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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久病 楼上是病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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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低矮逼仄,还弥漫着草药的味道。
余老板躺在床上,盖着发白的薄被,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费力地抬起头,望向门口。
“是君君吧?进来吧,咳咳……。”
余老板的话被咳嗽打断,他看一旁的任安和小木头,“安啊,今天没事吧……”
“余爷爷,你怎么就问哥哥呀?直接问我呀,今天来的看客可多啦,好多人点吃的呢,他们觉得我哥哥说的可精彩了,就是有不识数的臭东西来捣乱。”
夏君挚撇撇嘴。
“咳咳,好孩子…我在楼上也听到声音了,其实那个看客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啊,咳咳,他们修仙人就忌讳这个东西。”余老板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上摩挲了几下。
“虽然在民间是个传说,但…万一真的被发现了呢。我们下次还是少说点这个吧,安啊?”
他看向门前的任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那眼神,是忧虑。
随后又摇了摇头。他怎么不知道那些故事可能带来的风险,但他也知道任安为何要讲。
“嗯。”任安见状点点头。
“唉,我这副身子是拖累。”余老板为难的笑。他撑起身子,却让脸涌上潮红,呼吸也急促起来。夏君挚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
余木也立刻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旧草席枕。在他背后垫着。
任安抿着嘴看着,余老板的病是沉疴旧疾,郎中看过,说年轻时积劳,又受过寒,心肺坏了根本,只能用药吊着。
这间小小的茶坊,楼上住着病弱的父亲,楼下是勉强维持生计的店面。余木天生哑疾,父子俩日子过得清苦,却还是在七年前那个雨夜,收留了昏迷在树林里的任安和夏君挚。
任安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人界,也不知道来干什么的,只记得自己似乎受了很重的伤,醒来时头痛欲裂,身边只有这个叫夏君挚的孩子,紧紧抓着他的手。
余老板说,发现他们时,任安和他都没伤,银发沾着泥污和血迹,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之前发生了什么,任安想不起来,夏君挚也不记得。
“这些年,我躺在上面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以往,我就靠这讲的功夫赚钱啊,但是,不幸啊。”
他眼里好像有泪,又好像没有,“妻子早逝,儿子从小说不了话,是我这辈子的痛。如今我感觉我时间也不长久了。是你们在帮衬我这破店,让我多拖了些时日。”余老板眼里似乎又有光。
余木像是知道他说了什么,上前一步,跪在他床头,含着泪看着自己的父亲,不说话。
“余老板,要不是你收留了我们,我们早就死了。”任安道。
余老板靠在枕上,目光却掠过任安耳侧的一根发丝,又飞快地移开。他闭上眼角皱纹的眼,又一阵压抑的咳嗽从胸腔闷闷地传出。
“余伯,”任安看着他咳得痛苦的样子,“药快没了吧?明天我去抓新的。”
“别……”余老板摆摆手,“那药……用处不大,白糟蹋钱罢了……”
“今天赚得多。”任安打断,他将那两银子放在床边小几上,又指向夏君挚刚放下的那摞盘子。
“而且他们点的东西也多,完全够的。”
夏君挚在一旁用力点头,身体站得笔直:“是啊余爷爷!生病一定得吃药!我哥明天肯定还能想出更精彩的故事,我们能赚更多钱的!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好孩子……”余老板笑着摸他的头。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然后看向任安,眼睛亮晶晶地:“安叔叔,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你说这个故事,明天还说那个猫兄吗?能不能提前给我透露一下呀?”
