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秀秀七岁半》复幽幽

176、这……能吃？ 池青川并未

　　池青川并未直接前往厨房，而是先转道去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位于主殿东侧，是空城殿内为数不多完全按照他心意布置的地方，陈设简洁，除了满架的书卷和必要的案几座椅，几乎别无长物。此刻，案上一盏琉璃罩灯已然点亮，昏黄而稳定的光晕扩散开来，温柔地笼罩着整间屋子，也驱散了窗外漫入的夜色寒意。

　　他走到宽大的紫檀木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信纸质地绵韧，是上好的宣纸。他提起搁在青玉笔山上的狼毫，蘸了蘸一旁砚台里尚未全干的墨。笔尖饱满，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

　　窗外风声细微，远处松涛隐约。他的目光落在空白信笺上，深邃而沉静。

　　然后，他没有丝毫犹豫，落笔。

　　笔走龙蛇，字迹沉稳有力，铁画银钩，带着他一贯的果决风格：

　　“主上亲启，李俶已在空城殿，速来！”

　　寥寥数语，言简意赅。

　　他搁下笔，将墨迹吹干，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一瞬，随即利落地将信笺仔细折成细窄的一条，塞进一根早已备好的、小指粗细的竹管内，用特制的蜡封仔细封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立刻涌入，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动了案头的书页。他对着沉沉的、缀着稀疏星子的夜空，将两指曲起，抵在唇边，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越的呼哨声，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却又不显突兀，很快消融在夜风里。

　　片刻后，翅膀扑棱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只灰白色、体态矫健的信鸽从夜色中如箭般飞来，精准地绕过屋檐，稳稳落在窗沿上，黑豆似的眼睛机警地看着池青川，咕咕低叫了两声。

　　池青川将竹管牢牢系在信鸽纤细却有力的腿上，动作熟稔。系好后，他轻轻抚了抚信鸽光滑的背羽，低声说了句只有他和信鸽能懂的口令，然后手臂平稳地向外一扬——

　　“去吧。”

　　信鸽得到指令，毫不犹豫地振翅而起，灰白的身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瞬间升高，融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沉沉夜幕。

　　池青川站在窗前，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衣袍下摆。他静静地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目光深幽，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直到那一点痕迹也彻底被黑夜吞噬，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情绪的微光。

　　他关好窗，将那满室的寂静与未散的墨香留在身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迈步出了书房，朝着与殿堂恢宏气势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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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城殿的厨房位于主殿西侧的偏院，与大殿的庄严肃穆不同，这里自成一格，面积颇大，数个灶台井然排列，几个负责洒扫和值夜的厨师、杂役在忙碌地清理灶台、归置用具。

　　当池青川那道玄色的、与厨房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里面所有人都愣住了，手里的动作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停滞。砍了一半的柴停在半空，擦到一半的灶台忘了继续，就连锅里滋滋作响的余温也仿佛安静了下来。

　　“殿、殿主？！”

　　一个年约五旬、面相憨厚、围着油腻围裙的厨师——李大厨，最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开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抬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累花了眼——这位殿主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威严深重的殿主，什么时候……踏足过厨房这种地方？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池青川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是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也无需紧张。他径直走到最里面一个收拾干净的主灶台前，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缓缓扫过那些擦得锃亮的铁锅、大小不一的陶罐瓷碗、以及琳琅满目的各式调味料罐。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砧板上，一块已经切好、肥瘦相间、纹理分明的五花肉上。肉被切成了不大均匀的片状，看得出刀工一般，但好歹是备好的食材。

　　他伸手指了指那块肉，转向那几个仍旧僵立原处、大气不敢出的厨师，开口问道，语气是讨论正事般的平淡：“这个，怎么烧？”

　　几个厨师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最后还是李大厨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躬着身子，用尽可能清晰、缓慢的语速解释道：

