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 92 章 昭昭若是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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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光恍然道：“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你想杀了我。”
男人安抚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替他拢好寝衣，“梦都是反的，别怕。”
“今日有什么想做的吗？”
苍老的身体像生锈的铜人。
殷明光下床都能感觉到骨头的滞涩，他有些不太习惯，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凡人服用延寿丹效果也有限，他没有修为，跟念无咎在一起两百多年后便逐渐衰老。
几十年都是这样，哪有什么不习惯的。
想起这件事之后，殷明光感觉这具将行就木的身体渐渐有些一丝生机。
他像过去那样坐在石桌旁，单手托腮看着男人取出薄纱蒙住自己那双诡谲的鬼眼。
殷明光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盯着男人半敞的胸膛看。
看见结实的胸膛被法衣遮住，男人佩好他以前送的明黄玉佩，殷明光才收回视线，没话找话，“阿九，你两只眼睛都是红色的吗？”
“我为什么记得好像只有一只是红的？”
念无咎过来替他穿衣，“你记错了，又忘记了吗？一直是红的，来，抬手。”
殷明光右手穿过衣袖，“又？我经常忘记吗？”
他觉得有些奇怪，“但我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没什么问题。”
男人不语，只低头同他接了一个缠绵的吻。
他拂过道侣雪白的头发，温声重复刚刚的问题，“今天想去哪里？”
“......”
殷明光被亲得晕乎乎的，勉强从脑海里找到一点痕迹，下意识就回答，“去看弟子们练剑吧，这个时辰应该还没结束——说起来，以前我都是睡到午后的，还真没见过几次。”
“练剑......”念无咎刚想点头，又问，“昨夜你说要去见见江北流，不去了吗？”
“我说过吗？”殷明光皱眉。
然后他眉心又微微舒展。
对，他说过。
江北流多次进阶化神失败，如今修为步步后退，心魔反而越来越重，前些日子说跟他说想出去历练。
清澜剑宗困着他太久了。
如今年轻弟子们多少有了些成就，这掌门换一个年轻人当也不是不行。只是江北流过去迟迟放不下担忧，现在却当真有些许释怀了。
明日师兄就要走了。
以殷明光现在的寿数，兴许这一次是今生最后一面了。
“那就去看师兄吧，剑......明日再看也行。”殷明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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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流的寝院换了个地方，离清玄峰有些远，照江北流说法——眼不见为净。
殷明光被男人搀扶着走上小仙舟。
念无咎想抱他上来的，但殷明光觉得丢人，干脆还是自己走。
仙舟速度很慢。
殷明光有些白花的眼也能隐隐看见漂浮的云，雪白的，模糊的边缘。
他伸出手去碰。
流云直接穿过他的指缝，冰冰凉凉，升起的太阳洒下来，晒不暖阴湿的腐木。
厚重的衣物落在肩头，殷明光回头，男人将大氅披在他身上，从身后搂住他，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头蹭，发丝蹭到殷明光的脖子。
暖暖的，痒痒的。
“我不冷，你贴过来就有点热了。”殷明光含笑。
“只是觉得你快要离我而去了，不想放开。”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殷明光语气平淡，“还会有轮回——不过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我老了，不好看了，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的。”
念无咎把人抱得更紧，“不管怎么样都会喜欢你。”
“我想也是。”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殷明光才失笑拨开他的手，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
“不去看师兄了，明日我去给他送行便好。我们去练武场看弟子们练剑。”
“......”
