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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倔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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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晨,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有出来。
王校长把行李搬上车后,热情的和车里的人道别,随后站在路边,默默的看着驰向远方的小轿车,那辆崭新的汽车和这窄窄的黄土山路显得格格不入,四个轮子转的飞快,不一会儿车屁股后面卷起了滚滚尘土,很快就将车淹没在漫天飞扬的黄土里,从眼前消失不见了。
那里面坐着的人除了司机之外,后座上的是他们这儿新来的支教老师,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来了快一个星期左右,受不了这地方条件艰苦,娃娃们又顽皮不听管教,自己心里纠结郁闷了几天,还是连夜拖着大包小包的走了,王校长也没理由劝他,只好帮人家老师拿拿行李,送他去县城的路。
还能怎么办呢? 这已经是走的第七个老师了,之前的几个老师也是类似的理由,他在想,要是实在没有老师愿意教的话,娃们就只能去县上的小学读书去了,可是那里离这有好几十里路嘞,屋里的大人们又不放心,却又没时间接送,娃们的身体也吃不消......
想到这里,王校长不禁叹了口气,只站在原地痴痴望着刚刚小车驶过的地方,良久后,身上的老毛病因为长时间站立的原因,又开始隐隐作痛,使得他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影悻悻回去。
一路上,他惆怅的想着,以后娃们的学习可咋办?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肯愿意来。
"我说瓜娃子,你这招真是发横(厉害)啊",一个小男孩搂着另一个小男孩的肩膀对他说,嘴里用当地的方言大肆夸赞着。
此时此刻,村里的孩子们却正在欢呼雀跃,似乎正在为此事庆贺,其中被唤作瓜娃的那个小男孩,名叫王波,是这群小娃娃们的"头儿",因为这次的老师根本不是因为受不了生活艰苦而走的,绝大部分原因是被他们给气走的,而正是瓜娃出的主意。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反正老师们都是来一个走一个的,又学不了什么东西去,还天天被逼着要坐在那个矮小拥挤的教室里,闷得慌,不如去山里抓野鸡呢,把老师逼走了,这样他们就又可以想咋耍咋耍啦。"
瓜娃一提出他的想法,周围的小伙伴们显然心里也有这个意愿,于是大家纷纷都赞成他的观点,随即就展开了行动,自从把第一个老师逼走后,便逐渐开始熟练了,而且屡试不爽,便愈发猖狂,这回又成功了,大家便更加高兴不已,为自己的"成就"而兴奋,也愈加在山野里玩的更为肆意。
家里大多数的大人们或忙于农活,或身体抱恙,尽管知道这一点,王校长也和他们苦口婆心的劝说了多次,也只能内心愁闷不已,不过也有些家长的确严加管教了些,可无奈小娃娃太调皮,在学校的事他哪管得住,这其中就包括瓜娃的父亲,甚至有的家长心想干脆到一定年龄没读书了,就来土里干活就是,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不是,每次一说到这个,王校长就异常气愤,说难道要让娃娃们像俺们一样,一直留在这山嘎嘎里面受苦不成?
一个月后,接到政府相关人员的通知,说是请来了一位支教老师来帮助他们,这个好消息一传来,村里面就像炸开了锅,一下全村人又高兴了起来,纷纷开始为他接风洗尘做准备,杀鸡的杀鸡,摆酒的摆酒,装饰的装饰,等待第二天这位救"育"使者的到来,这一次要更加好好对待这位老师,让他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正在河边戏水的瓜娃和他的同伴们心里也高兴,因为他们可能又要展开一场"战斗"了。
2
来的人仍旧是一位年轻小伙,姓张,叫做文松。
他一到这边就受到了乡亲们的热情款待,这弄得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又不好拒绝他们的好意,只是心里暗暗下决心道:"我决不能辜负了大家的期望,这些小朋友我怎么样也要给他教出个名堂来。"
原来这位年轻老师在来这之前本来就了解了这里的情况,虽说条件艰苦是常态,但这个地方已经气跑了不少老师了,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有,当时他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周围人本来就都劝他不要去那穷乡僻壤的地方,村民们的素质又不高,怕对他做出什么事来,而且那里的小孩子又都疏于管教,劳心劳累,实在在难办的很。
他自己呢,说什么安全之类的都是有政府保障着的,村民们也不会那么无赖,而且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必须要去!
