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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新官上任 大理寺衙门 ...

  •   大理寺衙门离王府不算近,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

      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大理寺门前那两尊石獬豸还在晨雾里蹲着,獠牙森然。

      苏晏笙苏晏笙撩袍下车,一身玄色亲王常服,外头罩着同色的暗纹披风,领口袖缘滚着暗银云纹,低调里透着不容错辨的贵气。脸比平日更白几分,像上好的冷瓷。可他腰杆笔直,下巴微抬,那股子久居人上的疏冷气势自然而然地就带了出来。

      衙门里头得了信儿,堂内早已掌了灯,几人已在正堂前稀稀拉拉的候着。主簿垂手立在最前,后头跟着几个评事、录事,再后边是抄写、杂役。人数不多,个个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只拿余光觑着门口。

      人不多,脸上的神气却杂。

      有伸着脖子好奇打量的,有垂着眼谨慎观望的,也有一两个,眼底那点敷衍藏得不甚利索,明眼人一瞥便知。

      不多时,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不疾不徐。

      众人精神一凛,抬眼看去。

      先进来的是步夜铃,一身玄衣,腰悬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往门边一站,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心头莫名便是一紧。

      随后,一道颀长身影才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

      晨间寒意未散,苏晏笙的唇色显得更淡,唯有一双凤眸清亮如寒潭,扫视过来时,带着股漫不经心却沉甸甸的审视意味。

      主簿连忙上前,双手捧上黑漆托盘,里面搁着大理寺少卿的印信和几本厚厚的案牍簿册。“王爷,”主簿躬身,声音恭敬,“寺卿大人抱恙,特命下官将此印信、卷宗及一应簿册呈上。衙内诸人,皆在此候命。”

      苏晏笙“嗯”了一声,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指尖在那冰凉的铜印上轻轻一触,便收了回来。他没接那托盘,只示意主簿将东西放到正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上。自己则缓步踱到案后,拂了拂衣摆,坐下。

      堂内落针可闻。

      他先是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簿册,墨字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期大小案件。看了片刻,才抬眼,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像带着无形的分量,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晨起未散的微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王奉旨暂摄寺务,原非所长。往后诸事,还要仰仗各位。”

      场面话说完,他顿了顿,端起旁边刚奉上的热茶,揭开盏盖,热气氤氲了他过分清晰的眉眼。

      他吹了吹浮叶,浅浅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只是既在其位,便谋其政。近来京中多事,陛下甚为关切。我大理寺掌天下刑名重狱,更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有功必赏,有过……”

      他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案面,发出一声脆响,“必究。”

      最后两个字,吐得轻,却砸得重。

      “往日的规矩,照旧。诸位都是积年的老吏,规矩自然比本王懂得多,该办的差事,一件不许拖沓。该查的案子,一丝线索也不能放过。”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上,十指交握,目光清凌凌的,

      “本王眼里揉不得沙子,也见不得人糊弄。往日如何,既往不咎;自今日起,如再有推诿塞责、敷衍了事,甚至……”

      他顿了顿,抬眼,眸光清凌凌的,“甚至因私废公、暗通款曲,耽误了案情,莫怪本王不留情面,按律究办。若有人觉得这身官袍穿得太舒坦了,想松松筋骨,或是觉得头上这顶乌纱太轻了,想换换分量,尽管试试。”

      他说话时,语气一直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底下站着的人,背脊却不由自主地越挺越直,有几个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稀奇,可这位爷的火,还没烧起来,就先让人觉出烫了。

      “当然,”苏晏笙话锋一转,身体靠回椅背,语气也缓和了些,“若诸位能恪尽职守,破获要案,本王亦不吝褒奖,该记的功,该请的赏,一分不会少。功过是非,皆在诸位一念之间。”

      敲打完了,给颗甜枣。堂下气氛稍稍一松,却没人敢真的松气。

      魏客一立在苏晏笙侧后方,瞧着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心里头莫名咯噔一下。

      啧,原来这位爷不只会阴阳怪气地挤兑人,真端起来,还挺能唬住场子。

      就在此时,门外衙役高声通传:“祁香、鹤川、归德三县县尉到——”

      苏晏笙抬了抬下巴:“传。”

      三位县尉鱼贯而入,几人走路带风,仪表堂堂,任谁看了都得感慨一句我燕国大好儿郎。

      打头的是于浮岚,依旧一身青袍,收拾得齐整利落,只是眉宇间没了昨日与魏客一交谈时那点刻意摆出的温和,面色肃然,步履沉稳。

      其后一人,皮肤微黑,目光炯炯,是鹤川县尉李振。最后一人面皮白净,未语先带三分笑意,正是归德县尉栾文和。

      李振约莫二十五六,正当年,面庞被风霜磨得微黑,眉眼间带着惯于奔波查案的干练与一股子抹不去的耿直气。虽穿着寻常青色县尉官袍,但站姿如松,自有一股实干官员的磊落。

      而那栾文和,瞧着比李振还要年轻两三岁,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一双眼睛总是微微弯着,未语先含三分笑。只是那笑容浮在面上,却不达眼底,鼻梁细窄,嘴唇薄而唇角天然微微下垂。他身量比李振略高,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甚至略有紧绷,显得精明利落。

      三人行礼毕,苏晏笙免了礼,开门见山:“案卷物证何在?”