男人一动不动。
殷明光：“怎么不说话？”
“念无咎”歪了下脑袋：“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就不演了吗？”殷明光吹了吹滚烫的茶水，任由白雾氤氲视野，“我以为你还能继续骗——好吧，我感觉亲自己还挺恶心的，你下次能换个人装吗？”
“其实只是你的虚幻而已，你想象中的念无咎就这样啊，又没真亲到。你修为涨这么快，渡一下心魔劫怎么了？”“念无咎”耸了耸肩，幻化作殷珩的样子。
“所以到底怎么发现的？”
“第一，他不会让我变成现在这样子。第二，我不会问，老了还爱不爱这种鬼话，他听了居然是这个反应，假得不能再假了。”
“还没上一次厉害。”
殷明光抿了一口吹凉的茶水，“看来心魔只能看到我的想法，看不到我心里的另一个人——之前也是你吗？”
“是，只是恰好薛妄那件法器让你提前进入了心魔劫。”
红衣少年站在老人身边，看他佝偻的身躯和干瘦的皮肤，微微一笑。
“殷明光，你现在知道那两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
殷明光睁开眼。
归墟神殿的大门映入眼帘，他还记得进来的时候，薛妄就倚在最前方的位置。
而此时此刻，白发男人早已不知去向，殿内只余倒塌的石柱和混乱的剑痕。
原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所谓的逃离不过是心魔伊始。
“......嘶。”
殷明光晃了晃肩膀，发现后背不知什么时候被砍了一刀，皮开肉绽，随便一动就疼得不行。
只能是薛妄干的。
他服下疗伤的丹药后，才勉强有力气观察自身。
身体里躁动的灵力变得厚重，四肢骨骼被冲刷过的麻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漂浮，抬了抬脚，不再有那种不匹配的滞涩感。
最痛的还是背上那道伤。
心魔劫，好像也不是很难。
殷明光觉得还没薛妄给他埋那些个陷阱和背上的伤难受，只是时机来得不太凑巧。
等等，薛妄。
殷明光脸色一变，赶紧往怀里一摸。
“他娘的。”
殷明光忍不住骂了一声。
真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
薛妄果然取走了那把可以在归墟遗迹随意传送的钥匙！
嘶——
嘶——
什么东西在鬼叫？
殷明光回头，许多蛇影被活人的血液吸引，不过是思考的几瞬，潮水般翻涌的蛇影把身后地面挤得不留一丝缝隙，像滑溜溜的泥鳅膨胀，涨满视线之内的每一寸土地。
“......”
明光剑尊又想骂人了。
就在他不得不往归墟神殿之外退的时候，脚踝处的铃铛无声摇晃，将靠近他的每一道阴影绞得粉碎，淡金色不见分毫黯淡，亮得惊人。
嗯？
这东西居然还能对付诡物？
心魔居然还不全是给他瞎编。
而且绞杀蛇影，灵光竟然也没有衰退的迹象，反隐隐压制。
殷明光忍不住弯下腰拨了一下。
入手温润，带着他的体温，然而不像表面看着那样坚硬，反倒是有些紧实的柔软，更像......某种活物的皮肉？
“......”
他迷茫地取下来，按了一下铃铛表面，竟真的按出一个颇有弹性的小坑。
再按一下，荡起一点点波纹。
“......”
铃铛怎么晃都没声音，但他凑到耳朵边，竟依稀能听见缓慢、沉稳的跳动声，除了外形，哪儿都跟铃铛没关系。
“......”
他到底出没出心魔劫啊？
怎么看着更可怕了？
......可是手感还挺好的。殷明光又戳了一下。
明光剑尊完全忘了前两天自己还毫不犹豫劈了三个修士，其中一个还被他裁成两半。
也忘了自己到底炼过几次心。连心魔劫失败了两次的江北流都没他这么凄惨。
与此同时，暗室中。
薛妄和从观音像中抽离的念无咎沉默对视。
后者身上的骨肉只生长到肩膀，留下了半张骷髅一样的脸，看上去愈发恐怖。
几息时间仿佛隔了数万年，旧时好友终究成为对手。
“喂。”
薛妄打破沉默，“念无咎，你现在变那么丑，殷明光还喜欢你吗？”
“......”
