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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困兽 两生两世, ...

  •   齐王郭聘收到赵王申达送来的密信时,正与幕僚在洛阳行宫的暖阁中对弈。

      信使是赵王的心腹,星夜兼程终于抵达,双手奉上帛书,郭聘落下一字才悠悠的接过。

      只见信中写道:“贤弟安否?燕无寐派人来报,捏造你我将要反目你欲与他共谋之事,此乃小人离间你我二人的奸计,贤弟与大哥数十载交情,不是手足胜似手足,岂会因此被挑拨?贤弟只管镇守洛阳,若燕无寐那厮强攻,大哥定会发兵驰援。”

      郭聘朝着信使点了点头,“大哥的一番苦心,我都明白,你回去复命吧,就说我知道了不会中计。”

      信使刚一退下,郭聘就将帛书随手掷在一旁,漫不经心的嗤笑道:“这个申达,还真是沉不住气,不过是一封信就给他吓成这样。”

      说罢又冷哼一声,“他果然在我身边安插了探子。”

      对面的幕僚探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若有所思道:“赵王这封信倒是真怕大王倒戈向朝廷。”

      郭聘没了下棋的性质,将黑子丢在棋盘上发出脆响,手指扣了扣桌面,道:“他当然怕,如今各方的势力都在等,此战申达若是能赢,恐怕北方的势力都要向他投诚,但若是败了,他就要以性命相抵,而此时我若被燕无寐拉拢从西边夹击,那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那大王……意下如何?”

      郭聘端起桌上的酒樽,抿了一口,目光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他思量片刻,缓缓开口道:“申达这个人,自私多疑形似睿帝,但却没有睿帝有脑子,他这两年若不是收了个瘸腿的谋士哪能翻出如今的浪花?不过我觉得他终究成不了大事,至于睿帝那边,也未必靠得住,当年镇北王的事……”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想起自己这些年彻夜彻夜的噩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最后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郭聘没有征伐天下的野心,只想苟全性命在一片乐土享乐余生,面对双方的拉拢,他都不打算表态,“赵王让我放心,我就方向,他愿意替我挡住燕无寐,我乐观成败,至于燕无寐那边……那得看看他和申达谁更有诚意了。”

      幕僚闻言,一味拱手称善。

      刘庆之领了申达的先锋令,点齐兵马,日夜兼程直奔洛阳而去。

      申达并非全然放心,他派了自己的心腹牙将王琪随行监军,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盯着刘庆之的一举一动,刘庆之对此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行军过程中对王琪礼遇有加,甚至主动和他商议军务,俨然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大军已逼近洛阳地界,城郭淹没在苍茫的夜色之中,刘庆之勒马矗立在一处山岗上,眺望远处,洛阳城内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老将军,我们何时攻城?”王琪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催促。

      刘庆之捋一捋胡须,不紧不慢道:“不着急,料想那齐王毫无防备,今夜三更咱们一举拿下。”

      王琪点了点头,有几分犹疑,但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时辰将近三更时,从洛阳城来的探子在王琪耳边低语几句,王琪脸色骤沉,只是夜色掩盖才没那么明显,他不动声色的调转马头,知晓赵王中计,准备将赵王派给刘庆之的军队带走。

      王琪不知道的是,他派人监视着刘庆之,刘庆之也派士兵监视着他,还不等王琪有下一步动作,刘庆之用马槊一下子将人挑下马背。

      “王监军这是要去哪啊?”刘庆之全然不见方才的和善,语气森然的有些可怕。

      王琪捂着受伤的胸口,“你……老将军,为何燕无寐的军队会在此时濒临洛阳城下?”

      刘庆之不见一丝惊讶,王琪将他神色,顿时了然,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于是利落的用胸膛撞上刘庆之的马槊,鲜血一片但终究是给了自己一个痛快。

      三更鼓响,洛阳城东门外的黑暗中,忽然亮起来无数的火把,喊杀声震天,刘庆之亲率前锋,架起云梯,毫无防备的城门很快被撞开,军队杀入城中。

      守城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哪里挡得住这支奇袭之师,不过半个时辰,东门全线失守,刘庆之率领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洛阳城。

      郭聘从睡梦中并不踏实,他又做了那个噩梦,十几年前残害手足的噩梦。
      他被亲卫唤醒,披衣起身,他站在台阶上,看到远方城门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约约传入耳畔,他面色铁青,厉声质问,“是谁的兵马?燕无寐?他真的敢动手?”

      “回大王,似是赵王的兵马!”

      郭聘头颅一阵刺痛,他捂住额头,艰声道:“赵王?!他不是要给我派援军吗?!如今唱得又他妈是哪出戏!兵临城下为何无人来报!”

      “今日白天还不见响动,谁知赵王的军队行军速度极快!”