      于浮岚率先示意随从呈上几个木匣与卷宗:“祁香县士子柳文清一案,干照、笔录、尸图及一应文书俱在。尸体现停于后衙殓房。”

      他声音平稳,公事公办。

      李振也奉上卷宗,并一个尺余长的扁木盒:“鹤川县士子刘璋案卷宗在此,尸体现停于后衙殓房。另,于现场寻得此物,保存尚可,请王爷过目。”

      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个用黄表纸画的纸人,边缘裁剪的粗糙简陋,朱砂画的纹路歪歪扭扭,颜色暗沉,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王爷小心,此物邪性至极,此前有仵作因此物烙下了病根,须终身服药。”李振小心提醒道。

      “哦?是吗。”苏晏笙不惧反倒是来了兴趣。

      栾文和则只捧了文书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为难:“王爷明鉴,归德县吴茂才一案发得早,家属悲恸,坚持入土为安,尸体早已下葬。只余这些干照、文书及绘制的尸图,下官已命人再三核对,绝无遗漏。”

      苏晏笙一一看过,示意身旁书吏收好。

      他拿起那纸人,对着光线仔细端详,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眉心微蹙。

      李振刚想再次开口提醒,却被栾文和一把拉住。

      晨光透过高窗,落在粗糙的黄表纸上,那些暗红扭曲的朱砂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蜿蜒爬行,散发出一种不祥的、古老而阴冷的气息。

      苏晏笙静静看着,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趁这当口,底下三位县尉也压着嗓子低语了几句。李振为人实在,嘀咕着自己县里案子发现的细节;栾文和笑眯眯附和,话里话外却绕着“案子棘手、非我等能解”打转。

      于浮岚起初还搭一两句,脸上甚至挂了点淡笑,直到瞧见苏晏笙侧后方的魏客一,还冲他微微颔首,向李、栾二人介绍道:“这位是魏客一魏先生,于刑名勘验一道颇有造诣,昨日柳文清一案,多亏魏先生细致查验。”

      李振好奇地打量魏客一,拱手道:“魏先生。”

      栾文和也笑呵呵拱手,眼神却在魏客一身上飞快一溜,笑容更深了些。

      可当苏晏笙放下纸人,目光重新落在于浮岚身上时,于浮岚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于县尉,”苏晏笙开口,语气平淡,“三案并呈,死者皆为莫老先生弟子,现场又都发现了这等纸人痕迹。你主管祁香,柳文清又死在你辖内,对此案,你有何看法?”

      于浮岚抬眼,目光不闪不避,语气恭敬:“回王爷,此等连环奇案,手法诡异,动机莫测,下官才疏学浅,实难窥破其中关窍。不比王爷,天纵英才,洞察秋毫,慧眼如炬,洞悉幽微。想必王爷心中已有丘壑,下官愚钝,不敢妄加揣测,只听王爷吩咐便是。”

      这话听着是捧,实则暗戳戳讽刺苏晏笙手伸得长,一来便要指手画脚。

      苏晏笙眉梢都没动一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于县尉过谦了。你若算才疏学浅,祁香县历年刑狱之清、破案之速,难道是百姓格外淳朴,罪犯主动投案,亦或是……底下人为了讨你欢心,在功劳簿上妙笔生花了?”

      于浮岚面色不变,袖中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王爷说笑。下官只是尽本分而已。此案牵涉甚广,非比寻常,王爷既领大理寺,定有周全谋略。下官才具有限,唯恐画蛇添足,坏了王爷布置,故而一切听凭王爷吩咐。”

      两人之间,空气骤然绷紧。

      旁边李振瞧着气氛不对,忙想打圆场:“王爷,于县尉他……”

      话没完,旁边的栾文和忽然用胳膊肘不轻不重撞了他一下,递了个眼色。李振一愣,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苏晏笙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只看着于浮岚,语气甚至更温和了些,内容却更刁钻:“又或者,于县尉是觉得此案水深,怕蹚进去湿了鞋?还是怕办砸了,耽误前程?所以先把难处说在前头,索性先把自己摘干净,日后若有不协,也好有个由头推脱,进退有据?”

