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秀秀七岁半》复幽幽

145、第七章：五次重建，太子破产 自李俶留下

　　自李俶留下那句“有钱”的承诺离去后，幽冥教漠北分坛仿佛被开启了一个奇异的、代价高昂的循环。

　　第四次重建，墨玄在规划时，为了提升分坛的幽冥气韵，尝试在新建的偏殿地下，布置了一个小型的“九幽聚阴阵”试验阵眼。竣工后，他领着叶秀秀熟悉新殿布局，详细讲解各处功用。行至偏殿，叶秀秀好奇地摸了摸殿中一根雕刻着古怪符文的柱子，冰心诀内力与阴阵对冲，紧接着一声闷响，半个偏殿的屋顶和墙壁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由内向外掀飞，砖石木料抛洒一地，烟尘弥漫。

　　消息传回长安，东宫的回信快而简洁，只有朱批三个字：“照单赔。”

　　第五次重建，墨玄似乎不信邪，或者说，他想在一次次“意外”中，极限测试叶秀秀力量的边界与某种“可能性”。新殿落成典礼上，他设置了“七十二盏幽冥灯阵”，宣称此阵点燃，可引动地脉，佑护分坛。叶秀秀自觉前几次丢了面子，此次主动请缨，小脸严肃地表示要展示进步。她立于阵眼，小心翼翼同时催动七十二盏灯芯。结果内力控制不稳，灯阵连环爆炸，新建的主殿再次化为火海。

　　李俶亲自赶到现场时，大火尚未完全扑灭。他站在焦烟缭绕的废墟边缘，看着被烟熏火燎、吓得小脸煞白、躲在谢采身后瑟瑟发抖的叶秀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走上前，用罕见的温和语气道：“秀秀尽管试，尽管练。炸了，便炸了。干爹有的是钱。”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此言传扬出去，漠北江湖一片哗然，皆道太子殿下对这义女，怕是宠得失了理智。

　　第六次爆炸，则完全脱离了“教务”或“练功”的范畴，朝着更加匪夷所思的方向发展。那日叶秀秀与分坛中几个孩童玩耍，不知谁起了头，比赛谁能用内力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刻出更深的痕迹。孩童好胜，叶秀秀更是被“教主”身份架着，不愿落于人后。她凝神静气，将冰心诀内力集中于指尖，奋力向下一划！结果剑气透石而过，击中了一条早已废弃、但仍有有易燃沼气和残余矿石的古老小矿脉！地面先是剧烈一震，随即传来地下沉闷连绵的爆炸声，紧接着，大片土地塌陷！新建的殿宇随着地基沉入巨坑，半个山谷的地貌都为之改变，山石滚滚，烟尘蔽日。

　　墨玄灰头土脸地从一片断梁下爬出，第一件事不是查看损失，而是抖着满身尘土，摸出随身携带的空白清单和炭笔，就着倒塌的殿门开始现场列单。清单厚得惊人。他直奔临时安置的李俶行辕，将清单奉上：“殿下，此次损失过大，现银调度恐需时日，可否……打条记账？”

　　李俶正在看漠北军报，眼皮都没抬：“暗一，处理。”

　　侍立一旁的暗一，这位本该专注于情报暗杀、护卫太子的凌雪阁首席影卫，如今已有大半时间，在面无表情地核对各种建材市价、工匠佣金、运输损耗……他沉默地接过那摞厚重的清单，开始熟练地核算，身影竟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账房先生的萧索。

　　第七次重建前，连一向最能沉住气的池青川也看不下去了。他亲自从空城殿本部调来三位不轻易出山、精通阵法稳固之道的老长老，花费月余，为整个幽冥教分坛新址布下了一座号称“固若金汤阵”的复合大阵。此阵勾连地气，稳固山岩，调和阴阳，理论上足以抵御宗师级高手的全力一击而不毁核心。

　　竣工那日，叶秀秀为表示感谢，想以冰心诀在阵眼核心处“刻一个漂亮的谢字”。结果冰心诀的至寒之力与阵法阳刚之气相冲，引发了建坛以来最壮观的一次爆炸——蘑菇云腾空百丈，声传十里，漠北三城皆以为地龙翻身。

　　远处山巅，正在与边将议事的李俶蓦然回首，望着那朵标志性的、缓缓膨胀的蘑菇云，沉默良久，山风吹动他的衣袍。最终，他只吐出两个字：“暗一。”

　　“属下在。” 暗一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细听，似乎能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记账。”说不出是什么语气。

　　“是。”暗一回应。

　　第八次重建，李俶似乎动了真格，或者说，带着一种不容失败、关乎颜面的执拗。他下了血本，动用东宫权柄，请动了工部那位年逾古稀、早已不再亲自操刀的匠作大监，带着整个皇家的顶尖匠人班底，亲赴漠北。用料之奢华，令人瞠目：主梁柱以内蕴灵性的南海千年铁檀木为芯，再以百炼玄铁整体浇铸包裹；墙体泥浆中掺入价比黄金的西域金钢砂，耐火耐撞，寻常雷火难侵；殿顶瓦片，是京城琉璃厂特供皇宫的“水磨琉璃瓦”，光洁如玉，雨雪不沾，阳光下流转变幻。真可谓固若金汤，美轮美奂。