之后无论说什么都不听,大家都说他是一头"倔驴",一点都不懂得变通,于是他就在一众反对之下还是来到了这里。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王校长收拾出了之前的老师住的屋子将他安置了下来,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之后,对他交代道:"文松老师,你之前应该也了解过一些情况了,我既是校长也是我们村的支书,我家离着也近,以后遇到什么问题了来找我就是。",张文松应下。
沉默片刻,王校长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接着说:"我们村这些娃们,港是港上到了小学三年级,其实头两年啥都没学会,而且确实不好管,但是我看着里面有两个女娃娃,一直读书都可听话认真嘞,就是没老师好生教一哈,到时候你只管上你的课,喏些男娃娃随他们钻哈子就是了,千万别为自他们生气昂。"
"这怎么行呢,女娃娃和男娃娃都一个样,校长你放心,我肯定会让孩子们爱上读书的。",张文松坚定的说道,目光炯炯有神。
到了晚上九点多,王校长把学校的设施位置啥的都交代清楚之后说让他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课,便回去了,张文松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宿处,放置规整好自己的行李,便坐在了书桌前拿出日记本记录起来,这是一样独属于彰显年轻人朝气的东西。
这一次可是他的第一次支教经历,他想用日记本记录下现在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不知不觉想写的东西太多,不禁洋洋挥洒起来,一阵兴奋过后,还不忘备了第二天的课,这是他给孩子们上的第一堂课,因为就他一个老师,所以语文数学之类的都由他来兼任,因而备的更加仔细完备,一直弄到很晚才上床睡下。
庆幸的是,第二天他因为过于兴奋而醒的十分早,早上八点准时上课,他不到六点就醒来了,不过现在正值夏天,外面已经天亮了,张文松昨天由于来村里的路上一路颠簸加之村民们的接待而带来的的疲惫感,也因为将要见到那些可爱的脸蛋都一扫而空了。
"趁这个时间还可以给孩子们布置一下教室",他心想,"第一面总要留下一个好印象嘛"。
于是洗漱完后,说干就干,在他来之前就准备了一些小零食小玩意,不贵,但都是小朋友十分欢喜的东西,这些都是他给他们的见面礼,此时便都拿出来,打算打扫干净教室就帮他们摆到桌上。
学校小,老师的办公室就在教室的隔壁,所以他几步就到了,谁知一走到教室门口用钥匙打开,往里面看去,里面桌椅虽然破烂,但都按照上课的课堂标准,规规矩矩地摆的整整齐齐,一眼望去有将近三十来张小桌子小板凳,上面也几乎没什么灰尘,地上也都是干干净净,看样子每隔不久就会有人打扫一遍。
张文松还以为一个月都没开课,里面都是灰呢。
看着干净整洁的教室,这下倒显得他手中正提着的的洒水工具有些多余......
3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张文松忙忙碌碌了一早上,随着太阳逐渐升起,现在已经是"大天光"(形容天很亮)了,窗外射进来的缕缕阳光照在地板,讲台,几张小桌子上,让这个小教室瞬间充满了温暖,每一个桌子上都摆放了一个个的小礼盒和书本,一时显得温馨无比,他站在讲台处,内心无限激动,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现在就只待孩子们的到来。
距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教室里仍只有他一个人。
张文松之前就了解到这的孩子都住的比较远,都是泥巴路不好走,晚点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心里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5,4,3,2,1......
