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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义勇x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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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场的木地板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刀破空声戛然而止——我的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向上抬起三寸。
“低。”
富冈义勇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海蓝色的眼睛扫过我的姿势。那眼神像深潭,不起波澜,却映出我每个错误。
我调整呼吸,重新摆出水之呼吸第四型的起手式。义勇静立对面,黑色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几缕微卷的发丝散在颊边。
我的刀动了。水之呼吸讲究流畅,如溪流蜿蜒。但今天肌肉酸痛,动作滞涩。第五次挥刀时,下盘不稳,我踉跄一步。
竹刀轻轻点在我肩胛骨中央。
“停。”
义勇收回竹刀。他走近,羽织下摆扫过我的小腿。没有说话,只是用刀尖在我脚边划了条线。
“重心。”
两个字。我明白了。接下来半小时,我只练这一个动作:从线后起步,挥刀,收势,必须停在线的位置。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在地板上。
义勇靠在柱子旁看。偶尔,他微微偏头——那是在指出我手臂角度不对。有时他闭眼听——那是在判断我呼吸是否紊乱。他不说话,但整个道场都是他的语言。
晨训结束的钟声响起时,我终于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收势。脚准确停在线上,分毫不差。
义勇直起身,递过来一条布巾。白底蓝边,角落绣着细小的波纹。
“明天。”他说,“加练第三型。”
我接过布巾,上面有极淡的皂角香,和他身上的一样。“谢谢先生。”
他已经转身走向门口,羽织在晨光中扬起一角。在门槛处,他停顿了一瞬。
“厨房,鲑鱼萝卜,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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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屋的药草味总让我鼻子发痒。忍小姐检查我肩上的旧伤时,义勇无声地出现在门边。
“啊啦,富冈先生。”忍微笑,手下力道却加重了些,“来看望伤员?”
义勇的目光落在我裸露的肩头。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是半年前遭遇下弦之鬼留下的。他的眼神在那停留了一瞬,移开。
“报告。”他说。
忍递过一份卷轴。义勇展开,垂眸阅读。我试图坐起身,被忍轻轻按回去。
“别动,还没包扎完呢。”
义勇读完报告,卷起收好。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晾晒的药草。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些微卷的翘发在光线中格外明显。
“三天后。”他突然说,“西边小镇。”
我明白这是任务通知。“是。”
忍包扎完毕,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好了。记得别沾水。”
我拉上衣襟时,义勇已经走到门口。他侧过身,海蓝色的眼睛看向我。
“刀。”
我愣了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我的日轮刀靠在那里。
“谢谢。”我起身去拿。
经过他身边时,羽织的布料擦过我的手背。粗砺的,温热的。我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是深蓝色,像暮色中的海。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一息,两息。
他先移开视线,推门离去。
“富冈先生真是的,”忍轻笑,“明明很担心,却只说了七个字。”
“七个?”
“报告。三天后。西边小镇。刀。”忍扳着手指数,“啊,还有‘明天’和‘晚餐’,如果算上早晨的话——九个字。破纪录了呢。”
我握紧刀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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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山路泥泞不堪。任务比预想棘手,那只鬼擅长潜伏,我在镇外竹林里与它周旋到深夜。最后的水之呼吸第十型耗尽了力气,左臂添了新伤。
回程时雨势渐大。我拖着疲惫的步伐,每走一步都感到伤口被雨水浸渍的刺痛。羽织早已湿透,沉重地裹在身上。
山道转弯处,有个人影立在雨中。
义勇撑着一把深色的伞,另一把未打开的伞握在手中。他穿着全黑的队服,只有那件羽织在雨夜里显露出熟悉的纹样。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脚边汇成小涡。
他没有说话,只是递过那把干爽的伞。
我接过,指尖碰到他的。很暖,在冷雨中烫得惊人。
“您怎么——”
“路过。”
我们并肩走在山路上。两把伞之间,雨水倾泻如瀑。他的步调配合我的,不快不慢。雨声震耳欲聋,但在这喧哗中,我们的沉默却像某种私密的对话。
路过一处陡坡时,我脚下打滑。义勇的手瞬间扶住我的腰——稳而有力,隔着湿透的衣物传来灼人的温度。我站稳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顺着我的手臂下滑,握住我的手腕。
“伤?”
