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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歧路同途   自樾池 ...

  •   自樾池救下连惜,已过去大半个月。青篷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北上汉京的官道上,车内气氛却与先前大不相同,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暖。

      沿途风餐露宿,丝毫未影响斛关行医济世之心。每逢缺医少药的村落,他常会支起简易摊子,花上一两个时辰,无私无怨地为百姓义诊。渐渐地,“关圣医”的美名沿着官道传开,时常有满面愁容的病家拦路求助。连惜的医学天赋极高,人也勤勉,采药、抓药、配药很快便能上手,甚至能举一反三,让斛关常觉自己这个“师傅”当得颇为省心。遇到不识字的乡民,连惜还会细心地将常见易寻的草药模样画在纸上,方便他们按图索骥。

      翩翩则主动担起了后勤重任,照料着两人的饮食起居。百姓们无钱支付诊金,常以瓜果蔬菜、甚至偶尔猎得的野味表达感激,翩翩照单全收,粗茶淡饭吃得香甜,山珍海味也泰然受之。更常见的是每日结算入不敷出,好在翩翩家底丰厚,只是坏在许多穷乡僻壤,有钱也无处花,只能跟着啃野菜。这位看似矫情的大小姐,竟从未有过半句抱怨。

      三人同行,默契渐生。有时斛关与连惜上山采药遇雨,回到山下,总能看见翩翩拿着蓑衣和温热的姜茶等候。有时两人钻研医书、探讨医术至深夜,回头便见翩翩已靠在车厢壁睡着,一人会默契地移开烛火,另一人则轻手为她盖上薄被。若遇上不讲理的病人对连惜催促谩骂,不等连惜反应,便会看到手持扫帚、柳眉倒竖的翩翩,以及配合无间、立刻上前关上马车门的斛关。这般同吃同住、纯粹真挚的朝夕相处,让三人感情迅速升温,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然而,在这片日渐融洽的氛围中,唯一雷打不动的是斛关每日为连惜诊脉时,那越皱越紧的眉头。他的指尖常常不自觉地虚按着,反复推敲那诡异的脉象。他已尝试了数种解毒方剂,甚至动用了一直珍藏的、来自鹄疆寨的解毒灵药,可连惜肺腑经脉中那缠绵的毒素,却如同附骨之疽,看似被稍稍压制,实则盘根错节,纹丝不动地侵蚀着她的生机。

      “关药师,可是我的毒……很麻烦?”连惜靠在窗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因这段时日的休养和充实好了些许。她看着斛关凝重的神色,轻声问道。起初她安静得像道影子,但在翩翩活泼性子的带动和斛关真诚的关怀下,她也努力地积极回应着这份善意。

      斛关回过神,看着眼前女子沉静的眉眼,心中不忍,却还是选择了部分坦诚:“连姑娘,你体内的毒……极为古怪。非是寻常草木金石之毒,倒像是……某种人为精心炮制的混合毒素,阴损至极。”他斟酌着用词,“此毒不烈,却如滴水穿石,长久下去,会不断损耗人的根基元气,令人……寿数难永。”

      “夭寿难拔……”连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关大夫,不怪你,尽人事,听天命吧。”

      斛关见她如此反应,心中疑窦更深。寻常人听闻自己身中奇毒、性命堪忧,即便不惊慌失措,也该恐惧悲愤。可连惜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一种认命,或者说,一种早已心知肚明的绝望。他忍不住道:“此毒需长期投喂方能见效,连姑娘,你仔细回想,中毒之前,身边可有什么异常?或是……长期接触什么特别的东西?”他愈发怀疑是她身边亲近之人所为,否则难以做到如此隐秘而持久。

      连惜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轻轻摇头:“家中变故仓促,许多事……记不清了。”她不愿深谈,将话题引开,“关药师,我既随你学医,可否让我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譬如,帮你整理医案,或是煎煮草药?总不好一直白吃白住。”

      斛关见她不愿多言,也不好逼迫,只得顺着她的话道:“也好。我正要将沿途诊治的一些病例记录下来,你若愿意,可帮我誊抄整理。”他将一本空白的册子和笔墨递给她。

      这时,一直靠在另一边假寐的翩翩忽然睁开眼,笑着加入谈话:“嘿,我们连惜真是勤快。关关,你可是捡到宝了。”她话锋一转,对着连惜,“连惜,你也别关大夫长关大夫短的,听着生分,跟我一样叫他关关就好。”她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扑棱声。一只通体雪白、翅羽末端隐约可见一抹淡绿墨迹的信鸽,灵巧地落在了车窗沿上,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管。

      翩翩眼神微动,蜷起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轻哨。那鸽子极通人性地跳到她手上。她取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横七竖八写了一些看似毫无规律的奇怪符号。翩翩只扫了一眼,脑中已对应出译码,嗤笑一声,低语道:“这个呆子。”她随手将纸条收起,把信鸽往斛关面前一递,“烤了。”