谁料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他看了看手机,时间到了,早上第一节课上的是语文,可是讲台下空落落的,一个学生也没有。
再等等吧,也许待会他们就来了也说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借着温暖的阳光,张文松坐在讲台处的凳子上一不小心睡着了,此时的光线已然往这边斜照了过来,照在他的脸庞上,刺的他有些睁不开眼睛,甚至有些燥热起来,一下惊醒过来,他想看看底下有人来了没,也只得用手挡住阳光,尽量睁开眼,往下面望去。
一看来了两个小女孩,而且十有八九就是昨天王校长说的那两个人。
想到本来自己一早上的准备与期待,换来的却是无人体谅的结果,这些事导致他有些颓丧,这会儿看到这两个小姑娘,一下子让这个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因为他们的到来又重新鼓足了勇气与希望。
张文松走下讲台,问她们为什么来了不喊他一声。
"老师,我们看侬在睡觉,就没打扰侬。",其中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回答道,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是才过来不久,说出来的普通话并不标准,话语里多少还夹带着当地厚重的口音。
"其他人呢?他们在哪里你们知道吗?",张文松向那个小女孩轻声问道,后者听后只埋头不作声。
"老师,其实是王波起的头,带着其他的同学一块,他们想要把侬逼走,大家伙儿决定不来上课嘞,额们两个觉得这样不好,就到教室里来了。",另一边坐在窗边的那个长头发小女孩坐不住了,此时就走了过来插了句话说道。
"老师,你是不是过几天也要走啊,实在不行,其实也没关系的,我们可以自学。",这边坐着的小女孩又说,用她那双眨巴着的水灵灵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张文松。
他此时总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自学怎么能行,放心,相信老师,老师会一直坚守自己的岗位的。",张文松笑着说道,"那行,桌上的小礼物是老送给你们的见面礼,先收下,你们两个既然来了,老师就先带你们上完这几堂课,好不好?"
两个小女孩点点头,于是这位老师的第一天的支教生活就变成了"一对二",这是他此前怎么样都没想到的。
上完课之后,张文松抱着课本放回自己的办公室—其实也就是自己住宿的地方,随后走在乡间小路上,细细斟酌着,感觉自己可能一上来就碰到了一个大难题,不过不管怎样,都先要想办法把学生带到教室来才行。
4
夏日炎炎,太阳似乎要将地面烤化。
此时此刻,另一边的王波和他的小伙伴们正在水里嬉戏,他们是一早就约定好今天谁也不去学校上课,按照上课的时间出门,走到家里看不见的地方拐个弯,丢下书包,就往"秘密基地"这边来了(其实就是大人们一般干活很少往这边过,因而就成了孩子们的玩乐天堂。),除了两个"叛徒"走了之外,其他的人都聚集在这个小水塘周围玩了一上午,不亦乐乎,可是越久大家心里就越不安起来,紧接着,有人就问:
“王波,我们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一个小姑娘问道。
"不会,混事没有,放一万个心好了。"王波拍着胸脯回道,自信满满。
谁知,起了个头,又有人问了: "瓜娃子,万一这回来的老师不一样,我们这样做会让老师很伤心的,我看我们还是回去认个错,服个软咋样?"
"我管他个球,每次你都这样讲,你说那次四真的罗。",王波满不在意道。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等下我娘看到我又不念书和你瞎混,又要拿笤帚帚打我了。"
"......"
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渐渐的,大家的心里不禁纷纷都提心掉胆起来,一时间回去也不是,留在这也不是,于是突然觉得踩着的水也不好玩了,一连带着王波也多多少少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大家的兴致逐渐瘪了下去,他强撑着气势说道:"好了好了,还想不想好好玩了,你们见哪回老师来了是真让额们学了的,狗蛋,你不是说你不念书你娘就要打你吗,你要胆小你就回去,我不拦着你,反正我不回!"
说完赌气跑山里去了,让也不同意回去的就跟上他,大家犹犹豫豫,最终还是有不少人跟上,只有"狗蛋"一个人执意返回去了。
"我要去向老师道歉。",狗蛋口里默默念叨着,爬到半山腰处,王波站在山上对着山下往学校方向去的狗蛋骂叫道:"你这次走了,那以后咱俩再也不是兄弟了!"
