是性格还是处事方式却更加偏向于男性。
你偷偷地用眼角看她,你那熟悉而陌生的暗部桑。她似乎对你的误解并没有多大不满。这样一来,你反倒更加不自在了。
因为你想起了以前你们相处的一点一滴,【他】毫无顾忌地和你嬉笑打闹的画面,【他】包容你宠溺你的画面,【他】悉心指导你修炼的画面。
以前你想起这些回忆只觉得美好,而现在,你却觉得里面似乎有什么变质了。
因为【他】变成了【她】啊。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吗?没有其他原因了吗?
你觉得自己需要思考。
思考无果之后,你决定暂时把这个问题放下。毕竟再怎么说,她依然是那个暗部桑啊。你也曾经对她做出承诺的,不是吗?
从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从「大哥哥」到「大姐姐」之间的转变。
可事情真的只有表面上这么简单吗?
你发现,自己无法再像当初一样用坦然的目光看向她了。
她是一位大姐姐,但在你眼里她更是一个女人。
你已十三岁,关于男女之事,你也有所了解。
忍者有三戒,戒酒,戒色,戒金钱。
以前的你并不担心自己会犯这三戒。
酒?
你还未喝过酒;
金钱?
你并不想过奢靡的生活,忍者嘛,本来就是刀尖上舔血的职业,维持温饱足矣;
女人?
你生得一副好皮囊,实力又在同期忍者中数一数二,十三岁的你,风华正茂,村子里不缺追求你的女孩子,但在与她们相处之时,你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所以你想你大概也不会犯这一条。
可是现在你不确定了。
每当你看向她,心脏就仿佛被一只柔软的爪子挠了一把,痒酥酥的。你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升起一股奇妙的情愫,你感觉的自己的身心都被某种柔软湿润的东西所填满了,你感觉自己的心里溢满了一堆甘甜细密的小泡沫。
你想要摸摸她的脖子闻闻她的头发。
你想要靠在她的怀里听听她的心跳。
你想要把她紧紧的拥住再也不放开。
她说自己很丑。
其实她只是表情过于凌厉,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罢了。
你想对她说,不管她的脸是什么样子,你都喜欢。
因为她是暗部桑啊。
这是不会变的。
在你的要求下,她不会在你面前戴上面具。
她总是对你某些无理取闹的要求十分包容,以前是,现在也是。
你承认自己有些自私。
她似乎依然像以前那样,对你有着淡淡的宠溺和关心。
你抱住她的时候她不会推开你。
你玩弄她的辫子的时候她不曾表现出一丝抗拒。
你不知道这种表现算是好还是不好。与其说她是默认你对她的亲昵,还不如说她对这种肢体接触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是啊,无所谓。
在你眼中,她似乎一直都是个对任何事物都抱着无所谓态度的人。带着面具的时候是,卸下面具之后也是。
她似乎对所有东西都漠不关心。但是你却能感受到,她对某一样东西,是异常执着的。因为,有时候,她的双眼中,会升腾起异样的微弱的小火星。
那是一种很难察觉到的东西,你甚至不能判断出来那是什么性质的感情。
所以,你只能暂时当作自己没有看见。
你可以忽视她眼底偶尔升起的小火焰,但是却无法忽视其他东西。
不知怎么,明明她只是摘下了面具,你却觉得她仿佛整个人都变了。
或者说,你开始注意一些你以前没有注意过的地方。
以前,当你以为这个暗部是一位男性时,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和他打闹,或者切磋实力,毕竟两个男人,碰一下也没啥好害羞的。可当你意识到这是一个【她】之后,事情就不太一样了。你变得异常敏锐,尤其是当你的手掌接触到她的身体时,那种触感会在你的掌心停留好久。
这种触感一直在提醒你对方是一位女性。
这种触感一直在提醒你对方是一位女性,所以你不再在比试的时候用尽全力。
这种触感一直在提醒你对方是一位女性,所以你要试着对她体贴一些,对她照顾一点。
你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突然觉得,自己是喜欢这个奇怪的女人的。
你忘记了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但是仔细想想,这种喜欢又似乎是必然的。
别人都说这个时候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你觉得脸上有点烫,难道你对她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吗?
曾今的你是有点鄙视这种感情的,嘛,可能也不能说是鄙视,你只是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
你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有喜欢的人。
你并不是一个喜欢与女孩子过多相处的人,所以你对她们的态度是礼貌而疏远的,殊不知,这样礼貌而疏远的态度反而让更多女孩子倾慕于你。
有时候,你会和偶尔上前搭讪的小姑娘聊天,她们会被你的风趣你的幽默逗得咯咯直笑。
你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有时候,似乎呆在鼬身边都更加能让你觉得自己身心愉悦。
所以,你也会疑惑,自己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
现在你想想,你当初会以为自己不喜欢女孩子,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对的那个人。
现在,你承认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该怎么说呢,你对于自己会喜欢上她这件事并不感到很奇怪。
你感觉,自己要是喜欢上什么人,好像也只有她了。
那么她呢。
如果她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呢?
也许你是想知道你的感情的结果,也许你只是想知道她的反应,总而言之,那一天,你对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接受还是拒绝,她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表态。
你靠在她的怀里,枕在她的腹部,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她真的是一个很蠢的女人,你这样想道。
总有一天她不会再出现,你有这种预感。
但是你没有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那一天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再次消失了。
但是这一次,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你对她的记忆。
所有的、一切有关她的记忆,都消失了。
你挣扎,你大喊,但是记忆还是消失了。
回过神来的你,站在南贺川边,俯瞰深渊。突然忘记了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你感觉自己的心脏空荡荡的缺了一块,但是你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啊?
……呐,是因为忘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