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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秀秀还要睡觉…… 深夜,月色 ...

  •   深夜,月色如水银泻地,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银箔,远处更夫悠长而朦胧的梆子声,隔着重重的院落与回廊,隐约传来。

      姬别情端着那盏白釉药碗,碗壁温热,透过掌心熨帖着连日紧绷的神经。他放轻脚步掀开内室的门帘,药汁在碗中轻轻晃动,荡开圈圈细纹。刚在床边坐下,还没来得及将药碗搁在小几上,便见谢采的眼睫如同被惊扰的蝶翼,极轻极缓地颤了颤。

      那一瞬,姬别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连呼吸都忘了。他维持着端碗的姿势,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那只是烛火跳动造成的错觉。

      然后,谢采缓缓睁开了眼。

      眸光起初是涣散的,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水中,隔着重重的波光与暗流,看不真切。姬别情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涣散的光一点一点收拢,一点一点聚焦,最终,像穿过层层迷雾的灯,稳稳地、牢牢地落在自己脸上。

      那目光里有初醒的倦怠,有尚未完全驱散的混沌,但更多的,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本能般的确认——是他。

      姬别情的心骤然落回了原处,却比任何时候跳动得都更剧烈。他喉间滚了滚,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了那里,最后只是极轻地、几乎是从胸腔深处逸出一声叹息般的低唤:“谢采……”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盏药碗被他搁在小几上时,瓷底与硬木相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腹先是探向谢采的额头——滚烫的热度早已退尽,只剩下一片微凉,那是失血过多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虚弱的凉意。他顺势将掌心覆在谢采颊侧,拇指轻轻抚过那因久卧而略显苍白的颧骨,触手是久违的、真实的温度。

      “谢采?”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一场过于美好的梦。那声音里有难掩的急切,有压抑了数日的恐慌,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脆弱的颤抖。

      谢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眸,此刻蒙着初醒的薄雾,却依旧亮得惊人,像是雨后洗过的星子。他看着姬别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青影,看着那张因连日不眠而削瘦了许多的脸。

      然后,他微微动了动唇。

      “……别情。”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带着久未言语的生涩。可那两个字,却无比清晰、无比确定地,落入姬别情耳中。

      姬别情的眼眶霎时就红了。他猛地低下头,借着扶谢采起身的动作,将那股汹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揽住谢采的肩背,避开心口那道缠着厚厚纱布的剑伤,将人半靠在自己怀里。那具身体比他记忆中更轻、更薄,隔着中衣都能清晰触到消瘦的肩胛骨,像一尊被烈火淬炼后又细心修补的薄胎瓷器。

      他端起药碗,白釉映着烛火,药汁浓褐如琥珀。他舀起一勺,先是凑近唇边轻轻吹了吹,待那袅袅白汽散了些,才递到谢采唇边。

      “薛大夫的药,温了许久了。”他说,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慢点喝,不着急。”

      药汁入口,微苦,又带着些许甘草的回甘。谢采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顺从地,一勺一勺地喝着。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姬别情脸上,紧蹙的眉心,因强忍情绪而微微颤抖的唇角,连日守候而深深刻入面庞的疲惫纹路里。那目光里有太多太沉的东西,像是要把这几日昏迷中缺失的所有、都在这片刻的凝视里一点点补回来。

      姬别情喂得极耐心。每一勺都舀得浅浅的,递出前用唇试过温度刚刚好,每一勺都等谢采咽下后,用指腹轻轻拭去他唇角沾着的一丝药渍。

      一碗药,喂了许久。

      终于见了底。姬别情将空碗搁回小几,又取过搭在盆架边的温热棉帕,细细替谢采擦拭过唇角、下颌,甚至连他微凉的手指都一根一根擦过。帕子的温热透过指尖,像是要把他从沉睡的寒意里一点点唤醒。

      “再睡一会儿?”他低声问,指尖仍轻轻握着谢采的手,没有松开,“还是想坐起来歇歇?”