后者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怎么的头也不回的仍旧径直走了,留下王波和一众小伙伴在后面望着他,好久好久。
不巧的是,在狗蛋去学校的时候,张文松已经去到了村支书也就是王校长的家里向他说明了这件事,等到他再返回学校,天色就已经黑下去了,狗蛋这个小男孩本想一直等下去,又怕家里人骂,只好赶在天黑前回家了,哪知回去又是一顿好打,原因是今天他没有去学校上课。
不用想,王波和其他人家里也正面临着同样的惨状,之前的老师还会想到和顾及他们可能在家里的惨状,忍气吞声选择不说,他们也是想去就去一下,捉弄一下,常常是半节课在半节课就溜了,把老师气得半死,没想到这个新来的老师直接就和他们大人讲了,不留任何余地,这让王波心里更加不喜欢这个老师了。
5
果然,第二天的时候,大家都齐刷刷的准时到了学校。
张文松昨天去找王校长为的就是这件事,王校长一听,就说孩子们不来学校怎么行,当即就赶去叫人告诉了家里大人,晚上孩子们面临的立马就是一顿"牛刷条子"。
王波坐在这间窄窄的教室里,随意的翻开课桌上张文松给每人一份的礼物盒,里面有一只陈旧的铅笔,一个文具盒,几本课外读物,他看完后觉得没啥意思,便不屑的推到一旁,撑着手仍旧无所事事,他今天见到狗蛋的时候就决意不和她说话,狗蛋也以同样的方式予以回击,曾经亲密无间的小伙伴一夜之间似乎变成了陌生人,此时张文松正在上面教他们学习汉字发音,这个瓜娃子却是心不在焉,假意跟着大家一块念,对昨天的事怎么想都不服气,心想一定要找个机会报复回去,于是下课就喊来他的几个死党商讨,有人提议道,这种城里的老师住的地方干净又漂亮,大多数怕虫得很,咱们捉几只去,不信吓不走他,王波一听,肯定道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于是几个人一番激情讨论后,决定等放学后就着手准备。
山里。
"你们看!我抓的这只好不好看!我都有点撒不得拿它去哈人了。"一个小男孩看着被自己捧在手里的一条带着甲壳的黝黑发亮的虫子,好像在护着一个奇世珍宝一般,两眼发光,带着高兴的笑容。
"你怎么不说我这个,比你那个还大嘞!"另一人说道。
"看我的!它还会变模样哩。"又一人插了进来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小男孩边戏耍着边捉虫,不一会儿,一个个的"作案工具"就陆续准备好了,他们准备将这些可爱的生物偷偷放进老师办公室去,不过现在放学了,大家只能将手里的虫子装到罐子里,带回去,明天再找机会带到学校去,还要保证不能被家里人发现,几个人约定好明天在哪里会面,好讨论讨论"作战计划",便分别收拾好东西,各自回家了。
又到了新的一天,第一节课快要结束了,昨天商讨计划的几个小男孩内心一直揣揣不安,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进行一场秘密活动,为此兴奋不已,说不定明天就不用来上学了,他们想,于是又是一阵开心激动。
"好,这节课就上到这里,大家下课休息一下,下节课我们再继续。"张文松关上课本,因为孩子们的基础实在令人堪忧,他便一遍遍耐心带着他们念,这一节课没少费他的嘴皮子功夫,准备回宿舍烧壶水喝,顺便备一下数学课,刚走下讲台,就有一个拿着语文课本的小男孩迎了上来,定眼一看,此人不是瓜娃子王波又是谁?
只见他翻开刚才张文松才教过的那一面,礼貌问道:"老师,这几个字怎么读,我还是不会,可以教一下我吗?"