“他真的在人界待了十年?他的头后来还疼吗?”少年的问题看似天真,问到最后一句时,目光却不自主地飘向了任安。
余木疑惑地看向他们,夏君挚给他比划着手势,余木了然,随后也看向任安,帮夏君挚问,手往后面指:「故事后面是什么?」
小小的房间安静下来,霞光也渐渐地淹没了窗纸,所以人都看向任安。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跳动的火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任安也转身看着他们,心中的违和感又升腾起来。他说书的各种妖怪,大多源于脑海里闪过的画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来源,他想,这应该是他小时候在妖界听到的妖界故事。
就像今天说的猫妖,还有“毛线团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的名字,讲着讲着,就出来了……
“后面啊……”任安目光掠过夏君挚颈间那个从不离身的旧铃铛。
“后面,猫妖可能会遇到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吧。只是被忘记了。”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夏君挚却莫名地安静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他小声嘟囔着:“忘记了……真可惜呀。要是我,肯定拼命想起来。”
余老板叹了口气:“想起来也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忘了反而轻松。”
“但是忘记了也很痛苦吧,我觉得还是记得好呀。”夏君挚朝老板道。
余老板又叹了口气,“你还小呢。很多东西,不懂。”
任安看窗外天色渐暗,门外楼下的茶坊也空空荡荡。
“天色有点晚了,我们该回竹间了。”任安拍了拍夏君挚的脑袋。
竹间是他们在镇外山坳里的住处,之前觉得老住人家父子俩这里,觉得不太合适。自己就在别地找了处竹林,造了个竹屋,若是平日里说书结束得早,任安便会带着夏君挚回竹间歇息,次日再来。
余老板听到后,连忙对余木比划着:“这就回了?晚饭还没吃呢。留下来吃一口,咳咳…也省得回去再开火。”
余木看到后立马去隔壁的厨房。
“就是就是!”夏君挚立刻接话,打开房门,头探出去,望向隔壁的厨房道,“哥,我都闻到粥的味道啦!余叔叔在炒菜呢,香死啦!”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余木也仿佛瞧见了他的样子,从隔壁房间出来,笑着用手语比划:「粥快好了,还炒了蛋。」
简陋的厨房里,粥香混着猪油炒蛋的香气飘出来,光闻着就暖人脾胃。
夏君挚趁机把房间里的桌子搬进了厨房,然后从厨房灶上端来一直温着的粥和一碟咸菜。
任安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余老板脸上皱纹笑着舒展,由余木扶着他到厨房的桌边坐下,“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粥是提前熬的,糙米混着小米,稠稠的,炒鸡蛋黄澄澄油汪汪的,余木还切了小碟腌的酱瓜,咸香爽脆。
四个人围桌坐下,夏君挚叽叽喳喳的,一边比划着手,一边学那黑脸客人的模样,把其他看客捧场叫好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逗得余老板忍不住地笑。余木也喝着粥笑。
任安听着一老一少一哑的交谈与笑声,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摇晃着,融在一处。头痛今日也格外安分。
“安啊,”余老板喝完了粥,放下碗,看向任安,“回去好好歇着。明天……还来吗?”
“来。”任安回答得没有犹豫,“明天想到了新东西,我试试。”
“好,好。”余老板点点头,“那竹林的地方到底偏些,晚上回去,路上当心。”
“知道。”
吃完饭,夏君挚抢着要洗碗,被余木轻轻地推开,比划着让他歇着。夏君挚也不坚持,帮着把桌子擦干净,又把自己的小布包整理好——里面不过几件换洗衣服。
任安也拎起了自己那个灰扑扑的布囊。向余老板道了别,又对余木点点头。余木送他们到后门,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纸灯笼,执意要递过来。
“不用,看得见。”任安说。月色已上柳梢头,清辉满地。
余木却坚持,把灯笼塞进夏君挚手里,又比划:「路黑,拿着稳当。」
夏君挚接过,灯笼暖黄的光晕立刻笼住了他的身影。「谢谢余叔叔!我们走啦!明天见!」,他比划着,朝着门内挥挥手。
“明天见,路上慢点。”余老板的声音从上头屋里传来,声音有点沙哑。
任安看了一眼门内的微弱灯火,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出无名的破窄巷子。夏君挚一手提着灯笼,往任安身边靠了靠,另一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任安的手。
过了年久失修的石桥,往外一拐,景象便陡然不同。
镇上的灯火渐次落在身后,通往竹间的路越发安静,只有夏虫啁啾,以及两人轻缓的脚步声。灯笼的光圈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照亮前方一小片青石板路。
“哥哥,明天的新本子,还是讲妖怪吗?”夏君挚问。
“嗯。”
“那……会讲猫妖后来找到那个人了吗?”
任安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向少年被灯光映照的侧脸。夏君挚正望着他,大眼睛里跳跃着火,清澈见底。
“……或许会。”任安收回目光,望向道路前方竹影婆娑的黑暗,“或许,他找的从来就不在远处。”
夏君挚“哦”了一声,紧了紧握着任安手指的手,没有再问。
灯笼,稳稳地照着回家的路。
抬头,竹间在上面,几丛修竹掩着篱笆小院,在月下静默等待着。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他们还会沿着这条路走回去,茶坊照常开门,他会说一个新的,或许同样离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