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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等待 我总觉得阿 ...

  •   “不敢。”燕无寐目若寒星锐利如锋,他带着几分审视,定定地锁住宗元易。

      宗元易难得被旁人的目光看的不自在,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但又生生忍住了,他清了清嗓音,道:“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就算你不想知道,你难道甘愿就如今这样一辈子躲躲藏藏?”

      燕无寐看着如今的宗元易,对方早已褪去了少时的敏感和自卑,有的只是深沉的城府和处世机变的圆滑。

      燕无寐故意波澜不惊的沉定的看着对方,这反而让宗元易焦躁起来,对方开口道,“你可以不在乎,你可以一辈子这样活着,但……你舍得沈半溪和你一样吗?他选了你便是背叛了朝廷,如今是我下通缉令捉拿的反贼。”

      “你想让我做什么?”燕无寐道。

      宗元易神色从容起来,“我知道如今黑虎卫已经全部回到了你的手里。”

      紧接着宗元易将眉峰压低,“你可知刘庆之在边郡吃了败仗的消息?”

      “刘老将军在陇西中了羌胡人的埋伏,三千骑兵折损过半,他自己也受了伤,如今退守狄道,粮草告急,若再无援军,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朝中并非无人可用。”燕无寐别过头道。

      “朝中?”宗元易笑了一下,“宗铎均老了糊涂,能征善战的老将要么被贬、要么被杀,年轻一辈中能独当一面的,除了你还有谁?”

      “你我都知道,羌胡一旦突破陇西,关中便无险可守。长安一破便会生灵涂炭,这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宗元易知道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条件呢?”燕无寐道。

      “让你和沈半溪彻底自由。”宗元易道。

      燕无寐冷笑出声:“我凭什么信你?我如今身上背的是弑君的罪名,朝中百官岂会容我脱身?”

      “你说得对,我不能赦免你。”宗元易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各半,“但你也不需要我的赦免。”

      “陇西这一仗,最后的战报上会写着燕无寐被羌胡残部偷袭,身中数箭坠入河中,尸骨无存。”宗元易眯了眯眼。

      “阿枭,其实你我也算是一同长大,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我助你复仇,你助我登上皇位。关于你的心事我多少能理解几分,等这一仗之后,你才是真正的摆脱从前。”宗元易诱惑道。

      “沈半溪呢?”燕无寐问。

      “等你假死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我会撤回终南山的人。”宗元易说,“他是走是留,我不再过问。他的罪,会随着燕无寐的‘死’一并勾销。”

      “各取所需。”燕无寐道。

      “各取所需。”宗元易点头。

      燕无寐重新返回寝帐时,帐内的烛火都快要燃尽了,他本以为沈半溪还在熟睡,可走近一看,沈半溪半坐起来早已醒了,只不过看起来仍旧精神恹恹,看起来像是强撑着不肯睡去。

      “怎么醒了?是哪里不舒服吗?”燕无寐有些担忧道。

      “我醒来过一次。”沈半溪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不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然后就睡不着了。”

      “撒谎,”燕无寐嗔他一句,他伸手去扶沈半溪的肩膀,想让他躺平。沈半溪顺着他的力道躺下去,眼睛却还睁着,目光一直黏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沈半溪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他往床榻内侧挪了挪,留出一半的位置,燕无寐吹了灯,顺势和衣躺下。刚躺好,沈半溪就靠了过来。

      燕无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明日计划有变。”

      沈半溪心中一凛,“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要带兵去陇西打仗。”燕无寐道。

      沈半溪敏感道:“你刚刚出去那么长时间是去见什么人了吗?”

      燕无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瞧不见,于是道:“是宗元易。”

      燕无寐和沈半溪讲了刚刚和宗元易的对话。

      沈半溪平躺过身子,在黑夜中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我知道,即使他不找你你也不会坐视不管的,你去吧,我会等你回来。”

      “你不考虑和我一起去吗?”燕无寐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很快又觉得前线太危险,他若是闪击战怕是顾不上沈半溪。

      沈半溪愣了片刻,道:“不了,我跟你一起去,你到了战场上还要分心照顾我。”

      沈半溪转了话锋道:“你耳朵如今比从前好些吗?会不会影响出征?”