"老师,我们也是。"
张文松抬眼一看,没曾想而且还不止这一个小男孩,后面还有几个人正排着小队呢,他不禁内心一股酸涩涌出。
"没关系,你们才刚开始,不会很正常,来我教你。",张文松于是又回到讲台,村里的条件设施十分差劲,讲台设计的也不合理,以至于他只能苟着腰帮王波看,教他怎么读,纠正他的发音,不过他心里还是很欣慰,才过了几天而已,班里求学问知的人似乎又多了几个。
借着王波几人在问问题的间隙,他的另外几个死党假意是出去玩耍,沿着学校边边绕了个弯,早已把准备好的惊喜放到了张文松的办公桌上。
6
"对,这回读的很棒,是你这样读的,这下清楚了吧?"张文松问来这排队请教的最后一名学生。
讲台旁边的一个小男孩用力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老师!",拿上自己的课本,便慌忙跑开了,下课这段时间都用来教他们识字了,张文松水都没来得及烧,不过他最终打算还是先去烧个水,中午的时候再备课去了,反正水壶的水应该还够用,他想。
说着便要往自己宿舍走去,此刻王波连带着其他几个小伙伴纷纷都赶到了教室,似乎害怕张文松看到之后大发雷霆然后在外面抓"主犯",都想伪造"有不在场证明"的假象,内心不禁揪起一团团麻花,紧张的等待着张文松待会看到那几只小可爱的场景,但是从亲眼他进办公室的门到又回到教室宣布继续上课的整个过程,回来后,脸色似乎隐约看上去似乎是白了几分,但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李江,你们真的放了吗?"瓜娃子趁着上课大家都在自由朗读的间隙问道。
"我敢用一万个胆子做担保,我们不仅放了,还怕它跑掉,用书夹着哩。"李江和其他的小伙伴都表示他们的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终于,到了放学时间,今天参与"放虫计划"的那几个人飞快地跑出了学校,走在他们每个人都再熟悉不过的那条小道上,这条小道可以说上是仅次于那个小水塘的地方,虽说不够凉爽,但也是树林荫下,既隐秘也不至于燥热。
瓜娃子在路上慢慢走着,他一直为今天的布局而心中耿耿于怀,倒并非是为自己的行为而懊悔,而是不相信这个老师这么能扛,看来这次是真遇到对手了,他想,其他人或多或少的心里也在想这件事情,于是难得的大家在路上都不说话,只各自走各自的。
瓜娃子见此情形也不说话,只低头走,心说这是他们最失败的一次计划了,他想,既然如此,就只能如此行事了,便召集其他的小伙伴们过来密谋说道:"来来来...我在想,这老师可能根本不太怕这种小玩意儿,那我们就这样......",几人听完后又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于是又像往常一般在路上说笑。
其实张文松十分惧怕这种黑不溜秋的小虫子,怕得要死的那种。
今天,他也的确进去拿水壶打水去了,他的床摆在最里面,还靠着墙,水壶在床边的床头柜上放着,而他备课的书桌是朝窗边放着,进门时的左手边就是,因而一进门直接就略过了办公桌,一开始也就没注意到桌上的那本鼓起来的数学课本,当他打水回来,插上插座的时候,想看看数学书大概今天要花多少时间备课,刚走到办公桌前,还没摸到书,外边一个小男孩敲了敲门。
那人正是狗蛋。
"老师,我有话和你说...",他战战兢兢的扶着门说道。
7
听完狗蛋所述,张文松这才发觉自己将要碰到的书里面夹着几只"小可爱",出于本能反应向后退了几步,拿着的水壶差点脱手,还好用两只手给它抱住了,脸色有些略略惨白。
狗蛋本就想表示自己之前的一番歉意,见此情形,于是自告奋勇,上前将办公桌上的那本数学书翻开一下把里面的东西给捉住了,几条小虫子在他的手里边挣扎不得,被死死捏住,瞬间就好像虾兵小将见了大王一般,都变得服服帖帖的了,狗蛋说了句:
"老师对不起!"