      “大王,事急矣,快走!”亲卫们护着他往西门撤退。

      可刚转过两条街巷,前方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无数火把将整条街照的亮如白昼,一队玄甲骑兵拦住了去路,当先一人身姿挺拔,手执马槊,正是燕无寐。

      郭聘汗流浃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燕无寐不说话,他只抬起手,轻轻一挥,身后的骑兵便将郭聘和他的亲卫团团包围。

      郭聘的亲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不过片刻尸横遍野,他被数把长刀架在脖颈上,押跪到了燕无寐的马前。

      燕无寐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郭聘面前,每上前一步,郭聘就恐惧一分。

      郭聘眼眶通红,狰狞着面容道:“你耍我?”

      燕无寐将他踹翻在地,一脚踩在他的胸前,那力道十分沉猛,郭聘闷哼一声浑身动弹不得。
      长剑出鞘,寒光映着火光,剑尖抵住郭聘的脖颈,“耍的就是你。”

      刘庆之此时也率军赶到,两军合围攻陷洛阳。郭聘残余的部众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至此,洛阳全城控制在燕无寐的手中。

      郭聘被五花大绑的押入自己居住的行宫大殿,与往日不同的是,此时坐在首位居高临下的是燕无寐,燕无寐的目光近似冷酷,但郭聘还是能从中看到滔天的恨意。

      郭聘面色灰白,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年轻将领,脑中飞速转动,“你……你布下一场好局,就是为了杀我?”

      郭聘心惊肉跳,他越看面前的身影就越觉得熟悉,“你是谁?”

      “我是谁,你应当认得。”燕无寐语气听不出情绪,可他的手心却有些发抖,有兴奋亦有痛苦。

      郭聘慌张道:“你是燕无寐。”

      燕无寐不说话。

      郭聘浑身一僵,“你是商敕?你来找我索命吗?”

      “当年商敕的三万大军被围困雍州,援兵迟迟不到,是你,郭聘,你带着兵马,假扮成羌胡人,彻底截断了后路。你踩着自己手足的鲜血上位,就没有想过有一日会被自己手足的亡魂索命吗?”燕无寐说着,摸了摸这身下的宝座,确实华贵非常,难怪有人宁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求取富贵。

      郭聘的脸在火光在一阵青一阵白。

      “我没有……我也不想这样……”他下意识想要辩解,突然他语气激厉道,“你究竟是谁!你不可能是商敕,商家满门都被……”

      “都死了?”燕无寐接过他的话,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冰冷的弧度,“是,都死了,我的母亲,我的兄长,我的亲族,就死在我眼前。”

      “可我还活着。”他一字一顿道。

      郭聘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在地。

      燕无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痛快,没有释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郭聘摩擦着膝盖向前几步,涕泪横流作出赎罪和求饶的姿态,似是悔恨但更多还是恐惧,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当年军饷被贪,我本想一力承担……可宗铎均告诉我,说若是商敕活着,所有经手粮草的人都要死!是他一手谋划,他让我假扮羌胡截断后路,等商敕被羌胡人耗死,他再以援军之名入场。是他!一切都是他!我不过是……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嘶吼,浑身颤抖不止,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燕无寐没有说话,漠然的看着趴伏在脚边瑟瑟发抖的人。他缓缓拿起身侧的剑,郭聘有所察觉,猛然抬头,瞳孔中映出那柄剑的寒光,他想要逃跑,可此时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徒劳的向后蹭了几步。

      “不……不要杀我……”

      剑光从眼前一闪,郭聘颤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颅在大殿的地毯上滚了两圈,鲜血喷溅而出,有几滴溅上了燕无寐的脸颊,温热的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他甚至没有眨眼,深深的铭记了郭聘死前的模样。

      殿内归于沉寂,殿门大敞,风从外面灌入吹的烛火微微晃动,将燕无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只是一个孤影。

      他一动不动,似是凝固成一尊雕像,然后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那柄沾满血的长剑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坠在地上,在寂静的大殿格外刺耳。

      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浑身失去了力气,双手撑住躯壳,像是在承受什么无法承受的重量,他的肩膀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压抑的声音,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困兽。

      十年的噩梦,十年的隐忍,十年的血海深仇,在此刻,在这具尸体面前,找到了一个出口,杀死对方没有带来浓烈的快意,反而撕开了一道更深的伤口,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兄长都不会回来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和鲜血融为一体,像是泣下血泪,犹如从地狱爬出的索命的鬼魅。

      风又刮过,门板响动,沈半溪扶住门框,手中执着了尘在长安托付给他的那封信,不知道他在风中站了多久。

      沈半溪一步步上前,脚步轻的像是无声,他缓缓蹲下,捧起燕无寐低垂的头,往日所有的真相早已被他解开,所有的记忆在抵达洛阳展开信件的那一刻汹涌而来。

      “这些年……很辛苦吧。”沈半溪声音很轻,带着泪意。

      燕无寐将额头抵在沈半溪的颈窝,无声地洇湿他的衣领。

      吾爱知微,见字如晤。
      我半生寥落,所遇之事皆不顺意,幸蒙上苍垂怜,得你相伴。本应尘封旧事,不复追忆,可静夜思往,你我旧日之情由仍历历在目。两生两世,自知罪孽深重,负你诸多。曾几度欲言,当面竟不敢说,故托尺素以陈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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