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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你下厨? 马车继续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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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行驶着。
暮色四合,风也凉了几分,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草木的气息。
车内,池青川靠在车壁上,双臂环胸,目光时不时落在已经闭目养神的李俶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甘,还有一种“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笃定。
李俶依旧阖着眼,呼吸轻缓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让他过分清晰的轮廓在昏暗中也显得柔和了些许。
可池青川知道他没有。
那指尖偶尔极其轻微的颤动,那过于平稳、反而显得有些刻意的呼吸节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个人,连假寐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与自制。
“殿下。”池青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骤然打破了这令人心浮气躁的寂静。
李俶没有睁眼,只是从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嗯”,鼻音微重,带着点仿佛被惊扰睡意的慵懒,真假难辨。
“跟我回空城殿。”池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陈述,是要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命令的意味。
李俶的眼睫微微动了动,终于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看向池青川。
“不回。”两个字,从薄唇中吐出,干脆利落,清晰无比,没有任何迂回,也斩断了所有商量的可能。
池青川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我有我的事。”李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长安那边有事。。。父皇他也等着我回去。”
池青川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昏暗光影中平静得近乎冷淡、甚至有些疏离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将所有情绪都隔绝在寒冰之下的眼睛,心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混合着担忧、焦灼和无力感的火气,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烧灼着他的理智。
“你有事?”他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有什么事?是回去处理你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还是回去应付那些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的朝臣?” 他的语气越发急促,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般的尖锐,“李俶,你告诉我,你现在这样,回去能做什么?安排后事吗?”
话一出口,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连时间都冻结了。
池青川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懊悔和慌乱。
李俶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恼怒,没有反驳,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堵的东西。
池青川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抱歉。”他哑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膛深处挤出来,带着沉重的涩意。这句道歉,是为自己的口不择言,或许,也是为很多别的东西。
李俶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对这句道歉做出任何表示,只是又缓缓地阖上了眼,重新将自己隔绝在那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之后。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像一块巨大的、厚重的墨蓝色丝绒,覆盖了四野。风灯的光芒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然而,就在这片浓黑的天幕上,不知何时,一点、两点……无数点细碎的星子悄然浮现,如同被谁不经意间洒落的钻石粉末,一点一点亮起来,静谧而璀璨。
池青川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无垠的星空,星光落在他眼中,却映不出多少光亮,反而更显得他侧脸的线条有些冷硬。胸口那股躁郁的火气,渐渐熄了下去,只余下一片带着焦灼灰烬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说不清的无奈。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对面似乎已然入睡的人身上。那张脸在昏暗与星光的微映下,显得愈发苍白清瘦,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嶙峋。一种混杂着心疼、气恼和束手无策的情绪,慢慢取代了先前的尖锐。
他喉结动了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试图寻找一个不那么具有攻击性、又能打破僵局的切入点。
“殿下。”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也柔和了些许。
李俶喉间溢出一个淡淡的、表示听见了的“嗯”。
池青川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的景色轮廓,低声说道,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催促:“快到河西了。”
李俶的眉梢微微动了动,没有睁眼,似是对这个信息无动于衷。
池青川看着李俶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又隐隐有冒头的趋势,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知道,强硬对这个人没用,至少现在这样不行。他需要换个方式。
他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刻意将语气放得更缓,更软,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哄劝的意味,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竟显出几分不同于往常的温和:“殿下?”
李俶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平静无波,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询问。
池青川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刻意柔和了许多,他继续用那种商量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纵容的语气说道:“晚膳想吃什么?我让人提前安排。”
李俶闻言,显然愣了一下,长睫微颤,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他大概没料到,池青川在经历了方才那番几乎可称激烈的言语冲突后,话题会如此突兀地、毫无征兆地跳到“晚膳”这么日常、甚至堪称琐碎的事情上。他看着池青川那张写满“我已经决定了,你只管顺从”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没同意去空城殿。”李俶开口,声音平稳,一字一顿,清晰地重申自己的立场。
池青川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刻意显出一种“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的茫然,然后极其自然、流畅地接上了自己的话:“嗯,我知道。”他说,语气格外轻松,“所以殿下想吃什么?空城殿的厨子手艺不错,清蒸鲈鱼、玉笋炖鸡都做得极好,或是你想吃些清淡的粥品?”