      谢采没有说话。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姬别情,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温柔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藏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庆幸。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启唇,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

      “别情,”他说,“秀秀。”

      那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潭,瞬间在姬别情心底漾开圈圈涟漪。他低下头,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那笑意里有温柔,有释然。

      “好。”姬别情声音软得像春夜的风,“我让人带秀秀过来看你。”

      他微微侧首,朝向那道与外室相隔的门帘,声音提高了些许,却仍保持着刻意的轻缓,像是怕惊散了这一室的安宁:“白非人。”

      话音落下不过数息,门外便传来一阵轻捷利落的脚步声。那步子踏得稳,落地时却刻意放轻了力道,带着习武之人收放自如的控制。门帘被一只纤长有力的手挑起,白非人闪身而入。

      她今夜轮值内院,一身绯红劲装尚未换下,腰间短鞭收束成紧致的银扣,发髻一丝不苟地挽起,整个人透着股利落的英气。她进门先朝姬别情抱拳行礼,下颌微收,声音清脆干练:“姬先生。”随即,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习惯性地转向床榻——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床榻上,谢采靠着软枕,正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眼睛不再紧闭,不再被昏迷的阴影笼罩,而是睁开的、清明的、活着的。烛火在他瞳仁深处跳跃,映出两簇小小的、温暖的光。

      白非人的呼吸漏了一拍。她快步上前,几乎是小跑到床边,单膝半跪在踏板上,仰起脸,眼底迸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喜与激动:“会长!你醒啦!”

      那声音里有压抑了数日的担忧,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撒娇的委屈。

      谢采的目光落在白非人脸上,眉头微微蹙起。他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在床边、眼含热泪、神情激动的年轻女子,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他认真地、仔细地端详了她片刻,像是要从记忆的深海中打捞起什么。

      然后,他开口。

      “……你是谁?”

      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因虚弱而生的和气。可那三个字,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冰刃,精准地、毫无缓冲地,刺入了白非人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白非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垮下去,从欣喜的飞扬,到困惑的凝滞,再到难以置信的僵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会……会长?”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姬别情,像是在求证这只是一个荒谬的、转瞬即逝的玩笑。可姬别情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比谢采这个失血过多的人还要苍白。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静室之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那声音原本极细微,此刻却像重锤,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谢采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他偏过头,看向姬别情,眉宇间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别情,我该认识她吗?”

      姬别情没有回答。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被剥夺。他看着谢采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伪装,没有调侃,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熟悉痕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偶然闯入内室的陌生人——客气,温和,却也疏离。

      那不是谢采看白非人应有的眼神。他看着她,眼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白非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发白,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她不说话,只是那样直直地盯着谢采,盯着那双对她而言忽然变得无比陌生的眼睛,像一只被遗弃在荒原的幼兽,拼命想在主人脸上寻找到一丝熟悉的温度。

      姬别情的心直直沉下去,沉进无边的、冰冷的深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仓皇与颤抖:

      “白……白非人!”

      他看着白非人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她指尖缓缓流走,而他拼尽全力也抓不住。

      “快去!”姬别情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极度的紧绷而变了调,尾音甚至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快去请薛大夫!立刻!马上!”

      白非人猛地回过神。她狠狠眨了眨眼,将那股几欲夺眶而出的热意生生逼了回去,用力一点头,声音因强忍哽咽而略显粗重:
      “好。我马上去。”

      白非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应声后转身便冲了出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内室重新陷入死寂。

      姬别情握着谢采的手,那手微凉,指节纤细,在他掌心安静地蜷着。他没有说话,甚至不敢去看谢采的眼睛。他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用拇指摩挲着谢采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祈祷什么。

      谢采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他安静地看着姬别情低垂的侧脸,因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的下颌线,被烛火映出淡淡阴影的、紧蹙的眉心。

      他没有再问。

      只是将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覆在了姬别情的手背上。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外间便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薛大夫背着药箱,被白非人一路引着匆匆赶来,花白的胡子因赶路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火下闪着微光。他一脚跨进门,甚至顾不上与姬别情见礼,目光便牢牢锁在床榻上那道半靠着的身影上。

      “姬先生,会长他……”薛大夫的声音带着一路疾行的喘息,却掩不住那份深深的焦灼。

      姬别情已从床边的矮凳上弹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侧身让开床前最方便诊脉的位置,声音因紧绷而沙哑低沉:

      “谢采他醒了,脉象也稳了,气息比昨日平顺许多,可是……”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艰涩地吐出那个让他如坠冰窟的事实:

      “可是认不出白非人。薛大夫,您快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大夫面色一凛,不再多言。他快步走到床前,先探手拨开谢采额前的碎发,又小心翼翼地抓起他的手腕,三根手指稳稳搭在脉搏上。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指尖细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眉头随着诊脉的过程一点点蹙起,脸上的神色也愈发凝重,最终沉声道:“会长脉象…颅内有异常气血凝滞,伤了记忆脉络。这…似是某种外力或奇药所致,乃选择性失忆之症。”

      “选择性失忆?” 姬别情的声音哑了。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过了许久,薛大夫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眼神依旧带着茫然的谢采,沉声问道,带着一丝最后的确认:“会长,您……还认得老夫是谁吗?”