他的拇指按在我左臂的绷带上。雨水早已将血迹晕开,在深蓝布料上染出暗色的花。
“不深。”我说。
他沉默了。雨声中,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一下,两下。然后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油纸层层包裹,里面是干燥的绷带和伤药。
“先处理。”
我们在路边一个浅岩洞避雨。义勇收起伞,蹲下身,示意我伸出伤臂。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剪开湿透的旧绷带,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全程没有抬眼,但每个动作都精准而轻柔。
洞外雨声哗然,洞内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和他偶尔的呼吸声。他包扎时,手指偶尔擦过我手臂内侧的皮肤——那里很敏感,我不禁绷紧了身体。
义勇的手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海蓝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像两盏深海中的灯。他的目光从我的手臂移到我的脸,在那里停留片刻,又垂下。
最后一个结打得很慢。他的指尖在我腕内侧停留的时间超过了必要。那里的脉搏正狂跳,不知他是否感觉到了。
“好了。”他说,声音比雨声还轻。
我们继续上路时,雨小了些。到总部大门,他停下脚步。
“休息。”他说,“三天。”
“可是训练——”
“休息。”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从羽织内袋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我未受伤的手中。
“鲑鱼。”他说完这两个字,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纸包里是几片熏制鲑鱼,咸香在雨夜空气中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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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恢复后,义勇的要求更严了。他不说话,但每个眼神都是指令:再低一点,再快一点,呼吸不要乱。有时他会亲自示范,刀光如水银泻地,流畅得不似人力可为。收刀时,他的呼吸甚至不曾加快。
我努力追赶那道身影。晨雾中的水之呼吸,烈日下的水之呼吸,月光下的水之呼吸。日复一日,直到肌肉记住每个角度,直到呼吸融入血液。
夏末某个傍晚,我在后山瀑布找到他。义勇站在齐腰深的水潭中,赤裸上身练习。水流从他肩背冲刷而下,在夕阳中如融化的金子。他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背上几道旧伤疤在水光中泛白。
他看见我,没有停下,每一式都掀起水幕。最后他逆着瀑布挥出一刀——水帘竟被从中斩开一瞬,露出后面的岩壁。
收刀时,他转过身,胸膛微微起伏。水珠从下巴滴落,滑过锁骨、胸口、腹肌的沟壑。他涉水走向岸边,水声哗啦。
我在他走近时递上布巾。他接过,擦拭身体。这个距离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水珠,随着眨眼滚落。他的皮肤在暮色中泛着健康的光泽,水痕蜿蜒如地图上的河流。
“看懂了?”他问,声音被瀑布声模糊。
“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近似满意。穿上衣服时,他背对着我,湿发贴在颈后。我注意到他左肩胛骨下有一道很深的旧伤——不是鬼造成的,形状不规则。
“先生,”我忍不住问,“那道伤...”
义勇穿衣的动作顿了顿。“瀑布。”他说,“小时候。”
三个词,一个画面:年幼的义勇在瀑布下修炼,被水流冲撞在岩石上。就像他现在一样,沉默地承受,沉默地变强。
他系好衣带,转向我。羽织披上肩时,带着湿润的水汽。走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瀑布的清冽气味,混合着皂角和汗水。
“回去吧。”他说。
下山路上,他在一处陡坡前伸手拉我。手掌宽大温热,茧的位置刚好与我契合。我借力向上,落地时因为惯性撞进他怀里。
很硬。全是肌肉。也很暖。
我们僵住了一瞬。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在石阶上重叠。他的呼吸拂过我额头,平稳,但比平时深。我的手还握在他臂上,能感觉到布料下肌肉的紧绷。
他先退开,手却没有立刻松开。从我的手臂滑到手肘,再到手腕,最后才放开。指尖擦过我掌心,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火线。
“小心。”他说,声音比瀑布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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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我在藏书阁整理卷宗时扭伤了脚踝。不严重,但蝴蝶忍命令我静养三日。
深夜,敲门声响起。拉开木门,义勇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瓶药油。
“忍给的。”他简短地说,目光落在我踮起的右脚上。
我侧身让他进来。房间很小,他盘腿坐下时,膝盖几乎碰到我的。没有询问,他示意我伸出伤脚。
“我自己——”
他的手已经握住我的脚踝。掌心很热,药油倒上去,搓热,然后敷上肿胀处。他的手法专业,力道精准。拇指按压穴位时,带来酸胀的快感。
房间里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我低头看他——义勇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他的手指沿着我的脚踝骨移动,丈量,按压,旋转。偶尔,指尖划过脚背敏感的皮肤,引起一阵战栗。
他的拇指在脚踝内侧停留了很久。那里皮肤薄,脉搏明显。一下,两下,三下,规律的按压,像某种秘语。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的指尖向上滑了一寸,在小腿内侧最柔软处轻轻一划。
我吸了口气。
义勇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但呼吸乱了一拍。我看见他喉结滚动,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些许。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像蜜,像血,像今夜无风的空气。
许久,他缓缓松开手,动作僵硬。没有抬眼,他收拾药瓶,起身。
“三天。”他背对着我说,“别训练。”
走到门口,他停顿。廊下的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背影,羽织垂落如夜色。
“鲑鱼,”他说,“明天带。”
门轻轻合上。
我坐在原地,脚踝上还留着他手掌的触感和温度。那瓶药油留在榻榻米上,旁边是他忘记带走的小布包——里面是熟悉的熏鲑鱼。
夜很深了。远处传来巡夜队士的脚步声,更衬得这一室的寂静。我摸着脚踝,那里似乎还印着他拇指的轮廓。突然明白了一些事:那些简短的词语,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精准的触碰——都是他笨拙而真挚的语言。
而我已经学会了阅读。
月光如水,从窗格淌入,洒了满地银白。像他挥刀时的轨迹,温柔,无声,却改变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