      燕无寐从沈半溪背后抱住人的腰,亲昵的蹭着沈半溪的乌发和脖颈,“说来也是奇怪,自从我们重逢后,我的耳疾就轻了许多,虽然境遇狼狈,但跟你在一处就会莫名安心。”

      沈半溪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抱在一起,燕无寐在黑暗中吻住对方,沈半溪主动加深这个吻。

      燕无寐出征那日,沈半溪站在营地的木栅栏后面,远远地看着那支玄甲骑兵沿着山道蜿蜒而去,营地建在终南山北麓的一处缓坡上,原是几间废弃的山民木屋,燕无寐走前命人加固修缮了一番。院子不大,但够住,三间正屋一间灶房,四周扎了简易的篱笆。

      燕无寐没有回头。

      沈半溪想,这样也好。若是他回头了,自己大概会忍不住叫住他。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那间矮小的木屋。防风正在灶前忙活,见他进来,连忙在矮凳上垫了张兽皮褥子,扶他坐下。

      防风在长安事变那天,后半夜就被燕无寐派的人保护了起来,如今宗元易放过了他们,防风就护被送回营地。

      沈半溪有时觉得,防风这辈子总是因为他们东奔西跑。不过,哪里的灶台都能生火,哪里的日子都能过。

      “先生,您今日的气色不太好。”防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他似的。

      沈半溪弯了弯唇角:“我哪日气色好了?”

      防风想笑一下,嘴角刚牵起来就耷拉下去了,眼眶也跟着红了。他赶忙转过身,假装去添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沈半溪在背后偷偷笑他。

      他靠在矮凳上,目光落向远方。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看到一截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山脊上那道淡淡的云气。

      沈半溪没有答应和燕无寐一起走,是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起长途跋涉了,他知道,这次和从前都不一样,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的唇瓣已经许久没有恢复血色了。最近他时常感觉身子麻木,口舌发苦,更严重时甚至会视物不清。

      日子过得很慢。

      沈半溪每日醒得很早。天不亮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有时他会披衣坐到门槛上,看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看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又慢慢地散开。

      防风劝他多躺着休息,他总说“坐着也是一样的”。可防风知道,他不是不想躺,是躺下了就起不来了。

      最近沈半溪总是想起从前的事,一发呆就是一个下午,等回过神来,常常遗憾,为什么没有和燕无寐早些遇见,他竟觉得从前没有相识的那些日子都是蹉跎过去了,幸好他们相识的也不算太晚。

      幸好今生今世没有完全荒废,如果还有来生,他希望他们早点找到彼此,沈半溪暗暗许愿。

      燕无寐的信来得很准时。

      每隔五六日,便有一封。信很短,有时只有几行字,譬如今日行军多少里,明日扎营何处,陇西的雪比关中大,刘老将军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沈半溪每一封都看得很仔细。看完后将信纸折好,压在枕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摸出来,就着没有完全燃尽的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一遍。

      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是提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认不出。

      他不想让燕无寐看到这样的字。可若是让别人代写燕无寐定能一眼就看出来,到时候又要分心担忧他了。

      某日外出闲行,偶遇一枝野芍药,沈半溪来了兴致,蹲下身子打量了好一会,不由得响起二人初相识时的场景,近来,他时不时向防风娓娓道来他们的旧事,防风也很耐心的倾听。

      最终也没舍得折下这枝野药,那日在吴地之所以能狠下心,是因为有迫不及待要相赠的人。

      回去的路上,沈半溪没忍住还是开了口,向防风打听道:“阿枭何时回来呢?”

      防风只说快了快了。

      身体的变化,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某日清晨,沈半溪起身时,发现自己站不稳了。

      不是头晕,不是乏力,是腿像不是自己的了。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

      防风端着粥进来时,他已经坐回榻上,面色如常。

      “先生,今日的粥里我加了些红枣,您尝尝。”

      沈半溪刚一接过碗,碗便摔碎在地上。

      他皱了皱眉,自此后,他便不再出门了,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

      他让防风把靠窗的位置收拾出来,摆了一张矮榻。这样他躺在榻上,也能看到窗外的天,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

      沈半溪开始咳血。

      起初只是偶尔,晨起时咳几声,帕子上沾一点淡淡的红。防风没发现,他把帕子悄悄藏起来了。

      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血也越来越多。有一回咳完,整条帕子都湿了,殷红一片。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红色,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把帕子叠好,塞进枕下。

      防风端药进来时,他已经擦干净了嘴角,面色如常地接过碗。

      “防风。”

      “嗯?”

      “阿枭的信,上次是什么时候到的?”