　　“回殿主，这个……是五花肉，寻常做法，是先、先热锅，锅要烧得够热，然后放油，油热了，再下肉进去翻炒……”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池青川的脸色，见他听得认真，才继续道，“等肉变了颜色，炒出些油了，再、再放调料……”
　　池青川认真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池青川听得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一道复杂的武功心法。“调料放什么？” 他追问，毫不含糊。

　　“呃……盐、酱油、料酒，去腥提味，还可以放点葱姜蒜爆香……” 李大厨掰着手指头数。

　　池青川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目瞪口呆的动作——他卷起了两边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精瘦有力的小臂，顺手拿起了灶台边搁着的锅铲，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对李大厨道：“行了，你来说，我来做。”

　　几个厨师又是一愣，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殿主……要亲自下厨？做菜？

　　这比看到殿主练功走火入魔还让人惊悚！可看着池青川那副不容置疑、已然准备好的模样，谁也不敢多问半句。

　　李大厨咽了口唾沫，只得和其他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围到灶台边，准备进行这场空前绝后的“现场教学”。

　　池青川深吸一口气，按照指点，将沉重的铁锅架到灶上，点燃柴火。火焰舔舐锅底，很快，锅面开始冒出细微的青烟。

　　“殿主，可以放油了。” 李大厨小声提醒。

　　池青川舀起一勺猪油，放入锅中。油块在热锅里迅速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下肉，快，殿主！”

　　池青川将肉片，动作有些生疏地投入锅中——

　　“滋啦——！”

　　油花四溅，好几滴滚烫的油星子直扑池青川的手背和脸颊。他完全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疾退半步，握着锅铲的手猛地一扬，险些将那把锅铲直接扔出去，脸色都绷紧了。

　　“殿主小心！” 几个厨师低呼，李大厨赶紧上前一步，想接又不敢接，连声道：“没事没事，殿主，这是正常的，肉里头有水分，遇热油就会溅，您用锅铲挡着点，或者等油温稍降……”

　　池青川稳住心神，定了定神，看着锅里噼啪作响的肉片，重新上前，有些笨拙地拿起锅铲，开始尝试翻炒。肉片在热力和他的动作下渐渐变色，从粉白变得微黄，油脂被逼出，混合着猪油的香气，开始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殿主，差不多了，可以放盐了。” 李大厨适时提醒。

　　池青川放下锅铲，转身在调料架上辨认了一下，抓起一个粗陶盐罐，看也没看，手腕一抖，就朝锅里撒了一把白色颗粒。

　　“哎！殿主！” 旁边一个年轻厨师忍不住低呼一声，那一眼看去，盐可放得不少。

　　“酱油。” 池青川似乎没听见，又拿起酱油壶，估摸着倒了一些深色的液体进去。

　　“料酒。” 再拿起旁边的料酒罐，也倒了一些。

　　“葱姜蒜。” 他目光扫过旁边备好的一碗葱姜蒜末，干脆端起碗，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然后，他重新拿起锅铲，开始更加用力地翻炒，试图让所有东西混合均匀。厨房里充满了更加复杂的味道——焦香、酱香、葱蒜的辛香，还有一丝隐约的焦糊味。

　　不多时，他关了火，将锅里那堆颜色深沉、酱汁浓稠、有些粘连在一起的东西盛到盘中。然后，他盯着盘子里那堆黑乎乎、油亮亮、几乎看不出五花肉本来面目的菜肴，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这……能吃？”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噤若寒蝉的厨师们，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成果的不确定。

　　几个厨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点头，也不敢摇头。这卖相……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李大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殿主，第一次做，难免……要不，您再练练？火候、调料的分量，都得慢慢掌握……”

　　池青川沉默了一瞬，目光在那盘失败品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灶台边其他备好的食材。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干脆地一挥手，对旁边负责洗刷的杂役道：“拿走。” 接着看向李大厨，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再来。你，仔细说，一步步来。”

