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 85 章 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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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光又做了梦。
和以往不同，这次视线所过之处只有浓稠的黑暗，他独自走在黑暗之中，世间仿佛只剩他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于是他任由时间飞快流失，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罅隙出现一缕光，脚下忽然化作高高的石阶。
再抬眼，巍峨山门立于身前。
他伸出小了一号的手掌 ，发现自己变成六岁的小孩，他定睛一看，掌间出现熟悉的剑柄，他下意识一挥，发现自己又长高了。
清澜剑宗的山门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自己。
翱翔天际的鹰落到殷珩的肩头，他摸着天鹰的脑袋，喂了一点兽粮才看向殷明光，“你来了，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殷明光挑了挑眉，没说话。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对立而望。
殷珩笑了一下，“明光剑尊，剑挥得不错，要跟我比一场吗？”
殷明光无言以对：“我不觉得我有这么自恋，做梦都要夸自己，你想说什么？”
“你能别对自己也这么没耐心吗？”
殷珩啧了一声，“念无咎到底怎么受得了你这个脾气的——好吧好吧，原来我不耐烦的时候是这个表情。”
“殷明光，生死离别、众生苦痛、凡世尘俗，你都已经走过，现在，我问你最后两个问题——”
“依赖一个人，很轻松吧，有人分担你的痛楚，有人牵着你往前走，不努力也可以，不修炼也可以。”
“可是假如没有念无咎，你还会有今天吗？”
“……”
“如果剑没有握在你手里，你还有能力往前走吗？”
“……”
少年清越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破开黑暗。
殷明光缓缓睁开眼睛，不由自主攥紧靠得最近的东西，不料，竟碰到人体温热的皮肤。
他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一躲。
“明光？”江北流皱了皱眉，取了个茶杯给他，“魇着了？要喝点水吗？”
殷明光这才发现自己被人放到床上，江北流坐在他的床头，正想替他盖被子。
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感觉嘴唇干涩，起了一层皮。
“没事。”他垂下眼帘，呆坐好一会儿才接过江北流递来的水，小口小口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勉强驱散了梦魇。
杯中水倒映着他的脸，苍白得可怕。
“真的没事吗？”江北流担忧地探过他的额头，发现正常之后松了口气，随后他又很快意识到殷明光如今不再是凡人。
他没问殷明光为什么突然有了修为，只提醒道，“修为进得太快，易生心魔——”
江北流顿了顿，摸了摸他的头发，“师兄如今修为比不上你，但毕竟两次进阶化神，这心魔劫我还是了解的，有事的话不要自己硬撑。”
“……”
殷明光撇过脸，转移话题，“清澜剑宗还好吗？那些人走了吗？”
“……”
江北流罕见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师兄？”殷明光疑惑。
抬头却对上江北流有些苦涩的目光，殷明光轻轻握紧茶杯，任由无形的沉默逸散开来。
这对相处百年的师兄弟，分别几日，竟相顾无言。
白衣青年率先打破沉默，温声道，“大家都很好，多亏了你，水云宗和断雪门一倒，好几个宗门就开始打退堂鼓，是个好兆头。”
“想来至少能消停一阵。”
江北流察觉到殷明光现在情绪不对，体贴起身给他留了独处的空间，“你好好休息，余下的收尾就交给我和长老们吧。”
没听见殷明光的挽留，江北流推开静室的石门，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殷明光以另一种姿态重新出现在清澜剑宗，他一面替他欣喜，一面为他庆幸，庆幸这个孩子有了新的机遇，往后不会再被命运掣肘。
但心中依然有着别样的复杂情绪，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愧疚、惆怅，又或者三者都有。
“师兄。”
殷明光叫住了他。
江北流心下一松，赶紧回头，正想快步走过去，却听见殷明光用沙哑又平静的声音说，“之前的事，我不怪你，你也别多想。”
江北流的脚步戛然而止。
殷明光像没发现一样，自顾自地说，“我知道的，你肩上的担子很重。我不怪你——以前是，现在也是。”
“你还是我师兄，清澜剑宗也还是清澜剑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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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流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离开清玄峰的。
他甚至没来得及处理重开护山大阵的事，就仓惶回了自己的寝院。
怎么能不怪呢？
怎么能不恨呢？
殷明光沙哑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脑海。
“你有自己的生活，有更重要的事，你也好，金长老也好，我不怪任何人，因为我没资格掌控任何人。殷明光这一生能掌控的只有自己。”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江北流恍然惊觉。
记忆中任性的少年好似真的变成了明光剑尊。
殷明光有了心上人，有了让所有人惊诧的机缘和修为。
明明他离殷明光的生活很近，却好像一直在错过，像凡人界看孩子长大的父亲，幼童转眼抽条，亲密无间的家人终究也会走向属于自己的命运。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是金长老跑过来跟他抱怨。
