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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奸细潜伏心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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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一根根熄了,又一根根亮起。校场上的灰烬被夜风卷着,在夯土地上打转,像烧剩下的纸钱。一万双靴子踏过的地面还留着整齐的印子,连碎石都按队列排好了位置。李秀宁站在点将台边,没走,也没回头,直到最后一队人散尽,柴绍才从暗处走出来。
他肩上披着件半旧的战袍,没扣带子,风吹得衣角翻飞。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张石头那事压下去了。”
“不是我压的。”她声音很轻,“是他们自己认了规矩。”
柴绍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她不需要附和,只需要一个能听懂的人站在这儿。远处营帐连成一片黑影,巡更的火把沿着墙根移动,节奏稳得像心跳。这是他们打下来的秩序——靠一场仗、一条命、一坛酒换来的。
可就在他准备回帐时,李秀宁忽然开口:“敌军动了。”
柴绍顿住脚。
“北岭关隘今早加了三层木栅,守兵换防两次,弓弩手增到三百。”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斥候刚送回来的。”
柴绍接过看了眼,眉头拧紧:“我们前天才定下的突袭路线。”
“对。”她盯着远处北坡的方向,那里黑黢黢的,连个火头都没有,“计划只在中军帐提过,连副将都没发图。”
两人沉默下来。风从北面刮来,带着湿泥味。这种味道不对劲——北坡是片死地,除了几处塌方坑,没人去,也不该有人踩出新路。
“你查过今晚巡更?”她问。
“查了。三班轮哨都在册,无缺岗。”柴绍摇头,“但……北营口换岗时,有个新补进来的斥候,叫阿七的,说要解手,离营近一刻钟才回。值哨的老赵嫌他磨蹭,骂了几句,他也没顶嘴。”
“靴底呢?”
“沾泥。老赵说看着像是青苔混着烂叶,不像南营道上的土。”
李秀宁眯起眼。北坡湿地那种泥,黏脚,走一步甩不掉。白天不去,夜里更没人去。除非——有东西埋在那里。
“你说……会不会是巧合?”柴绍低声问。
“打仗没有那么多巧合。”她转身就走,“去我帐里说话。”
中军大帐灯还亮着。案上摊着地图,墨迹未干。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吹灭两盏灯,只留一盏油灯搁在角落,光压得极低。柴绍跟进,顺手把门掩上。
“最近三次军议,哪些人进过帐?”她一边倒水一边问。
“你、我、何潘仁、李仲文,还有传令的两个亲兵。”柴绍掰着手指数,“第二次你让新来的文书进来记粮草调配,第三次马三宝……等等,还有那个阿七,是你让他进来报过一次东线探马消息。”
她停下动作。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快二更了。你说让他当面复述一遍东谷口的动静。”
她记起来了。那小子进来时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说的是东谷外有马蹄印,深浅不一,像是轻骑来回踩过。当时她还夸了一句“耳朵灵”。
现在想来,那双鞋底确实有点湿。
“他哪部分的?谁引荐的?”
“原是盩厔流民队里的,向善志收编后拨过来的,归前锋营管。”柴绍皱眉,“履历清白,验过身契,身上没刺字,也没旧伤。”
“可他不该知道北坡的泥是什么样。”她走到地图前,用炭条在北岭画了个圈,“敌人提前布防,说明有人把咱们的路数透出去了。传递消息要时间,要路径。如果是他,怎么送?送去哪?谁接?”
“要么他在营外有人接应,要么……”柴绍顿了顿,“咱们内部还有人跟他搭线。”
帐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灯芯爆火的声音。
良久,李秀宁开口:“明早换岗表重排。把西哨的老吴调去北营口,盯夜间出入。再派两个亲卫,装成夜巡的,在新兵营外走动。”
“你要抓现行?”
“不。”她摇头,“先看。要是他真有问题,不会只这一次。今晚是他第一次露破绽,未必会再犯。但我们得等。”
“万一他是无辜的?”
“那就当没这回事。”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可如果他再出营,尤其是在半夜,往北坡方向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柴绍点头:“我亲自去西哨查防,顺便看看有没有人跟阿七走得近。”
“别惊动。”她提醒,“现在还不确定是谁,也不能让底下人乱猜。军心刚稳,不能再起波澜。”
“明白。”他转身要走,手搭上门帘时又停了下,“你说……我们信错人了?”
她站在灯影里,半边脸亮,半边脸藏在暗处。“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只要有人想钻空子,缝里就会进风。”
柴绍没再说话,掀帘出去了。
帐里只剩她一人。她坐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画图。不是真的作战图,是改过的——把主攻方向从北岭挪到东原,兵力标注也虚增一倍。画完后吹干墨,折好塞进一个旧木匣,放在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吹灭灯,躺到榻上,闭着眼,却没睡。
外面巡更的脚步声照常响起,一声接一声。但她耳朵竖着,不只是听脚步,还在听风里的动静。有没有人翻墙?有没有人绕营?有没有人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停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鸡叫。天快亮了。
她睁开眼,坐起身,摸了摸左眉骨那道疤。指尖粗糙,像老树皮。这一晚没再出事,但她说不上安心。平静太久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早上辰时,换岗令下发。北营口多了两名生面孔的士卒,穿着普通夜巡服,腰间佩刀,走路时不紧不慢,像是例行公事。没人注意到,他们每隔半个时辰就交换一个眼神。
李秀宁在帐中重阅昨日情报,一边嚼着干饼,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柴绍中午回来一趟,说西哨一切正常,阿七今日当值午巡,未见异常。
“他吃饭在哪一队?”
“新兵第三伙,靠东墙根那桌。”
“盯一下他饭后去哪。”
下午申时,亲卫来报:阿七吃完饭没回帐,去了趟茅房,出来后绕到营后晾衣区,在一堆湿衣裳里翻了翻,又走了。
“没碰别人的东西?”
“没。就是看了看,像是找自己的衣裳。”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傍晚,她召来两名亲卫,低声吩咐几句。两人领命而去。
入夜后,风又起了。她坐在帐中,手里拿着那枚刻着“平阳”的铜牌,轻轻摩挲。外面巡更的火把依旧规律移动,仿佛什么都没变。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北坡的泥不会自己爬上靴底,敌人的木栅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她把铜牌收进怀里,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往外看。月光淡淡地洒在营地上,像撒了一层灰。新兵营那一片安静,十几顶帐篷整齐排列,其中一顶的门帘微微晃了下,像是有人翻身。
她盯着那顶帐篷,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帐,取出那张假作战图,放进另一个匣子,锁好。
她决定再等一晚。
如果他再出营,就不是巧合了。
如果他往北坡走——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三个字:**盯死了**。
笔尖重重一顿,墨点晕开,像一滴没落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