李俶:“……”
他看着池青川,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和池青川那自顾自报菜名般、越来越“细致入微”的描述。一种荒谬感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慢慢在李俶心头弥漫开来。他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某种奇怪的逻辑循环。
然后,他缓缓地、更加清晰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强调,试图打破这个循环:
“我、没、同、意、去、空、城、殿。” 他甚至在“没同意”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池青川迎着他再次强调的目光,不仅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我管你同不同意。”
李俶的眉梢微微扬起,眼底的惊讶更浓了些。他看着池青川,看着那张平日里冷峻沉稳、不苟言笑的脸,此刻却带着一种“我就是不讲理,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发现自己拿这个人真的没什么办法。从小到大,能让他束手无策的人屈指可数。父皇算一个,凭着血脉亲情与帝王威严;倓儿算半个,仗着年少天真与兄弟情深;如今,又多了一个池青川,用这般执拗又强硬的方式,让他无从反驳。
池青川见他沉默不语,只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心底那丝因“耍无赖”而升起的不自在迅速被一种“看来这招有用”的隐秘得意取代,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流星划过夜空般短暂的得逞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行了,”池青川趁热打铁,挥了挥手,“先去空城殿,住一晚,吃点东西,好好歇歇。你就算真是铁打的,连着赶路也撑不住。” 他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诱哄的意味,看着李俶的眼睛,补充道,“明儿个一早,殿下若是执意要回长安,我绝不再留。”
李俶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平静的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融化。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这次却不再充满对抗的张力,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微妙的平衡在悄然建立。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随你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阵暖风,瞬间吹散了池青川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和不确定。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那笑意真切地抵达眼底,驱散了之前的懊恼和焦灼,让他的整张脸都明亮生动了几分。
“那就这么定了。” 他立刻说道,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大事已定”的爽利。他甚至不等李俶再说什么,便径直转过身,一把掀开了身旁的车帘,朝着外面驾车的暗一,用比平时更清亮、更肯定的声音扬声喊道:“暗一,往空城殿!”
车辕上的暗一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全身的注意力都凝聚在身后的车厢里,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声熟悉的、清淡的、却总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回长安”。
一息,两息……
车内一片安静。
只有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没有反驳,没有纠正,只有一片默许的寂静。
暗一的唇角微微抽了抽,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殿下您也有今天”,然后手腕一抖,缰绳轻轻一带,马车在岔路口稳稳地拐向了通往空城殿的那条道路。
车内,李俶重新靠回车壁,目光落向车窗外。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温暖的光晕,星星点点,连缀成片,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指引归途的灯塔。那是空城殿的方向。
池青川坐在他对面,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地、状似无意地落在李俶的侧脸上。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审视和逼问,多了几分确认后的安心,和一种……近乎贪恋的柔和。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此刻真的在这里,真的暂时顺从了自己的安排;也像是在默默享受这份争吵过后、意外得来的、短暂而宁静的共处时光。昏黄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让那总是显得过于冷硬锋利的眉眼轮廓,也染上了几分难得的、近乎温柔的暖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凝滞,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安逸?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窗外的灯火越来越近,连轮廓都依稀可辨时,李俶忽然又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是随口一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下厨?”
池青川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许是想着到了空城殿该如何安排,或许是想着明天该如何继续“劝说”,闻言猛地一愣,似乎没听清,或者说,没反应过来这突兀的问题从何而来。“什么?” 他下意识地反问,转过头看向李俶,脸上带着真实的茫然。
李俶看向池青川,那双眼眸在渐近的灯火映照下,竟似落入了点点星子,清晰地映出池青川有些呆愣的脸。
“晚膳。” 李俶清晰地重复,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小的、近乎恶作剧的弧度,“你下厨?”
池青川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不会!”那三个字说得很急,带着一种被突然袭击的慌乱,连平日里惯常的沉稳都顾不上了,脸颊甚至微微泛起一丝薄红。
李俶的眉梢微微扬起,唇角似乎弯了弯,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他就那样看着池青川,看着这位在旁人面前总是威严沉稳、说一不二、甚至有些冷酷的空城殿主,此刻因为一个简单的问题而显露出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慌乱模样。
池青川被他那含笑的目光看得越发不自在,方才那点“得逞”的小小得意早已烟消云散。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轻咳一声,努力挺直背脊,试图找回平日里那种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控的状态,但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泄露了一丝端倪。他定了定神,迎着李俶那越来越明显的促狭目光,用一种近乎赌气的、偏要强撑的语气,重新开口,试图扳回一城:“……也行。”
李俶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眼底的促狭更明显了。
池青川梗着脖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赌气的意味:“只要你不怕我毒死你的话。”
车内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极轻、极短促,却清晰无比的笑声,从李俶的唇边溢了出来。
“呵。”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掠过心尖,带着一丝真实的、毫无伪饰的愉悦,瞬间打破了先前所有的沉重、对峙和无奈。
池青川看着李俶这张终于卸下所有重重伪装、露出几分真实笑意和鲜活气息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尚未褪去的、因自己笨拙反应而生的促狭光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酸涨涨的满足感。
“笑什么笑,”他扭回头,故意不看李俶,盯着晃动的车帘,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恼意,反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到时候别后悔。”
李俶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靠回车壁,缓缓阖上了眼。
窗外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已经能依稀分辨出高大城墙的轮廓,和城墙上巡逻守卫手中火把跳动的光芒。那是空城殿,是池青川一手掌控的势力中心。
马车辘辘前行,载着两个各怀心事却又默契渐生的人,驶向那片温暖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