      “啊?”斛关捧着医书,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加餐呀!”翩翩回怼得理直气壮。

      连惜看着这一幕,不由莞尔,伸手接过那茫然无知的鸽子,轻声道:“还是我来吧。”便动手处理起来。

      日子在忙碌与温馨中过得飞快,转眼三人便抵达了回宁城。

      回宁城坐落于汉江之畔,是汉中境内举足轻重的大型港口。由此北上,可直抵权力中心汉京;向南渡过宽阔的汉江,便是富庶的江东地界。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回宁成了连接汉中与江东的咽喉要道,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巨大的港口内停泊着无数大小船只,帆樯如林。江东商人北上汉中经商,多喜欢选择在此登陆;而汉中的商贾欲往江东,也常由此乘船出发。久而久之,回宁便成了南北货物、消息与人流的交汇之所,繁华鼎盛,不下汉京。

      刚入回宁城,一路颠簸积攒的疲惫终于让翩翩忍不住了,她跳下马车,舒展了一下筋骨,大声宣布:“我不管了!今晚我要住回宁最大的酒楼,吃香喝辣!要睡最软的床,盖最香的被子!走,出发,目标——高升客栈!”

      高升客栈临水而建,飞檐翘角,富丽堂皇,确是回宁城首屈一指的客栈。值得一提的是,此客栈乃江东高州闻家小姐闻雯亲自设计建造,在商旅中颇负盛名。

      一进客栈,翩翩便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将那沉甸甸的绣花钱袋往台面上一放,扬声笑道:“老板,要三间上好的客房!”

      小二见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翩翩出手阔绰,连忙堆起笑脸殷勤招呼。安顿好行李,翩翩迫不及待地拉着连惜和还有些懵懂的斛关,要去品尝客栈的招牌美食,好好慰藉一番这些时日被粗茶淡饭亏待了的肠胃。

      汉京的阴影似乎暂时被抛在了脑后,至少在此刻,回宁城的华灯初上,照亮的是三人之间愈发牢固的情谊与难得的轻松时光。

      夜色已深,高升客栈也渐渐安静下来。就在斛关准备熄灯休息时,房门被轻轻叩响。店小二引着一位神色仓皇、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悄悄从后门进来,那人见到斛关便“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关圣医!求您救救我家娘子!她……她难产一天一夜了,稳婆说……说怕是……听闻圣医在此,小人实在没办法,只能偷偷来求您了!”

      斛关立刻提起药箱:“快带路!”

      为了避人耳目,一行人趁着夜色,跟着那男子从小巷穿行,悄悄来到城西一处还算整洁的宅院,依旧是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产房外,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男子的母亲和几位女性亲属守在那里,脸上交织着绝望与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

      “关圣医,您能来,我们感激不尽!”那老妇人拦住欲直接进入产房的斛关,语气虽客气,态度却坚决,“只是……这产房污秽,男子入内实在不祥,更是坏了规矩,日后我儿媳和孙儿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可否……请您隔着屏风,悬丝诊脉?”

      斛关心急如焚:“老夫人,悬丝诊脉终究隔了一层,若情况危急,恐误了时机!”

      “不行!绝对不行!”老妇人连连摆手,其他女眷也纷纷附和。

      无奈之下,斛关只得依言,在屏风外坐下,一根细丝线从屏风后由产婆递出,系在产妇腕上。他凝神细察,眉头越皱越紧,这脉象……已是气若游丝,凶险万分!

      “气血两亏,胎位似有不正,且产妇已力竭,再不用针药固本培元,调整胎息,恐……”他话未说完,屏风内突然传来产婆惊恐的叫声:“不好了!出血更厉害了!人……人好像没气力了!”

      斛关心急如焚:“老夫人,不亲眼查看情况,如何能对症施救?性命攸关啊!”

      “不行!绝对不行!”老妇人及其她女眷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激动地挡在产房门口,“规矩不能坏!女子的名节重于性命!”

      翩翩见他们如此冥顽不灵,气得胸口起伏,上前一步据理力争:“什么名节能比人命还重?!她现在命在旦夕,你们却在这里死守着规矩!让关药师进去,他是大夫,是去救命的!你们……”

      “这位姑娘!”老妇人打断翩翩,语气带着不耐烦和一丝迁怒,“您年纪轻,不懂这其中的利害!这事关妇德清誉,不是您几句话就能说通的!总之,男子绝不能进!”

      翩翩还想再争,斛关却抬手制止了她,摇了摇头。他深知此刻无谓的口舌之争只会耽误宝贵的救治时间。他的目光转向连惜,眼神沉稳而坚定:“连惜,你进去查看。”

      连惜立刻领会,上前对老妇人道:“老夫人,我是女子,可否容我进去看看?至少我能将里面的情形准确告知关药师。”

      老妇人看了看连惜,犹豫片刻,终究是侧身让开:“姑娘,你快去看看!”

      连惜迅速进入产房。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床榻上的妇人面色死灰,呼吸微弱几不可闻,身下的血色触目惊心。连惜心中一紧,强自镇定地检查了她的脉象、瞳仁和气息,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她立刻返回门口,语速极快却清晰:“关关!产妇气血耗尽,胎位不正,血崩不止,已是厥脱之兆!必须立刻施针固本回阳,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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