然后便跑了出去,独留下张文松在原地面容失色,还沉浸在刚才被那些黑色东西所支配的恐惧里,待他心情稍稍平复下来,看了看时间,还有一分钟就要上课了,他赶紧调整好状态,到门口"敲钟",后走到教室继续上课去了。
正在朗读阶段,张文松在讲台处静静守着他们,竟不经意的看到,底下坐着的几个小男孩"交头接耳",这也罢了,只是几个人还时不时朝他这边看来,一个个脸上带着疑惑,就好像他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似的,这其中就有之前几天那个小姑娘说的一个名叫王波的小男孩在里面,张文松摸摸脸,上面什么也没有啊,转念一想,他好像有些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不过其实和这些小朋友们斗智斗勇也是在所难免的,他想,他绝不会因为这几条小黑虫就这样回去的。
之后几天,王波几个人仍旧不死心,又捉来几条虫子,或是放在讲台上等老师一来大吃一惊,或是就放在张文松平日里的必经之路上,又或者照最开始的老办法施行,起初狗蛋还想来帮忙,只是没想到他向老师告密这件事第二天他们几个就知道了,碍于王波几个人的阻拦,于是也就没再上前了。
于是这几天,张文松硬是咬牙假装自己毫不在意一般,讲台上的就故作轻松的喊几个人拿走,在路边的就绕远点走,在办公桌上的就用工具清走,一连几天下来,王波几个人见此似乎没什么效果,也就放弃了这个办法,转而尝试起来其他的各种各样花样的法子。
老师上课要用粉笔,他们就把粉笔一节节掰断,掰到甚至都没办法写字,而且老师不喜欢他们爬树,反正之前来的每一个老师都是如此,张文松来了也提醒过几个人不要爬,哼,他们就偏要爬,还要爬的高高的,还要在上课时间爬树,在课堂上你说你的我玩我的,有说有笑不带课本,老师声嘶力竭都无法阻止的,还有和老师唱反调的,到了下课的时候,他们就要约着去田边玩哩,常常是前半节课在,后半节课一堆人就不见了,他们跑到矮矮的小土坡上,去山涧的溪流边捕鱼,去小树林里采蘑菇挖野草,去田边裹泥打滚,在草地上打打闹闹相谈甚欢,总之,怎么高兴怎么来了,只要赶在学校锁门之前赶回去就行。
"早知道早就应该这么做了,哼,我就不信都这样了还不走!"
王波满心欢喜的睡在家里的新编好的凉席上这样想着,之后一会儿想着明天去哪,一会儿又想着之前采了的蘑菇,不知不觉很快就陷入到甜甜的美梦中去了。
8
张文松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这一股子"较劲"。
他看着教室里自己的粉笔都被掰成了一个个的"小矮子"也不着急,不慌不忙的就去拿新的或者用其他同类型的材质东西代替,然后照样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他们爬树也不管,反倒站在树下拍手叫好,连连称赞之类的,面对课堂上面的不守纪律,起初还会耐不住性子和他们争辩,之后慢慢的,他也不计较起来,只不过有时候提醒两句,仍旧耐心解答那些认真听他讲课的同学的问题。
他们逃出去玩,张文松还是心平气和的给留在教室里听他讲课的那几个小娃娃继续完整讲下去,这一次也没再告诉他们的大人,但是这件事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张文松自从第一回讲了之后,他看见孩子们来学校的那天大多身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淤青和被鞭子抽过的痕迹,也即是所谓的"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的老话,被打的滋味肯定不好受,他想,因为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张文松和这群小娃娃们僵持了将近快一个月的时间,双方都有些惫战,因而最近日子反倒平淡起来了,王波他们也觉着无聊干脆就坐在学校里面,没怎么出去玩了,到了时间放学,他们也就收拾书包准时回家。
"哞~"
一声驴叫声响起,王波家门口的那头老驴本正在拉磨,此刻不知怎得叫了一声就停了下来,看见王波几人回来,又连连叫了几声,王波一看就知道这驴肯定是想吃草了,这头驴来到他们家差不多快有个五六年了,在村里的畜生里边是出了名的倔,每次只有给足了它粮草才肯动起来干活,有时候吃的太饱了还要休息,用高价钱买来的,家里大人又不想贱卖,只得留着,一直到了现在。
他每次回来看见这驴就烦,再加上本来今天就没什么好心情,又听见这驴在自己耳边叫个不停,刹时心头火起,冲上去一脚对着那驴屁股就是一踹,可他哪里能够抵得过驴的力气,只见那刚被他踹了一脚的驴一只后腿弹起对他也是猛地一踢,刷的一下直接将王波给撂倒在地上,这回反而叫的更大声了。
一旁的几个朋友见状先是害怕那驴再次撂腿子,因而没一个敢上前,等了一会,见那驴仍只是咆叫之外没别的动静了,就赶紧上前将还倒在地上没起来的王波扶起来退到了一旁不远处,询问他的伤势,得到只有些破皮的回答后,总算放下颗悬着的心,于是几人又都不禁都说笑起来:
"嘿,我说王波,你没事踢什么驴屁股嘛,我们想拦你都拦不住。"
"李江,你懂什么,我家要是要是有头这样的畜生,每次回家我都要踢它一回,叫它好吃懒做,不长细粮只长膘。"
"长膘也好啊,长膘还能吃呢!"
