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胆怯 想来是一边 ...

  •   燕姁是午时走的,钟声敲了三下,燕无寐才反应过来他的姑母不在了。

      其实这么多年皇后待他始终不冷不热,但也是难得在这长安城中对他有几分真心之人。

      燕无寐和宗元易他们跪在殿外,随着皇后的子女们哭了一场。

      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回到侯府后,远远的就看到沈半溪独坐栏边。

      他的脚步变得迟缓,皇后临终前的话在燕无寐的耳畔反复盘旋,皇帝与太子虎视眈眈的眼神亦犹在眼前,燕无寐耳中嗡鸣阵阵,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堪堪躲开了迎面而来的想要拥抱他的沈半溪。

      燕无寐清晰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关切与失落,他耳边的嗡鸣声愈发聒噪,在战场上都不曾恐惧过的人,平生第一次生出胆怯,他脚步发软只能找借口狼狈的逃离此处。

      燕无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惊觉自己听觉已然混沌,方才他需要看着沈半溪翕动的嘴唇才能分辨对方说了什么。

      这一夜他断断续续的睡着,做了许多梦,等到拂晓,他的耳畔依旧嗡鸣,却依稀可以听见沈半溪在门外的声音。这让燕无寐有些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他缓了好一会才沙哑着声音答复。

      可门扉始终紧闭,燕无寐知道他此时必须狠下心来,他不想让对方太难过,于是不会刻意的去说决裂的言辞,他会一点点的抽离,一点点的疏远,让沈半溪慢慢的去适应,最好的结果就是自己在对方的记忆里渐渐淡去,燕无寐了解沈半溪,起初或许会有恨,但当他对自己彻底失望,就不会憎恨也不会悲伤。

      沈半溪很少会憎恨一个人,当他发现自己看错了一个人,会毅然的转身离开。

      慢慢的,燕无寐知道沈半溪已经察觉到自己有意无意的回避了,他为了躲人便离开了侯府,日常起居都在军营,他因为听觉受损处理起日常的军务都不如往日迅捷,他不想让人看出端倪,悄悄请了大夫来看,可大夫却查不出病因,开了几服药也不见好。

      燕无寐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去,疏远会成为一种习惯,就像他渐渐习惯了耳畔那片挥之不去的嗡鸣。

      然而沈半溪并不如他想的那般容易放手。

      某天夜晚,沈半溪亲自到访军营,他不硬闯只让守门的士兵通传,燕无寐知道沈半溪就在帐外,他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冷漠无情,只说了“不见”二字。

      可在对方登上马车之时,他还是没忍住,在漆黑的角落处偷偷看了对方一眼。

      这次冷漠的回绝之后,沈半溪果然不再来寻他,而睿帝和太子却轮番前来试探他,燕无寐被步步紧逼,他只觉得自己的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掉落的剑。

      在此之前,他必须让沈半溪远离长安。

      圣旨下达的第二天,他被防风骗回府中,他知道是沈半溪想见他,他也想见对方,也想借此机会彻底断了对方的心思。

      他表现的极端冷漠,因为不能完全听清对方的话,于是便漠然的看着对方,通过沈半溪轻启轻合的嘴唇读懂他的话,每一次回答都会停顿半晌。

      直到沈半溪脱口而出说爱他,如此坚定,如此深情,或许是上天可怜他,他将这句话听的很清楚,可是心痛的感觉也随着这句话猝不及防的侵袭,他打断他,就像是否认了对方的感情一般。

      他看着沈半溪一点点转过身去,对他彻底失望,最终让他离开。

      沈半溪离京那日,他站在城楼上看了许久,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深夜,李常侍亲自带人传唤燕无寐入宫,说是军情紧急,令他速速入宫商讨关于讨伐羌胡的事宜。

      马车穿过长安空旷寂寥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犹如鼓点一般紧迫而密集。

      李常侍引他穿过长长的宫廊,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燕无寐不疾不徐的跟在他身后。

      宣政殿的大门敞开着,殿内没有朝臣没有侍从,只有睿帝端坐在御案之后。

      燕无寐向皇帝行礼,睿帝抬眼看他,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道:“坐吧。”