      谢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花白的胡须以及身旁那熟悉的药箱上,几乎未作思考,便清晰而准确地应声道:

      “薛大夫。”语气自然,毫无滞涩。

      薛大夫闻言,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分,刚想开口说或许情况没那么糟。

      一旁的白非人却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扑到床边,“咚”的一声双膝跪地,膝盖撞在踏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她仰起脸,那双一向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泛着盈盈的水光,却倔强地忍着,不让一滴眼泪落下。她死死盯着谢采,目光灼灼,里面燃烧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

      “会长!那我呢?”

      她的声音因强忍哽咽而微微颤抖,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您再看看我。我是白非人啊。您真的……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谢采的目光再次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认真地、仔细地端详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依旧只有陌生的探究,最终,他仍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不记得。”

      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因抱歉而生的温和。可那三个字,比方才的“你是谁”更加残忍——方才那是不知情,如今却是在尽力回忆之后、仍一无所获的判决。

      那意味着,她在他心里,真的什么也没有留下。

      白非人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

      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整个人险些瘫坐在地。她低下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得皮肉发白,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才能勉强抑制住那股即将冲破喉咙的、野兽般的呜咽。

      她不哭。她是鬼山会的白非人,是会长一手带出来的兵。会长教过她,越是危急时刻,越要冷静;越是痛彻心扉,越不能在人前示弱。

      她不哭。她不能哭。

      可她忍不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膝前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白非人咬了咬下唇,转身便冲出门去。不过片刻功夫,她带了常宿,善非善,海瀚,甚至还惊动了西厢已经睡下的叶秀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本能地、近乎偏执地,想要证明什么。

      证明谢采只是刚醒,意识还没完全恢复。

      证明他刚才只是恍惚,只是暂时的错乱。

      证明——证明她没有被忘记。

      海瀚怀里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叶秀秀,小姑娘显然是被从温暖的被窝里直接抱过来的,身上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外衣,长长的袖子垂下来,在海瀚臂弯间晃荡。她揉着眼睛,小脸上满是被惊扰好梦后的迷茫与不满,小嘴微微嘟起,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大哥哥……为什么要抱秀秀出来呀……秀秀还要睡觉……”

      然后她看到了床榻上那道半靠着的身影。

      那双揉眼睛的小手猛地顿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随即,那双还带着睡意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烟火。

      她挣开海瀚的手臂,小短腿迈得飞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她伸出两只小手,急切地想去抓谢采的手,却被眼疾手快的姬别情轻轻拦住,“爹爹,爹爹,你醒啦。”

      “慢点,秀秀,”姬别情的声音放得极柔,极轻,像春风拂过水面,“你爹爹刚醒,身体还虚,别碰着他的伤口。”

      叶秀秀听话地收回手,却不肯后退一步。她趴在床沿,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谢采,眨也不眨。

      谢采低头,看着这个趴在自己床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姑娘,眼底的迷茫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春水般柔和的暖意。

      他缓缓抬起手。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指尖还有些微凉,触到叶秀秀柔软温热的发顶时,那凉意让她轻轻缩了缩脖子。可是她没有躲开,反而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微微仰起头,将发顶更紧地贴上他的掌心。

      谢采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极轻、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秀秀。”他唤道。

      这一幕,像一柄淬了蜜的软刃,甜蜜又锋利,直直刺入白非人的心口。

      紧接着,常宿、善非善和海瀚三人互看一眼,齐齐上前一步,他们抱拳的动作整齐划一,连弯腰的弧度都近乎一致,声音洪亮中带着压抑的激动:“会长!”

      谢采的目光从容地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他的视线在常宿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善非善看似平静却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落在海瀚那双布满血丝、却难掩欣慰的眼睛上。

      他点了点头,每一个名字都唤得清晰而准确:

      “常宿,善非善,海瀚。”

      他顿了顿,声音虽虚弱,语气却郑重:

      “辛苦你们了。”

      三人闻言,脸上不约而同地绽开如释重负的笑意。常宿那粗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连连摆手:“会长说的哪里话!您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善非善没有言语,只是深深一点头,那一贯沉稳的面容上,也难得露出几分动容。

      海瀚更是长长舒了口气,像是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会长,您好好养伤,会里的事有我们,您放心!”