"哼,你们家吃自家的干活的畜生?"
"我是说...哎,等等,瓜娃,你背后有块淤青哎,不是我说,你家这驴也忒犟了吧,这么点事就下脚这么狠,啧啧啧,一点没把你当主人看。"
"我看看,哦呦喂还真是。"
"哎,瓜娃子,你嚼不嚼的咱们那老师就和你家这头驴一样,死犟,哈哈哈..."
"他就是头倔驴 ! "瓜娃子勉强站直,沉默了一会,叉着腰气愤道。
9
又是一天上完课回到宿舍,张文松吃过晚饭休息片刻,就开始为明天的事项做准备,等他工作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白天的时候村长托人过来说晚点来看他,询问下这段时间的情况。
张文松已经在村里待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也是有史以来驻村时间最长的一位老师,尽管王波那些人调皮的很,但是他从在教室里上了这么久的课的情况来看,这些孩子们无非就是怕老师要走,可能就是想着与其曾经拥有过再失去,倒不如从来没经历过,其实不然的,他一直是这样想。
"张老师!"有个人站在校门口挥手喊道,是王校长,于是张文松忙过去迎接,两人到宿舍坐下嘘寒问暖几句方说到正题。
"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吗?"王校长问道,一边递过一个罐子给张文松,后者耐不住执意要给,只得接下,后被告知里面装的都是虫子,他们当地的特产,晒的焦干的那种,于是顿时怕得不行,忙又给递回去。
"校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从小我就对这种小东西有阴影,看都不敢看,更别提吃它了,最近的话,我还行,这些孩子们也都还算听话。"张文松回道。
王校长只好又收回去,于是又愁闷说:
"你唬唬其他人还行,就别唬我了,我是最清楚不过这些娃娃们了,哪个乖巧得很,哪个顽劣得很,我掰掰手指都晓得是哪个,张老师,你就放心说,你下不去手,我替你教训他们。"王校长说道,似乎心中已有答案一般。
张文松听完这句话后,想想还是应该把这些天的想法至少和校长说说,毕竟他确实是对孩子们上学的情况可以说是最了解的人了,于是说道:"校长,其实,我是这样想的......"
"所以,你是想等娃们自己主动来了?"王校长听完后问张文松道,后者点头,于是王校长又问:"张老师,我们不会强人所难的,肯定是我那些娃们不听话用东西要挟你,那些苗根大的小娃娃怕他啥,再怎样也耐不活你不是?"
张文松便笑着说:"校长,不是这样的,他们从没拿过我东西,我呢,也是真心想等这些孩子们回心转意,我相信他们有这份心,况且,虽然说苦中作乐,但是我看着这些娃娃们每天对知识的渴望进步,我心里头也高兴得很哩",这个老师最后一句用着蹩脚的方言对他们的校长说话,一时惹得两人都笑了起来。
"文松老师,这段时间农忙,真是辛苦你了,对了,我来还想问下王波这孩子最近咋样?"王校长接着问道,又补充了句:"额,是这样,他不是在学校最吵嘛,还是我老弟的儿子..."
可还未等到一句话说完,只听得外面突然"啪"的一声,是东西掉落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是一种黏稠物,像是泥巴,可是这种夏日,泥巴都晒的干吧拉敲的,哪来的黏糊糊的?