      李常侍依言引他入座,燕无寐走到案前,目光在食案底部停留一瞬,一把刀赫然藏在此处,李常侍引他落座便退出殿内。

      他移开视线面色如常的落座。

      睿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燕无寐脸上,冷冷开口:“阿枭,我和你父亲已经生死相隔近二十年了。”

      燕无寐猛的抬头看他,那眼神极为锋利。

      “当年雍州一战,你父亲被羌胡人害死,我每每想起都觉得痛心疾首,我记得商敕有两个儿子,长子娶了新妇,那新妇怀着身孕潜逃出城,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他们,若是他们当年活下来了,商敕的孙子也该及冠了。”

      燕无寐的看着他张合的嘴唇,双拳渐渐握紧。

      “我记得,当年他的两个儿子明明都跪在城门前,全族由我亲自监杀,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究竟是谁?”睿帝眯着眼看着燕无寐,“后来我想明白了,燕伯俞宁肯舍弃自己的儿子也要保全镇北王的后人,当真是忠义,难怪你儿时他对你不冷不热,想来是一边恨着你一边还要将你抚养长大。”

      睿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见燕无寐不说话,继续道:“朕说的对不对?商明枭。”

      “今日你死在未央宫,朕会对外宣称你是病逝,保全你和你父亲的颜面。”

      燕无寐冷笑出声,像是听了什么可笑至极的笑话,“陛下是在保全自己的颜面吧,当初若不是靠卖国你怎么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

      睿帝眼中闪过寒光,他站起身将酒杯用力掷在地上,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倏的,刀光骤起,数十名郎官拔刀而出将燕无寐团团围住。

      燕无寐猛地掀翻面前的桌案,案底藏着的刀被抛在空中,燕无寐一把接住,长刀骤然出窍,睿帝被冷光晃了眼,不由被威慑得后退一步,方才对取燕无寐性命这件事的笃定忽的犹疑起来。

      郎官们冲上来。

      第一个,剑锋穿喉。第二个,刀落人亡。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燕无寐的剑没有停过,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

      殿内尸首堆叠,鲜血漫过地砖的缝隙,染红了御案的阶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殿内再无一个站着的郎官。

      燕无寐甩掉剑上的血,抬起头,看向睿帝。

      睿帝站在御案后,面色惨白。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杀了他们就能活着出去?外面还有禁军……”

      “陛下不妨喊一声!”燕无寐沉声断喝,面颊染着血痕,心绪激荡之下瞳孔微微震颤,目光直直锁定睿帝。

      睿帝张嘴。

      殿外寂静无声。

      燕无寐再次发出低沉的长笑,那笑声带着凉薄和讥讽,“你们父子相残,在我眼里便如同狗咬狗一般。”

      睿帝面色铁青,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燕无寐握紧手中的刀,踏过满地的尸首,一步步朝睿帝走去。靴底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睿帝的心口上。

      “你以为太子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间大殿吗?”燕无寐在他面前站定。

      “朕待你不薄。”睿帝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十五岁从军,朕破格提拔你。你打羌胡,朕给你粮草、给你兵马、给你封侯。你想要的,朕哪一样没给?”

      燕无寐没有说话。

      “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睿帝后退一步,腰撞上御案,带着恐惧与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燕无寐举起刀,睿帝发出最后的呼声:“不要——”

      紧接着噗呲一声,睿帝的喉咙被割断,汩汩的鲜血从他喉间冒出,他的眼睛在颤抖,断气前也未曾合上。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无寐心头一颤,他缓缓转过身,见到自己最后牵挂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哪一步出了问题,沈半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太子马上就要过来捉拿他,此时出现,无异于同他一起送死。

      燕无寐用凶恶又冰冷的眼神看向他,这眼神确实将沈半溪定在原地不敢上前。

      燕无寐与沈半溪擦肩而过,他不敢看他,他怕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就会害死对方。

      他踏出宣政殿的大门,风雪扑面而来。天将破晓,却仍是灰蒙蒙的一片,朱红的墙被白雪覆盖,可那白盖不住血腥气。他的手上、衣袍上,全是宗铎均的血。

      他杀了皇帝。他终于报了血仇!