      防风想了想:“有五日了。”

      沈半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算过了,从陇西到终南山,快马加鞭,送一封信至少要七八日。他等得到下一封信,但下一封信之后呢?再下一封呢?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夜里,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他不怕死。早在吴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过一回了。那些年他为了谋身,帮陈翼间接害过许多人,他不后悔,但依然感到愧疚,他本想用自己的性命去赎罪,可是燕无寐救了他,并给了他活下去的信念,所以他从来不怕死。

      他唯一怕的,是燕无寐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会怎么样呢?沈半溪不敢想。

      他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一句话,“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那时候只觉得这话写得漂亮,如今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马蹄声,和那人呼唤自己的声音。

      沈半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那几日他烧得厉害,防风请了大夫来,大夫诊了脉,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防风哭着求他开药,大夫叹了口气,留下一张方子,连诊金都没收就走了。

      防风熬了药端来,沈半溪已经喝不进了。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防风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喂,最后自己哭得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发出声音。

      后半夜,沈半溪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防风一直守在他身边,见他转醒,心中欣喜万分。

      沈半溪伸手抓了抓他的衣袖,眼中氤氲着水汽,尽管虚弱但他仍然坚持开口道:“阿枭,你回来了吗?”

      防风一愣,随即又开始大滴大滴的落眼泪。

      “边郡险恶,你有没有受伤?”

      防风猛烈摇头:“没……没有。”

      “那……有没有好好吃饭呢?最近有没有失眠?你的耳疾是否已然痊愈了呢?”

      防风趴在床榻边,泣不成声。

      沈半溪无措的看着对方,过了好一会,他才逐渐清醒,他叹了口气,道:“阿枭,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翌日清晨,沈半溪清醒过来,他不再昏昏沉沉,眼神透亮的像是一觉睡饱了,他撑着胳膊坐起身,动作虽慢,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喘不上气。防风趴在榻边睡着了,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抬起头时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先生……”他揉了揉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沈半溪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勉强:“早。”

      防风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久违的血色,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帮我打盆水来。”沈半溪说,“我想梳洗一下。”

      防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了。他端了水来,沈半溪自己洗了脸,又接过木梳,对着铜镜慢慢梳理那一头乌发。他的手还是有些抖,但比前几日稳当多了。防风站在一旁想帮忙,被他轻轻挡开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沈半溪问。

      防风想了想:“四月十九。”

      沈半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梳好头发,让防风从木箱里找出一件干净的素色深衣换上。

      “先生今日气色真好。”防风端着粥进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碎什么。

      沈半溪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没有洒,没有呛,碗底干干净净。

      “防风。”沈半溪说。

      “嗯?”

      “我总觉得阿枭今天会回来。”

      防风张了张嘴,想说陇西到终南山千里之遥,将军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前日才收到信说还在狄道,怎么可能今天就……但他看到沈半溪眼底泛起的光,就不忍说出口了。

      防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那我再去热一壶酒,将军回来也能暖暖身子。”

      他让防风把矮榻挪到院子里,防风怕他着凉,铺了好几层褥子,又在他身上盖了一条薄被。沈半溪靠在榻上,面朝院门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的土路上。

      太阳一寸一寸地升高,又从高处慢慢地往西边滑去。

      午后,沈半溪忽然开口:“防风。”

      防风从灶房跑出来:“先生?”

      “你去路口迎一迎。”沈半溪说,“他该到了。”

      防风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土路,又看了看沈半溪笃定的眼神,没有犹豫,擦了手就往外走。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半溪正望着他的方向。

      防风沿着土路往下走了一段,站一棵松树下,望着山路的方向。

      山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他等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了,防风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什么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是马蹄声!

      防风往前快走几步,那身影依稀就是少主公!防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身就往回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进院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先生——先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有马蹄声!有人来了!”

      沈半溪靠在榻上,仍旧面朝院门的方向,只不过如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燕无寐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他连日昼夜兼程,从陇西到终南山,千里之遥,他换了两匹马,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战报上写他“坠入洮河,尸骨无存”,那具假的尸身此刻正沉在河底,而真正的人已经站在了这间小小的木屋前。

      燕无寐跨进院门,原本急切的脚步忽的顿住了。

      他走上前去,轻声叫唤,有些害怕把人吵醒:“知微,我回来了。”

      燕无寐用手抚上沈半溪早已冰冷的面颊,万般珍重的摩挲着对方的面庞,他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像从前那样与对方额心相抵。

      “我回来了。”他再次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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