“明光这小子，说什么要出去溜达，这伤都没好全呢，玩玩玩，怎么就不知道长大呢？”
江北流问：“他说了要去哪儿吗？”
“没说，估计也就是去贯日城看看吧。”
金长老摇头，“本来他好像是打算再躺两天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精神好了一点儿就急匆匆离开了。”
“真是的。”金长老抱怨，“老夫还特地跑到其他地方给他买了爱吃的香酥鸭，臭小子有了修为倒是跑得飞快——”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前些日子宫长老不让人去救他的事，哎，难办啊，小孩儿脾气倔得很。”
“北流？北流？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啊？”
江北流回过神，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说，“他大概已经离开清澜剑宗的地界了吧。”
“哦。”金长老不以为意，以为殷明光就是出去走走，“他跟你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想回来，就会回来的。”
“那今日能回来吗？这都什么时辰的，这鸭子他爱吃新鲜的。”
“……”
正如江北流所说，殷明光已经飞快离开贯日城。
南陆靠近清澜剑宗的山水城池倒了大半，相识的或相敌的宗门让年轻弟子着手重建废墟，他也不过昏迷了几个时辰，底下已经比来时好了许多。
听江北流和金长老说这几日还要继续跟那些大宗门谈。
殷明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他对那些宗门领头的人没什么好脸色，对门下弟子却平平淡淡。为敌时可一剑封喉，其他时候他还没那么残暴。
殷明光想到白日那个梦，抿了抿嘴唇，神识向内展开。
金色灵根如今枝节分明，残损的部位被红线紧紧缠绕，互相纠缠，密不可分，好似天生就该如此。
“……”
心魔吗。
尽管殷明光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他和念无咎之间也无需再分你我，有些事如今再提，多少有些矫情。
但殷明光终究是个凡人。
他点起灵力，飞快划过夜空。
殷明光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回到另一个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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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闭关中的念无咎似有所察，浮动的灵力卷起几层旋风。
膝前深绿色的观音像微微一亮，灵光又为他布下扭转时间的法阵。
男人薄唇微抿，很快，又沉进修炼之中。
倘若殷明光在他旁边，便能看见男人的左手已经缓缓长出一点儿血肉。
可惜在洞府外打着哈欠，强打精神的阿鹤看不见。
它挠了挠翅膀，想睡又不敢睡，一会儿拍拍自己的脸，一会儿又翻身挠挠屁股，蝴蝶想落到它的尖喙上，又被空气中翻涌的灵力赶跑。
哎，好无聊。
明光什么时候回来啊，难道真的要这么干等吗？
盯着屁股上的羽毛数了半天，阿鹤终于想起储物袋里还有之前殷明光玩过的鲁班锁。
它用尖喙艰难地啄着鲁班锁，完全没发现此时山下悄无声息来了两只小老鼠。
金万两终于带着木人站在山下。
“薛道友，你确定没人替他护法吧？”金万两又犹犹豫豫。
这一路他试探了无数次，只是话题一推到念无咎的眼睛，薛妄总是能打太极抛开，金万两再怎么拖，也只能拖到这里。
薛妄哪里看不穿他的心思。
只是自从那日他被念无咎毁了可以自由行动的躯壳，功力大不如前，比起已经放在明面上的张修竹，金万两更容易打一个出其不意。
“明光剑尊连杀三个元婴的消息已经传遍羲洲了，你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继续拖。”
木人平淡道，“殷明光和清澜剑宗的人无暇替他护法，除了念无咎，殷明光最信任的无非就是那只蠢鸟，不足为惧。”
早在东芜海的时候，他就用秘法在阿鹤身上下了引子。道法各有其门，念无咎修为再高，到底也不是傀儡道修士，殷明光那时候更是一个凡人，一些小把戏蒙蔽两人不算多难。
金万两拿着罗盘小心翼翼摸索，嘴上悻悻，“我这不是担心那观音像浪费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他就心疼得滴血。
薛妄说殷明光和念无咎不一定会分开，他们得寻一个让这两人分隔两地的理由，于是他就准备了这尊观音像——但要金万两说，弄一个假货就行了，真货耗尽灵光就真的没了。
偏偏薛妄非说，以念无咎的眼力，造假只会徒生枝节。且念无咎此人毕竟活了这么多年，手里多少有些秘法，修为倒退也不一会被擒住。
中年男人抱怨完，抬起浮肿的眼皮，发现薛妄根本不接茬，木人甚至又冷笑一声，干脆合上了眼睛。
“……”
金万两只得心下暗忖薛妄此人当真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幽冥主的眼睛到底有何等用处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在拿下念无咎后见机行事了。
到了观音像所在的地方后，中年男人只看见郁郁葱葱的山林，他搓了搓手指，朝薛妄示意，木人快速打了个响指。
随后便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
没等金万两疑惑为什么眼前场景没有丝毫变化，薛妄就开口催促，“速战速决，我如今的修为控制不了这只冰鹤多久。”
“直接把人带走太容易出纰漏，用阵法！”
金万两托着灵力，试探着朝木人说的方向走去。很快，勉强保留半边人形的男人映入眼帘，并未察觉到有人悄然走进洞府。
这观音像除了能流转时间，还能定心凝神，这时候反而起了作用。高阶修士能感天以趋吉避凶，幸好薛妄没在这时候坑他，如今幽冥主竟然真的只有筑基期修为。
金万两紧绷的后背微微放松，照着薛妄的指点开始布阵。
而此时，殷明光速度再快，距离此地也还有十里远。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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