　　这一建，便是足足半年。金银如流水般花出去，其耗资之巨，已无法简单估算。一座真正称得上“铜墙铁壁、金雕玉砌”的幽冥教分坛，终于巍然屹立于重整后的山谷中。阳光下，玄铁与金钢砂折射出沉稳的暗金光泽，琉璃瓦流溢七彩，整座殿宇不再有丝毫阴森之气，反而恢弘如山，凛然不可侵犯。

　　竣工大典，冠盖云集。漠北地界上，但凡有头有脸的势力、部族、商帮，皆收到了制作精良的请柬。众人踏入山谷，仰望这座堪称艺术与防御工事结合体的奇迹殿宇，无不震撼失语，心中皆暗叹：若如此殿堂还能被炸毁，那恐怕不是人力所为，而是真的天意难容了。

　　叶秀秀似乎也终于被一次比一次恐怖的“意外”和巨大的浪费吓到了，或者说，懂了些事。这次典礼，她乖巧得令人心疼。全程紧紧跟在谢采或墨玄身边，让行礼就行礼，让上香就上香。连最关键的点燃象征性的“长明烛”环节，她都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肯碰火折子，最后是由墨玄代劳。她只负责在最安全的距离，递上那支特制的、毫无风险的檀香。

　　仪式庄重而流畅，再无意外。宾主言欢，气氛热烈。

　　李俶坐于主位，看着眼前稳固华美的大殿，看着下方规矩乖巧的叶秀秀，连日来紧绷的心神似乎终于放松，难得地露出了舒缓而真实的淡淡笑意。他转向身旁的谢采，举杯示意，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笃定：“此番工程，穷极人力物力，根基之牢，冠绝漠北。谢会长，此番，当可长久矣。”

　　谢采举杯回应，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

　　“殿下！殿下！不好了——！”

　　一声惊惶失措、全然失了方寸的呼喊，撕裂了和谐的气氛。只见素来以沉稳如山、影子般存在著称的暗一，竟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爬般地冲进了大殿。他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连呼吸都凌乱不堪，手中紧紧抓着一本厚重如砖的账册。

　　满殿喧嚣瞬间冻结，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地聚焦在这位失态的影卫首领身上。

　　李俶眉头骤然蹙紧，心中掠过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但面上仍维持着镇定，沉声道：“暗一！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暗一奔至御座阶下，“扑通”一声竟是双膝跪地，双手将那本厚重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某种荒谬的绝望，他的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带着哭腔：

　　“殿下！没钱了！！东宫……凌雪阁……殿下您的私库……全、全都空了！！”

　　“哗——！”

　　大殿之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低低的哗然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每个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

　　李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缓缓凝固，然后寸寸碎裂。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那本账册，飞快地翻阅。越翻，他的脸色越是阴沉，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前面七次重建，每次双倍甚至多倍的赔付，早已将他经营多年、富可敌国的私库掏空大半。这第八次倾尽全力的奢华重建，不仅耗光了他最后的活动资金，更动用了东宫属官的年度经费，预支了凌雪阁未来三年的部分秘密储备，甚至暗中抵押了数处收益丰厚的皇庄田产……账册最后，朱红的赤字触目惊心，所有渠道，确确实实，一文不剩了。
　　富甲天下、权势滔天的当朝太子，凌雪阁阁主，竟然……被自己认下不到一年、一心只想表现好的小义女，用一次次惊天动地的爆炸，硬生生给炸破产了！

　　无数道目光，惊愕、同情、憋笑、难以置信、恍然、玩味……齐刷刷地聚焦在李俶身上。这位从来算无遗策、从容不迫的太子殿下，此刻握着那本象征“破产”的账册，身影竟显得有些……僵硬和孤立。

　　墨玄站在不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适时地、小心翼翼地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用试探的语气问道：“殿下……那，这次重建的工匠尾款，以及尚未结清的部分材料费……”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李俶闭上了眼睛，似乎在进行某种深长的呼吸，以平复内心滔天的巨浪（或许是怒火，或许是荒谬感，或许是无奈）。片刻后，他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合上账册，随手丢还给瘫软在地的暗一，目光在场中巡梭，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位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神色清冷的玄衣殿主身上。

　　李俶的唇角，甚至重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理所当然的弧度，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区区尾款，何足挂齿。”

　　“去找池青川，池殿主。”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毕竟，他也是秀秀最敬爱的‘池哥哥’，岂能坐视不理？”

　　“唰——！”

　　这一次，所有的目光，带着同情、了然、戏谑、以及看好戏的期待，齐刷刷地、毫无保留地，全部投向了池青川。

　　池青川：“……”

　　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那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抬眼，迎上李俶那“托付重任”的坦然目光，又瞥了一眼躲在谢采身后、似乎还没完全搞懂“干爹没钱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正眨巴着大眼睛的叶秀秀。

　　平生第一次，这位算尽天下、冷静自持的空城殿主，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无语凝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