"是哪个在外面吓人,晓不晓得这是老师住的地方?!"
王校长说着就迅速走到外面去看,至少,学校这块都是铺了水泥地的,果然外面与此同时响起跑步的声音,那人没来得及走远,刚拐到个拐角处就被抓包了回来,起初张文松还以为是盗贼,后一看那身形模样,再转过他的头一看。
在外面装神弄鬼的,原来竟是王波!
10
"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经过王校长和张文松的轮番询问后,这小子终于交代了前因后果,原来他是因为内心气愤这些天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于是想着今天做些恶作剧之类的,没曾想弄得太晚锁门了,然后想说又不敢当着张文松的面说,教室门也锁了,没地方去,就在外面一直待到了现在。
"我怎么一直没看到你?"张文松问道。
"我,我躲着哩。"王波说道,一边扣着手上的死皮,不由自主地摇晃,浑身有些颤抖。
"那你刚才手上拿着的泥巴坨坨哪来的,用做什么?"王校长近乎咬牙切齿的问道。
"我...我是在学校后头的土坡坡上挖来的,用水浇湿...就...就变成坨坨了,然后本来是想往老师屋子抹的,哪个晓得...你今天来了..."
"你你你,你还好意思讲啊你,一天天不叫好就算喽,还做得出这种事情,你说丢丑不咯,看我回去不告诉你呀老子打断你的腿!"王校长听到这里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从座位上起身就要拉王波回去和他爸说这件事,只见他一手提溜起王波,一下就走到了门边。
"大,大,我不敢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别和我爸讲,呜呜...我不敢了..."王波说什么也不肯和他回去,死死的扒着门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咽道:"我晓得错了我晓得错了,不要打我..."
而张文松本来在王校长起身的时候就在一旁劝解,可是后者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半个字,现在一大一小僵持在门边,这两人才稍稍冷静下来,只是一个依旧在扯一个依旧在哭,不过这终于给了张文松一个可以插进去话的机会,他让他们两个先停下来,有话坐下好好说,之后在张文松一张厉害的嘴皮子的软磨硬泡下,王校长终于松手,刚刚哭号的场景瞬间安静如初,三人一时沉默。
"大,你能不能不要和我爸讲,我怕他身子遭不住。"王波似乎是在心里犹豫,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还晓得他遭不住,晓得你就不要做这档子烂事!"王校长指着他的脸骂道,随后让王波先出去外面,他站在镇定片刻,转头又平静的笑着轻声说:"抱歉,老师,让你见笑了,这些娃们,没得球用,就晓得惹事,我等下就喊人来接行李,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回城里去吧,不用在这遭他们的气,不说你心烦,就我看着他们都来气。"
张文松没有立刻应下,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校长,你就不用劝我了,我说了我留下就一定不会半途而废。"说完后就出门去找王波谈话去了。
如果要让现在的王波再复述一遍那晚说了些什么,他反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只记得,那晚,老师和他说了很多很多掏心窝子的话......
后来老师也替他瞒下了这个秘密,他在意料之中的,并没有遭受到父亲的毒打,相反,那天之后他似乎像是变了一个人,开始认真听课,也和狗蛋道歉和好了,他其他的小伙伴起初还以为他魔怔了说笑他,有次说到难不成倔驴老师拿出什么药,吃了就能让人变听话了?
王波听后大怒:”你才是倔驴,老师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后面王波和他们说了那晚的事,几人才感觉到是真的,于是也都老实念起了书没再混吵了,而张文松老师也一直在这个穷苦的小山村里待了整整三年,后又申请继续留任,就又多待了两年,一直把王波他们这一届送出了这个山洼洼才离开。
如今,这个班的学生大多都考了出去,那两个女娃娃果不其然十分出色,在她们各自的领域闪闪发光着,王波也成了一名光荣的支教老师,前往各个地方奉献自己的一份力,但是不管走到哪,他都始终带着最初的那份礼物,每每翻开他的公文包,里面总是有着一只陈旧的铅笔,一个文具盒,几本课外读物,这些东西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十分再清楚不过。
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忘,也永远都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