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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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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门口,石头正端着一盆洗脸水垂首静立。
他虽然比姜知珩小一岁,却生得高大,即便埋着头也难掩其身姿的峭拔秀逸。
哈哈,你马上就是我的咯!
姜知予得意地跑过,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屏门关着,只开了攒边门。守门的李嬷嬷是她的乳母,此时正在门边的小杌子上打着瞌睡。
姜知予玩心大起,蹑手蹑脚地从踏跺上凑过去,想吓一吓她。哪知嬷嬷像是有感应似的,胖胖的身体突然抖了一抖,眼睛便跟着睁开了。
当她看到近距离放大的一张脸时,吓得嗷地一声叫了起来: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哟!”
姜知予咯咯笑着,轻巧地跃过了攒边门槛。李嬷嬷在后面挥舞着胖手,高声嘱咐道:“仔细脚下!”
外院中,倒座房一侧传来清晰的算盘声,门房正拿着大扫帚扫地,两名小厮正从侧边小门抬出一筐青菜。
皮肤黝黑的长工在远处喂牲口。今日好像晚了些,身穿绿绸子马褂的马管家正在破口大骂:
“懒的你哟!都这时候了还没打扫完,耽误了秋收,可仔细着你的皮!”
长工委屈地嘟囔:“近日宅里裁减了大半的人手,实在忙不过来……”
“那是你不努力!大家都这样,就你特殊?!”
看到姜知予来了,马管家立即俯身:“给小姐请安。”
姜知予向来不太喜欢马管家,见他又大清早骂人,便摆摆手道:“让他好生喂完,去上工吧。”然后便朝大门东边的小院子跑去。
这马管家原叫马春才,长脸高颧骨,蓄着两撇小胡子,手中时常拿着把折扇,骂人的时候会拿它当敲脑壳的趁手工具。
他是老爷姜德昌的得力助手,不论是催租逼债,还是采购调度,样样精通。但姜知予却莫名不喜欢他对下人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仿佛他是这宅院的半个主人似的。
家塾的菱花格扇窗全都支开着。正中的条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十,清瘦,蓄着整齐的灰白胡须的男人。他正端着白瓷盖碗默读着手中书卷,神情严肃。
新月已经候在一侧的梨花木桌旁,桌上摆着书卷和纸砚。
姜知予将步子收小,端庄乖巧地迈进门:“给先生请安。”
先生温和的目光从书卷后面投过来:“今天到得早。昨日布置的文章可写完了?”
姜知予一拍脑门:“完了完了,落在书房了!新月,你怎么没帮我装着呢?”
一旁的新月一愣,将头低下:“奴婢该死,请先生小姐恕罪。”
拙劣的演技,先生却没有戳穿她们,只摇摇头说道:“且先温书罢。”
这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姜知珩来了。
他穿着件宝蓝绸衫,腰间系着玉扣,在路过姜知予身边时,还不忘狠狠瞪了妹妹一眼。
他向先生草草一揖:“先生安。”然后不等先生开口便落了座。
石头背着竹篓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路过姜知予身边时似乎想起了什么,耳尖微微涨红。
他稍稍偏过身子不看她,自顾自地将姜知珩的笔墨纸砚掏出来摆在红木书案上。
姜知予意识到他还在为昨晚的事尴尬,突然想捉弄捉弄他。
她拖长尾音说道:“哥哥,昨天晚上……”
姜知珩立刻坐直身体,紧张地看了一眼先生:“小点声!”