　　于是，空城殿的厨房里，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教学”与“实践”过程。

　　池青川挽着袖子，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灶火的映照下闪着光。他全神贯注，仿佛面对的不是锅碗瓢盆，而是一场至关重要的比武或谈判。李大厨和其他厨师则围在旁边，屏息凝神，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指导着每一个步骤——热锅的时机、油温的判断、下料的顺序、翻炒的手法、调料的拿捏……

　　一盘，两盘，三盘……

　　灶台边的空盘子里，很快堆满了各种形态各异、颜色诡异的“失败品”。有的焦黑如炭，显然是火候太过；有的外熟内生，用筷子一戳还冒血水；有一盘咸得发苦，吃一口能齁住嗓子；另一盘却又淡而无味，如同嚼蜡。

　　池青川的脸色随着一次次失败而越来越沉，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死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低气压。可他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反而在一次次的尝试中，诡异地越来越熟练——热锅、下油、翻炒、调味……虽然依旧生疏，但至少不再手忙脚乱，不再被油溅得连连后退，对火候和调料也有了那么一点点模糊的感觉。

　　厨房里的气氛紧绷而古怪，只有灶火的噼啪声、锅铲的碰撞声、以及厨师们压得极低的指导声。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尝试后，当池青川将又一盘菜盛出时，旁边的李大厨眼睛微微一亮。

　　盘子里的肉片呈现出均匀的金黄色，边缘微卷，带着焦香的脆感；配着的青椒片保持了翠绿的色泽，只是边缘有些软塌；整体的酱汁包裹得当，不多不少，泛着诱人的油光。更重要的是，一股混合着肉香、酱香和淡淡椒香的、颇为正宗的“家常炒肉”气味，随着热气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中。

　　池青川自己也盯着这盘菜，用筷子夹起一片肉，仔细看了看成色，又凑近闻了闻味道。他紧皱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开，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这个……还行？” 他转头，看向李大厨，语气里带着难得的、一丝不确定的求证。

　　几个厨师早就看得提心吊胆，此刻见终于出了一盘能看的，立刻如蒙大赦，拼命点头，异口同声，语气充满肯定：
　　“行行行！太行了殿主！”

　　“这色泽，这香气，绝对可以！”

　　李大厨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上前一步，趁着殿主心情似乎好转，小声地、格外认真地叮嘱道，他甚至特意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晰，生怕殿主听漏了任何一个关键步骤：

　　“殿主，这菜烧好后，最后还有一步，千万记得……”

　　他顿了顿，看着池青川的眼睛，一字一顿：“放——盐——”

　　是的，刚才指导的过程中，殿主似乎又忘了放盐，或者放得极其不均匀。这道菜虽然看着不错，但味道恐怕……

　　池青川此刻的注意力却似乎被手中这盘“成功”的菜肴占据了大半，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再做个汤，或者配个什么素菜。李大厨的话飘进耳朵，他只隐约捕捉到最后那个清晰的“盐”字，至于前面那句“千万记得放”，因为心神略有分散，被他自动过滤或忽略了。

　　池青川正盯着那盘菜出神，脑子里还在想着下一道菜怎么做，那两个字的尾音飘进耳朵里，只隐约捕捉到一个“盐”字，至于前面的“放”字，被他自动忽略了。

　　“知道了，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头也不抬地应道，目光还流连在那盘炒肉上，似乎在评估还有什么改进空间。

　　几个厨师见状，再次对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再强调一遍，可看着殿主那副“我明白了”的、不容打扰的专注侧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殿主都说知道了，他们还能怎么说？只能默默退到一旁，心里暗自祈祷，希望殿主是真的“知道”了。

　　池青川没再多想，挽起的袖子下，小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紧绷。他转身，又看向其他备好的食材，开始琢磨下一道菜。

　　厨房里，烟火气重新升腾，比之前更加浓郁，锅铲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混合着菜肴的香气，袅袅地飘出窗外，融入空城殿清冷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