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林间起了雾,大清早伊文君和郑子谦就往城里赶。
虽不知前线什么样,郑子谦在心里做足了准备,到了临康城是仍吃了一惊。
城外几乎都是流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城门紧闭,门口处也不见官兵。
满城凋零破败,人人形容枯槁,面如死灰。
前线打了败仗,夷军一路推到了临康,现在周军和夷军都在争这块地,战火四起,苦的还是普通百姓。
突然不知谁大喊一句:“快跑!夷兵来了!!”
周围的流民还有点力气的忙不迭四散开,走不动的也互相搀扶着远离,伊文君和郑子谦逆着人潮,远远看到一队夷兵,骑着高头大马朝城中来。
昨日隆兹带队的夷兵目的地便是临康,今日就有夷人前来,很难不去想二者有什么关联。
伊文君向前一步,被郑子谦抓住袖口,后者对她摇了摇头。
伊文君歪头,他们两人一猫在这众流民中实在吸睛,“我可以解决。”
郑子谦无奈,松了手,温声说道:“你就真是神仙,对上这么一大队人也不免吃亏。”
伊文君弯了弯眼睫,“没关系,我会很快的。”
她向前几步,眨眼间和郑子谦隔出一大段距离,“你和她们先躲一躲,好了再出来。”
奔逃的流民把两人距离越挤越远,郑子谦掩下担忧,“一定要小心!”
隔着人群,他只能看见伊文君的袍角。
伊文君逆人流而上,身着白衣,貌秀玉神,不染纤尘的模样实在鹤立鸡群,夷军隔了大老远就看见她。
城门前空了出来,夷军踏马而立,队伍渐渐停止,空地上伊文君静静立在那里注视她们的模样实在诡异。
领队的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牵动缰绳骑马往前几步,用大周话问:“什么人胆敢在此拦路?”
伊文君突然抬手,掌心躺着一抹深蓝色布条,随后又翻手,布条轻飘飘落在地上。
夷兵领队在她抬手时就抽出刀,乍一看是块小布条发出一声嗤笑,眼底不屑,却在仔细看见那布条时脸色大变。
布条乍一看平平无奇,在阳光折射下隐隐透出些花纹,领队眼尖发现那花纹正是她们的图腾,而夷军里系蓝色绑带的只有一人!
另一名领队打马上前,瞪眼欲要怒骂,被同伴拦住,“小心有诈。”
“二皇子还没回来,不要落入周人的圈套。”
她又对伊文君冷笑道:“拿一块碎布就想拦下我军!可笑!”
伊文君抬起眼帘,瞳孔在日光照耀下仍旧漆黑得身不见底。
“你们会和她一样。”
随即她身影一闪,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敌军马前,反手将人扯下马,重重摔落在地。
郑子谦心中不安,他相信伊文君的实力,可是对上夷军,敌人有盔甲有兵器数量众多,她一个人怎么能顶得住。
越是想越是后怕,之前他怎么就松手了。
郑子谦混在流民中,只觉时间如此缓慢,心下越觉慌乱,他想去找她,忽然不知从哪处传来一声惊叫,几乎是瞬间切断了他脑海中的那根弦。
郑子谦顺着传来叫声的方向看过去,周围的人也是同样的动作,一个血糊糊的人影正在朝她们走过来。
惶恐如同潮水一样蔓延,所有人都在大叫,尖叫声刺得人耳膜生疼,郑子谦却只在这一刻感到安心。
他迎着人影走过去,废了好大劲才从人群里钻出来,来到自己担心的人面前,“你怎么样?”
伊文君用手把额前的头发掀开,那块的血迹都被抹匀了。
她语气恹恹,听不出受没受伤,“跑了两个。”
一队人马百人之多,仅仅跑了两个。
她的衣服肩膀处有一道大口子,身上的血迹触目惊心,郑子谦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你受伤了,我先给你止血。”
伊文君掀起打成绺的眼睫,映出青白的眼底,“我没有流血。”
她又说:“黏黏的,不舒服。”
语气还是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郑子谦长长叹了口气,还好,没受伤就好。
衣服肩处的口子很明显是刀划开的,但确实如伊文君所说,她既没受伤也没流血。
她不说,那么郑子谦就不会问。
“咱们离开先这,找地方给你清理一下。”
这附近能清理还有衣服的只有后面的临康城,可城门紧闭不许通行,周围的流民看见伊文君也是连连后退,问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碰了大半天钉子,伊文君站在城门口,抬头仰望十几米高的城墙,郑子谦弄了点水沾湿手帕,帮她把脸擦干净。
大嘴不嫌弃她身上的血腥气,在到处嗅,伊文君指着城墙头,“咱们可以从那里上去。”
郑子谦笑了下,也抬头看,“那么高,怎么上得去?”