“不说话。看来是不喜欢啊，毕竟这幅鬼样子是个人都亲不下去吧。”薛妄笑嘻嘻，“我理解明光剑尊啊，我懂他，人嘛，都是这样的。”
说着白发男人两手一摊，将手中尖锥向内一收，一只两手皆为长刀的巨型木人霎时出现，几乎占据暗室大半空间。
“华美的虚假皮囊总能让人沉醉，丑陋的、肮脏的只能低到尘埃。”
“朋友多年，我还想让你死得体面些。”薛妄喟叹一声，右手利落向前一拨，木人应声朝前扑——
“杀了我你也得不到另一只眼睛。”
木人挥向男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漆黑刀面倒映出男人右眼的猩红。
但薛妄知道他根本不屑撒谎。
想到方才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取下鬼眼，白发男人脸上做作的笑意渐渐消失。
念无咎左手轻轻挪开，木人一动不动。他慢条斯理跨出水池，曦灵之水落在地上聚而不散，法衣也很快抖干。
做完这些，他才转头看向薛妄。
念无咎像感觉不到自己如今和薛妄的修为差距一样，“他不仅没讨厌我，还意识到自己爱我。”
“你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多久吗？”
“......”
“他不在意我变成什么样，只在意我会不会难受。”男人冷淡的目光似是嘲笑，似是揶揄。
“在渡轮回的时候，我在天启国等到老死，他才心软。”
殷明光向来爱憎分明，意识到的时候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喜爱。
但少年易被红尘吸引，珍惜这世间每一处落下的美好，念无咎常常在想，万千世界，会不会有另一个人也能得到明光剑尊的垂怜。
殷明光常说自己是恶人。但陪伴他长大的江北流和清澜剑宗众人，被他捡回家的阿鹤，偶尔一见的乌绣云和裴玉京。有人不过是为他倒一杯酒，陪他走过一段寻常路，他便总会温柔一些。
少年心中有自己的一杆秤，哪边轻，哪边重，哪边能舍弃，哪边需紧拥，他一直都一清二楚。
“薛妄，我还得谢谢你。”念无咎微微勾起唇角，长出血肉的左手食指搭在唇边。
“让师尊更爱我，还抛下清澜剑宗来救我了——如今江北流那些人都不配成为我的对手。”
在殷明光身边待久了，他像被去掉獠牙的恶兽，但非人之物的温柔到底只是虚假的伪装。
“至于皮囊？昭昭不会在意这些表象——就像裴玉京不在意你一样。”
“你是好是坏，是美是丑，裴玉京都不会有半分波动，在他眼里你不过同门师弟。”
“薛朝风，你不明白吗？有爱才有恶，有恶才有恨，没有爱什么都没有。”
“昭昭若是嫌我面容丑陋，那也是因为太爱我。”
于是当殷明光抵达暗室之外的时候，闷沉的声音如洪雷崩落。
“怎么这就要塌——”
话说到一半，却听见耳边传来嗡嗡的旋转声，紧闭的暗室大门被钻出数个尖孔，他刚想看得更清楚，“轰隆”一声，大门旁边的石壁被炸得粉碎，一道白色的身影狼狈从破洞中闪现而出。
殷明光眸光一动，眼疾手快冲上去。
念无咎修为已经恢复到元婴期，尽管还不是薛妄的对手，但殷明光一出现就发现他，高大的身躯想往少年肩膀上一倚，又在察觉到他身上血气的时候倏地止在半空。
但男人自己也伤得不轻，肩膀颤得不成样子，乍一看竟有些古怪的扭曲。
“阿九？”
殷明光没注意到他这份僵硬，下意识掰过他的脸端详，唇色苍白，一抹猩红落在唇角。
刺得人眼睛疼。
“阿九......？还好吗？”
“嗯......咳。”
哐当！
四面石壁被砸得粉碎！
殷明光踉跄着带人往后一退——
一块破碎通透的石头咕噜咕噜滚到念无咎脚边，被殷明光果断踢开。
薛妄站在木人头顶，看得十分真切，当即冷嘲热讽，“怎么？念无咎，你还真就这么喜欢吃软饭？”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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