      于浮岚下颌线微微绷紧,脸上那层恭敬的假面几乎挂不住,扯了扯嘴角:“王爷多虑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下官只知奉命行事,从无这般玲珑心思。王爷既觉得下官不堪用,那下官便只做好分内传报之事,其余,不敢僭越。”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隐隐带上了火气。

      李振被栾文山暗暗拽着袖子,几回想插嘴又憋回去,脸都有些涨红。栾文和则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泥塑菩萨。

      见势不妙,栾文和连忙咳嗽一声,拱手道:“王爷,下官忽然想起,归德县衙还有几桩急务需即刻处理,案卷既已交割,可否容下官先行告退?”他说着,又拉了拉李振的袖子。

      李振会意,忙跟着道:“是是,下官衙中也有些庶务……”

      苏晏笙目光在他们脸上掠过,摆了摆手:“二位县尉既忙,便先去罢。若有需问询处,本王再传。”

      “谢王爷!”两人如释重负,行礼后快步退了出去。

      一出大理寺门,走到拐角无人处,李振便按捺不住,拉住栾文和低声道:“栾兄,这三不王爷和鹤兄这是……有旧隙?”

      三不,是指上朝基本不见人,宴席基本不见名,圣寿基本不见赏。

      鹤兄,原本叫云间鹤,后来感觉太明显了才改叫鹤兄。是指表面看起来赞他如鹤立鸡群,高洁不群。实则众人心照不宣……

      鹤颈伸得再长,也得低头觅食。

      栾文和四下看看,压低嗓音:“李兄竟不知?他二人啊,结过梁子!”

      “哦?快说说!”

      “前两年,鹤兄托人向温阁老家的二小姐提亲,本来都快成了,”栾文和声音压得更低,“不知怎么,让这位王爷给搅了局。具体缘由……嗨,这里头水深着呢,一两句说不清。总之,自那以后,两人便不对付了。”

      李振瞪大了眼:“啊?为啥呀?这三不王爷跟温家也没什么过节吧?”

      栾文和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哎呀,就是……这事儿说来话长,牵扯到……”

      他忽然又住了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算了算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头,回头我写信告诉你详情。在外面,人多眼杂的,传出去不好。”

      李振被他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弄得心痒痒,但也知道轻重,点点头:“行,那我等着栾兄的信儿。”

      他顿了顿,“对了,晚上我叫上老王一块儿喝酒,栾兄一起来?”

      栾文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我晚上有事,你俩去吧。”

      他拍了拍李振的肩膀,“记住啊,刚才堂上看见的,听见的,千万别往外说。神仙打架,咱们凡人躲远点,免得遭殃。”

      “晓得晓得。”李振连连点头,两人各自散去。

      堂内,闲人散尽,只剩下苏晏笙,魏客一与面沉如水的于浮岚。

      于浮岚也不再掩饰,语气冷淡:“多日不见,王爷刻薄依旧,半分余地不留。”

      苏晏笙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意味:“刻薄是天性,改不了。不过对于县尉,本王向来格外用心几分,看来效果显著。”

      于浮岚被他噎得胸口一闷,目光扫过一旁努力装作不存在的魏客一,忽然道:“魏先生这般有真本事的人,跟着王爷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整日提心吊胆不说,还得应付这些没完没了的机锋暗箭。”

      魏客一:“……”

      别捎带我啊大哥!不是,你不想活了我还得活啊!

      “不是,王爷我……”魏客一连忙开口解释。

      苏晏笙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莫名扎人:“于县尉看人的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差。当初觉得温二小姐与你乃天作之合,如今又觉着魏客一跟着本王是明珠暗投。啧,你这判断,总能让本王耳目一新。”

      于浮岚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显然被戳中痛处。他深吸一口气,拂袖道:“本官县中还有要事,不便久扰王爷。案情但有进展,必及时呈报!”

      说完,转身便走。

      “于县尉留步。”苏晏笙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方才说县务繁忙?看来祁香县近来治理颇为不易啊?竟让一县之主忙得分身乏术。是案子太多,还是……什么别的什么缘由?”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他能力不济、治县无方了。

      于浮岚脚步一顿,背影僵了僵,终究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劳王爷费心!”

      随即大步流星离去,那背影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苏晏笙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光影里,也不阻拦,只悠悠然提了声音:“于县尉慢走,本王就不远送了。”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到门外。

      于浮岚脚步似乎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魏客一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难怪身子不好,这脑子转得跟风车似的,话又毒,能不耗神吗?

      苏晏笙却像无事发生,方才那场针尖对麦芒的交锋,于他仿佛只是饮了口凉茶。他重新拿起那个从鹤川带来的纸人,举到窗前,对着透进来的天光,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端详。

      “魏先生。”苏晏笙将手中的纸人递给魏客一,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验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新官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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