哪想,伊文君真垂眸思考起来,“我自己没问题,可以先带着大嘴上去,但是没办法带着你。”
两人还在商议,说话的功夫城门突然开了,一士兵带着一小队人,提刀出来对着他们说道:“知府大人请二位入城。”
原来在那队夷兵靠近临康时就被城墙上巡视的周军就发现了,但临康局势岌岌可危,几日前敌军趁两军对峙时偷袭临康城,把临康与外界的联系切断,现在城中就如同一座孤岛。
守城士兵算上知府亲卫加起来共也才一千多人,哪怕夷军暂时没有啃下这块骨头,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知府站在城墙上观望,不知敌人在打什么注意,不敢轻举妄动,一想到城内状况心下凄凄,她做不到扔下百姓弃城而逃,但恐怕也撑不久了。
满眼愁苦之时,城外有两个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伊文君与郑子谦跟随士兵一路上了城墙,士兵行礼道:“大人,人带到了。”
临康知府额首,她人至中年,鬓角里掺着许多白发,眼角与额间细细密密的皱纹,“下去吧。”
她看了看郑子谦和伊文君,眉间深深忧虑,“请女君和小郎稍等,本官已差人去请城中医师。”
郑子谦反应过来,这是看见伊文君与夷兵对打,过来卖好了?
伊文君还穿着一身血衣,闻言微微摇头,“不要医师,要衣裳,还有水。”
“可这……”知府对着她身上的血迹欲言又止,“还是请医师来为女君医治一下吧。”
“不用,”伊文君抬眸,“我没受伤。”
知府犹豫,“真不用?”
“嗯。”
伊文君坚持,知府也不好再说什么。
“女君英勇,”知府双手负于身后,慨叹道:“一人便敢迎战于前,面对敌军不落下风,还能杀得对面落花流水。”
伊文君垂下眼帘,不为所动,她问:“你想做什么?”
“实不相瞒,”知府苦笑一声,指着东边,“那蛮夷着实可恨,趁大周交战时偷袭,现如今此城孤军奋战,进退路穷。”
她又指向城墙下方被收进来的流民,“百姓受牵,我等却无力相护,城中将士不过一千来名。”
“而女君一人便可抵一营,”话落正题,知府拱了拱手,“可请女君同诸将士,为这城中百姓、为大周出一份力?”
话音刚落,有士兵急匆匆来报,“报!大人,西北方发现夷军踪迹!”
知府身子顿时僵住,摇晃着往后酿跄一步。
她转身,双手颤抖扶上城墙,看见了远处黑压压一片敌军,烟尘四起,整个人仿佛瞬间佝偻,苍老了不少。
知府闭了闭眼,女儿尚在周军大营中,家中老夫与儿子早就送离了,只盼以后还能有磕家团圆的机会。
郑子谦也靠近些,仔细观望远处,敌军如同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席卷而来,风旌旗飒,烈鼓穿过大地仿佛打在人心里。
敌人是临康兵将加起来数倍之多,此次夷军是抱着夺城来的!
郑子谦蹙眉,秀致的脸色异常难看,“北周军就一点都过不来吗?”
知府哀叹,“周军大营距离临康中间有一处峡谷,作为要塞,郑大将军出事时蛮夷就曾在那处做过埋伏,后来更是一举把握住。”
母亲。
郑子谦想到曾经母亲在边关出事,那时的情况又是怎样紧急?
知府强行振作,抬手下令集结所有兵将准备死守。
静默之时,她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我能守住。”
所有人都诧异看向声音来源,郑子谦目露担忧,伊文君只是蹲下来,抚摸趴在她脚边的大嘴,“我需要食物,越多越好,最好是肉食。”
她还是那副脏兮兮的样子,可没有人敢小瞧了她。
伊文君唇角勾起一抹笑,明明是柔和的样子,混合着满身鲜血却显得危险极了,她把猫给郑子谦,“帮我照顾好它。”
她微微歪头,黢黑的眸子盯着远处即将到来的敌军。
……
所有人都忘不了临康那一战。
只一人,立于城前,千军万马再不得寸进。
夷军将领架马上前迎战,不料眨眼间马腹竟被撕开,她被摔下马,下一刻便被抹了脖子,倒在地上。
战争持续到半夜,敌军前赴后继。
直到尸山成堆,风声怒嚎,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血腥气几里开外都能闻到。
彼时敌军只剩下几支残兵败将,对上场中那道红影不战而逃。
临康没有损耗一兵一卒,仅仅只靠一人,从敌军下守住城不止,还几乎剿灭了全部敌军。
此战足以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郑子谦没有选择观看战况,他去和那些医师大夫一起,去救治伤员。
回首看向城外时,撑着紧绷的神经压下心惊肉跳,默默祈祷伊文君不要出事。
墙上的知府派兵死守城门,从面如死灰到静气凝神指挥战场,最后高抬双手仰天长笑。
“天佑我大周!”
“天佑大周!!”周围兵将齐声高喊,举起军旗,旌旗蔽空猎猎作响,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刻欢呼。
笑够了,知府收敛神色,按照伊文君的要求,下令多去准备些吃食,肉食不够,便去征用城中富户家中多余的牲口。
无论如何,这一难关是过去了。
伊文君回到城内时所有人都远远瞧着,无论是周军还是流民百姓都在向她弯腰拱手行礼。
郑子谦站在百姓中间,穿过人群到伊文君身边,扶着她到另一处地方坐下。
他拿出一支水囊,喉口干涩,几乎要哽咽了,顿了一会才温声道:“喝点水,歇一歇。”
伊文君呼吸粗重,下意识接过水囊喝一口,钝钝的味觉系统品出一点不同,“……甜的?”
她的声音还有些茫茫然的怔愣。
郑子谦用手帕帮她擦脸,闻言“嗯”了一声,“用甘草煮的。”
伊文君无声笑了下。
知府急匆匆带着人来,没有多废话,“女君快请,吃食已经备好了。”
“可还需要别的?老身这便拆人准备。”
伊文君微微摇头,“不用,我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