      黑虎卫在宫门处接应他,他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路,禁军在后面追赶着,双方在雪林里厮杀一场。

      燕无寐已经决定将雪林作为埋葬自己的地方,皓白的地面上尸首成堆,一场恶战过后,他完全没了力气,也没有了想要反抗的心气。

      燕无寐低垂着头,依稀听到马蹄的声音,他轻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温热的鲜血溅在了脸上,燕无寐猛的抬头,是沈半溪。

      沈半溪的动作很温柔,他擦掉燕无寐脸上的血,自己的双手也不可避免的粘上血腥,“阿枭,你可以告诉我的。”

      燕无寐厉声让他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乌压压的大军已经赶来,为首者正是太子易!

      燕无寐看着沈半溪的背影,那人提着剑站在自己身前,毫无惧色,他从未被人这样保护过。

      “沈知微,”燕无寐的声音几乎沙哑的听不清,“你走。”

      沈半溪没有回头。

      燕无寐听着沈半溪和宗元易你一言我一语的交锋,这才明白,如今沈半溪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远方传来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得雪地微微颤动。

      太子易脸色一变看向深林的另一段,无数火把如星河般涌来,黑压压的骑兵冲破风雪,当先一人身着银甲,手持长剑,正是重影!

      燕无寐看见重影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黑骑,那是他的黑虎卫,重影把他们从边郡带回来了!

      骑兵校尉周寅听到沈半溪说出当年的真相,也在此时反水太子易,宗元易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保护镇北王世子!”周寅一声高喊,林地骤然兵荒马乱成一片。

      沈半溪将燕无寐从地上拽起,想要把人扶上马去。

      “还敢跑,”太子易夺过一旁弩手的弓弩冲着燕无寐的头颅射去。

      冷箭穿破冰冷的空气,沈半溪奋力向前扑去,展臂将他紧紧护在自己的胸口。

      “知微!”

      只见周寅策马挥刀,截断了那支射来的冷箭。

      沈半溪将燕无寐扑倒在飘红的雪地中,二人在雪地翻滚时颠倒了位置,燕无寐把人紧紧按在怀里,用右手护住沈半溪的头,他自己的后心则狠狠砸在了圆钝的石块上。

      兵荒马乱,沈半溪惊吓的呛了冷气剧烈的咳嗽起来。燕无寐晃晃头,半抱着人站起身,在黑骑的护卫下,他将人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两人亡命奔逃,骑兵在身后且战且退。

      重影与周寅率着军队一路到了渭水南岸,军队的营帐扎在此处,众人暂退入山中。

      营帐里燃着炭火,不算暖,但至少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燕无寐靠在榻边,军医正在替他处理身上的伤口。刀刃入肉的疼痛他早已麻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始终落在帐门口的方向。

      方才一路奔逃,沈半溪被他护在怀里,应当没有受伤。可那一摔,还有那剧烈的呛咳,让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帐帘被人掀开。

      沈半溪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步伐还算稳当。

      两人对上,各有几分复杂的心绪,自决裂后多半年未见,再相见倒显出几分局促。

      沈半溪先撇开眼睛,而后一言不发的将手中药碗搁在案边,目光扫过军医手上染血的布条,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燕无寐盯着他看了片刻,“你还好吗?”

      “我没事。”沈半溪道。

      军医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收拾药箱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趁热把药喝了,我先走了。”沈半溪垂着眸,作势要离开。

      “等一下,”燕无寐叫住他,蹙起眉道,“你脸色不是很好,真的没事吗?要不要让军医看一下,你自己的药今日喝了吗?”

      燕无寐说了一连串,沈半溪不知道该回答哪句,两人又陷入沉默,沈半溪眼神飘了一下,良久才道:“赶了这么久的路,谁的脸色会好看?”

      沈半溪站了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就要离开,到帐门口却被燕无寐一把拉住。

      沈半溪出不去,只得在燕无寐面前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他用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知微——”

      沈半溪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咳喘后的沙哑,“没事,就是呛了口冷风。外面雪太大了。”

      他看着沈半溪将捂着嘴的那只手攥成拳藏在袖中,“把手给我。”

      “我没事……”

      燕无寐像是听不到一般,“把手给我。”

      沈半溪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只手从背后拿了出来。

      掌心里,一片殷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