一旁的石头耳朵更红了,把头埋得低低的,研墨的速度都变得快了起来。
姜知予咯咯笑着:“我还没说什么事呢!某些人平日里教育别人头头是道的,道貌盎然得很,哪知道呀……”
但这时,先生把姜知珩叫过去背书,打断了她的施法。
姜知珩一走,石头更加坐立难安了。但他依旧保持着表面的镇定,安静地研着墨,尽管砚台里的墨量已经绰绰有余了。
一直研到墨马上要溢出来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了手,躲闪着抬眼,发现一旁的女生正一脸认真地读书,白皙小巧的脸上毫无异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头松了口气,暗自思忖着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她年纪尚小,很有可能并不懂得昨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么想着,他便坦然了许多。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她昨晚说的“跟着她”一事,心中竟隐隐升起了几许期待。虽然不知这任性惯了的小姐究竟是何用意,但总归比继续跟着少爷强。
不过这微弱的火光很快便摇晃着熄灭了。老爷和太太一定不会同意的,没准儿还会反拖累了小姐。
他还是要继续浸溺在这寒潭里的。
时间一晃到了傍晚,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到了东厢房,屋内红木八仙桌上摆着四荤四素,几个丫鬟立在一旁伺候着。
老爷姜德昌端坐上位,手上缠着串佛珠,一边饮酒一边高声说道:“这回好了,洋人答应撤军了!要我说,廖公子真乃奇人也,州衙都办不到的事,愣是叫他给办成了!”
一旁坐着的太太赵氏见女儿来了,便冲她使了个眼色,又微微点了点头。
姜知予立即会意,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规规矩矩地行礼:“女儿给爹爹请安。”
姜德昌笑道:“今日真是稀奇了,小猴子也学规矩了。”然后把女儿拉到身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小圆球,“看看这是什么?”
姜知予闻了闻,香香甜甜的,顿时眼睛一亮:“糖果!爹爹真好!”
姜知珩朝父女俩翻了个白眼,坐下了;姜德昌没看到,只哈哈大笑着对姜知予说道:
“今日去县衙处理前两日顽民抢米一事,在你姑丈那儿发现了这么个稀罕玩意,说是西洋产的水果糖,便讨了颗给你。”
姑丈在县城做知县,姜家正是在他的庇护下家业才越做越大。
“谢谢爹爹!爹爹今儿个这么高兴,可是把顽民押好了?”
“不止如此,还有件大喜事!洋人之前攻陷了东部沿海的两镇,眼看着就奔省城来了,可把大家急坏了。”
他喜气洋洋地夹了一筷子走油肉:
“没想到啊,最后是县城的廖公子想了个法子,联合众绅商凑齐了50万银元,和你姑丈一起头顶说帖,跪献江干,以犒劳军费的名义奉给了外国兵,那些洋人就把屯兵给撤了!”
“廖公子?可是前几年被顽民打上门的廖家?”姜知珩好奇道。
“可不是!那时候大家都认为廖家完了,毕竟只剩下廖公子一个人,地也被‘平均’了。可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硬是搭上了洋人,现在又立了功,真是有勇有谋,前途不可估量啊!”姜德昌赞叹道,“我很欣赏他,改日一定得想法子结交一下。”
这时,他忽地拿筷子尖朝姜知珩一指:“你的功课怎么样了,叫你背的书都背完了吗?看看人家廖公子,再看看你!”
姜知珩肩头一震,头便跟着埋了下去。姜知予趁机煽风点火:
“爹爹,他偷懒呢!石头太能干了,他一有什么不会的就想丢给人家,长此以往,岂不越发懶散?”
“石头?那个书童?”
姜知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边拿起旁边的白瓷酒壶给姜德昌斟满了酒,不去理会来自哥哥的死亡凝视:
“依我看,不如把石头拨给我几日,一来能帮哥哥‘自力更生’,好好收收心;二来我正好缺个教我看账本的师父,岂不是一举两得?”
“不行!”姜知珩嗖地起身,脱口而出道,“好啊……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
“石头给你白瞎了,就比如说昨个晚上……”
姜知珩一听,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滑回了椅子上,不再说话,只抱臂怒视着妹妹。姜德昌将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面色沉了沉。
为了以后还能继续捏着哥哥的七寸,姜知予将话三分真七分假地捏了捏,继续笑道:
“昨个晚上,石头不知做错了什么,吃了哥哥好一顿鞭子呢。咱们堂屋挂的什么匾?‘积善堂’!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下人犯了错,罚些月钱,或者干脆赶出去便是,何必动鞭子。”姜德昌皱了皱眉,“就算要打,也应该让马管家去做,粘这些腌臢作甚。”
姜知予一听,发现父亲没按自己预设的路线走,顿时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