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枯骨 他知道自己 ...
-
燕无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倒映着烛火的毡壁上,他气息沉着像是在思索。
“你还要以身犯险吗?”沈半溪又问了一遍,他语速放慢,执著的寻求一个答案。
燕无寐看向他,沈半溪想要答案,但不想逼迫他,“我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那个人做的事哪怕你大发慈悲的想放过他,我也咽不下这口气,他非死不可。但我要跟你一起。”
前世的经历在燕无寐的脑海中闪回,他眉心几不可察的一蹙,“不,我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沈半溪趴在他的胸前,扬起脖颈追问道:“你要做什么?”
燕无寐眼神暗下去,“我要……让太子弑父。”
睿帝的病越来越重,起初不过以为是偶感风寒,侍医开了方子,可服了几剂也不见好,甚至病状一日重过一日。
到了五月,睿帝已经彻底无法临朝,军国大事由太子宗元易代为监管,太子每日处理朝政到深夜,朝廷上下无不称赞太子易的勤勉。
李常侍是睿帝身边的老人,他每日照例向宗元易禀报陛下的病况,而后便回到陛下的寝宫端汤送药、侍奉起居,得太子命令李常侍事事亲力亲为。
“陛下,该用药了。”
李常侍碰着瓷碗,他的声音极度恭顺,眉眼也恰到好处的谄媚讨好。
睿帝靠坐在引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用浑浊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人,这几日他试着与未央宫外的人联系,可都失败了,如今未央宫里里外外都变成了太子的人。
睿帝嘴唇翕动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朕……不想喝。”
李常侍声音轻柔,像是哄孩子一般,“陛下龙体欠安,侍医说了,这药需按时服用,一日都不能断。”
“奴婢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哪一回出过错?陛下是不相信奴婢吗?”李常侍尽管柔声细语,可皇帝依旧从中听出一丝冷意。
睿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接过药碗,他沉吟的低笑一声,仰头饮尽。
李常侍接过空碗,用帕子替睿帝拭了拭嘴角,动作温柔的近乎虔诚,但在低头的一瞬间,睿帝还是看到了他嘴角微微勾起的一个弧度,尽管那个弧度很快隐去。
那笑意像一条在暗处吐着信子的蛇。
“李常侍,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李常侍一愣,随即笑道:“回陛下,奴婢伺候陛下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余年。”睿帝重复一遍,似是感慨这沉甸甸的时间。
“为什么?”睿帝问他,他猜测对方是为了讨好新帝,因为自己总有老去和死去的那天,所以李常侍为了活命投靠了太子。
李常侍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睿帝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摔碎一旁的瓷碗,这动静引得殿外守卫的问询,但守卫也只问询了一声,便被李常侍止住了。
李常侍捡起地上的碎瓷,他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低头看着睿帝,这张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脸,如今蜡黄、浮肿,像一块被水泡烂的烂木头。
“陛下别再白费心思了,哪怕有小宫女或小黄门把消息传递出去。”李常侍漏出了自己阴恻恻的笑容。
“陛下是不是在想,为何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来救您?”李常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叹息,“因为,没有人想来。”
睿帝的眼珠终于定住了,死死盯着李常侍。
“陛下这些年为了集权,打压了多少世家?杀了多少大臣?”李常侍不紧不慢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故事,“杨太傅被您贬了,陆司徒被您杀了,薛氏夷了三族,邓氏虽还在,可邓雎那孩子,早就不听您的话了。”
“或许您在等着您提拔的那些清流能义愤填膺的上朝堂上闹上一场?”李常侍捂嘴笑出声,“您这个人自私多疑,哪怕是提拔也不肯全然将权力交到别人手中,他们纵使真的有心,却也无力呐。”
“更何况,您已经把朝中能用的人,一个一个都推到了太子的身边。如今太子比您更得朝臣之心,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睿帝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嗬嗬声。
“那些人,巴不得您早日驾崩。”李常侍蹲下身,与睿帝平视,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您活着,他们就要被您继续削权、打压、蚕食。您死了,太子登基,为了稳固朝局,必然要安抚他们、拉拢他们、倚重他们。”
“您说,他们盼着您死,还是盼着您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睿帝急促的喘息声。
“你这辈子,机关算尽,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李常侍站起身,缓缓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回那个恭顺侍者的位置,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褪去,“可到头来,却被最卑贱最不起眼的一颗棋子算计了。”
睿帝伸出手想要掐他的脖子,可始终差着一段距离,李常侍后退一步,睿帝便从床上滚了下来,原本想掐对方的手变成指着对方的模样,他断断续续道:“太子、太子……为何会忤逆,是你……是你挑拨离间,是你在背后捣鬼!”
李常侍道:“陛下怎么能这么说,是您亲手将箭射进自己儿子的胸膛,不过就算没有这一箭,您和太子闹到这步田地也是迟早的事。”
他说罢,长叹一声,“至于为什么,陛下自己做的亏心事,难道忘了吗?雍州城破的那一日冤死了多少无辜的亡魂,我是代他们来向你索命的。”
李常侍深深的看了睿帝一眼,而后端起托盘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睿帝指着他的背影,发出无力的低呵,“混账!”
深夜,殿内烛火昏暗,药香河檀香混作一处,呛的人喉咙发紧。
宗元易步入皇帝的寝殿时,步履很轻,他穿着苍色深衣,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乌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如今的他不再是那个渴求父皇认可的儿子,而是那个已经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的储君。
宗元易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他并不需要得到父亲的认可和爱,他只需要得到权力就够了。
睿帝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如今的模样憔悴苍老,宛若一副枯骨,与前几个月坐在龙椅上威仪赫赫的帝王判若两人,他的目光浑浊而涣散,直到宗元易走进,那双眼珠才缓缓转动,定在了来人身上。
“听说,父皇想见儿臣一面。”宗元易垂眸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又敬又怕的人。
睿帝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堵住了,有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最终无力的垂落在锦被上。
宗元易没用动,他明明可以让睿帝碰到他,可他就这么站着,冷眼旁观对方狼狈的模样。
“你……”睿帝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过来……”
宗元易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与床上那个佝偻蜷缩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
“父皇想说什么?”宗元易问。
睿帝喘了几口气,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了干裂的嘴唇。
“那日……围猎……”睿帝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不是……朕……想杀……那个阉人……”
宗元易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是……李常侍……他引我……去杀他……”睿帝眸如鹰隼一般锋利一瞬,仿佛在说,你最看重的人只是被当做离间你我二人的一颗棋子,我如今奄奄一息的躺在病榻上成为一个彻底的失败者,而你自以为的掌控全局不过也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宗元易被他那嘲弄的眼神激怒,可比愤怒先暴露的是他对青林险些出事的后怕,他闭上眼,良久恢复平静用漠然的眼神看着睿帝,没有多说什么。
睿帝躺在榻上侧过头,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宗元易的脚刚踏出寝殿,便吩咐禁军立刻捉拿李常侍,压入廷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