      唯独白非人,像被遗弃在角落的影子,看着这扎心的一幕,心中酸涩苦楚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猛地冲上前,拨开挡在身前的常宿,甚至顾不上那人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她再次跪倒在床前,仰起脸,泪水终于冲破了她拼命筑起的堤防,肆意地、汹涌地,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会长!”她的声音因极度的委屈和绝望而尖锐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您再看看我!是我啊!白非人!”

      她伸出双手,想要去抓谢采的衣袖,指尖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僵在半空,不敢落下。

      谢采的目光第三次落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那眼神依旧如同看待一个执拗的陌生人,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耐,清晰地重复了那句足以将她打入深渊的话,摇了摇头,“白非人?不认识。”

      白非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着,满心的委屈无处安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池青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目光扫过室内的情景,先是落在谢采脸上,见人清醒着,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欣慰,随即又注意到白非人泛红的眼眶和众人凝重的神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谢采,你醒了?”池青川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目光却紧紧锁住谢采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谢采抬眸看向他,眼神清明依旧,甚至苍白的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语气熟稔:“嗯,青川。劳你挂心。”

      这声自然而熟悉的招呼,成了压垮白非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转过身,泪水涟涟地冲到池青川面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语无伦次:“池殿主!池殿主!会长他……会长他醒了!可是……可是他不记得我了!他只不记得我一个人!为什么啊?!池殿主!”

      池青川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极度震惊而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姬别情,又迅速转向一旁捻须叹息、面色凝重的薛大夫,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错愕与难以置信:“只忘了白非人?这……这怎么可能?!” 这结果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旁边的常宿、善非善和海瀚纷纷面色沉重地点头,无声地证实了这荒谬却真实的情况。

      常宿沉重点头,粗犷的脸上写满了费解与忧虑。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和薛大夫如出一辙的无力感:“池殿主,会长他……似乎独独将白非人从记忆中抹去了。我们几个,他一个没忘,秀秀小姐更是记得清清楚楚。可非人她……会长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池青川从巨大的冲击中勉强定下神,立刻转向薛大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与严肃:“薛大夫!这究竟是何缘由?是伤及了特定脉络?还是中了什么邪门的术法或药物?可有法可解?”

      薛大夫缓缓摇头,眉头紧锁成川字,声音充满了医者的无力感:“池殿主,老夫行医数十载,此类精准抹去一人记忆的病例,闻所未闻。会长颅内有淤,但为何独独针对白非人姑娘……请恕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探查不出具体缘由。”

      独独抹去一个人的记忆?难道是…… 池青川闻言,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了然,像是突然想通了萦绕心头的疑云。他沉默片刻,目光在谢采苍白平静的脸上缓缓转了一圈,又扫过一旁强忍泪水、神色落寞的白非人,随即沉下脸,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海瀚,你们几个先出去。”

      海瀚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谢采,又转头望向池青川凝重的神色,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不便多问,最终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放缓脚步走到床边,轻轻伸出手,柔声道:“秀秀,跟大哥哥回西厢,你爹爹刚醒,需要静养。”

      “我不我不!我不要走!”叶秀秀立刻更紧地抱住谢采的胳膊,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眼眶迅速泛红,泪珠在里面打转,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执拗,“我要陪着爹爹!爹爹刚醒,秀秀哪里都不去!我要守着爹爹!”

      谢采低头看着怀里黏人的小丫头,眼底的迷茫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柔的暖意。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秀秀柔软的发丝,没有说话,却用那温柔的眼神,清晰地表达了想要留住她的心意,连眉梢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池青川见状,心中微动,知晓秀秀在谢采身边,或许能让他多几分安稳,便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罢了,让秀秀留这儿吧,也好陪着谢采。”

      海瀚应了声 “行吧”,又转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的白非人,眼神里满是劝慰。

      白非人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恋恋不舍地看了谢采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可最终,还是被海瀚半劝半拉着,和常宿、善非善一起,轻轻退出了房间。

      薛大夫也连忙收拾好药箱,对着池青川和姬别情微微点头示意,提着箱子,脚步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床上的谢采,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

      “咔哒”一声轻响,外室的门被海瀚从外面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内室瞬间陷入一片更深沉的死寂,只剩下姬别情、谢采、池青川和紧紧依偎在父亲身边的叶秀秀四人。烛火依旧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四人身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与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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