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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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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澹如让沈聿珩陪她去参加一个茶会。
沈聿珩心里清楚,母亲不会平白无故提出这样的安排。这样的场合,看似只是几位女士的私下小聚,真正流动的,却往往是判断与风向。像他这一行,许多重要信息,并不出现在正式会议或公开场合,反倒更容易在这种看似闲散的茶叙之间流转。
午后三点,冬日的阳光斜斜穿过挑高的拱形长窗,在厚重的长桌上铺开一层温和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旧书、蜂蜡与干玫瑰混合的沉静香气。
这是一间由藏书室改造而成的茶室。深色木书架沿墙而立,直抵天花,其间陈列着各类典籍,间或点缀几件东方瓷器。
窗外,是庄园向下延展的草坡,尽头接着冬季的海湾。灰蓝色的海水在远处铺展开来,偶有白浪撞击在礁石边,碎成细沫。近处几株高大的松树迎风而立,与宽阔的海面一道,构成一片辽阔的风景。
林澹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沈聿珩随即在她身旁落座。
茶会已经进行了一小会儿。在座的五六位女士,年纪与林澹如相仿,衣着低调而考究,说话语调从容。话题从月初的拍卖会,转到本地艺术基金会新近获得的捐赠,又自然地带到某位共同朋友的参展计划。
沈聿珩始终安静地听着,手指时不时摩挲着温热的骨瓷杯沿。那些名字与事件,他大多并不熟悉,却能从言语交谈中,隐约勾勒出这个圈层的轮廓。
“所以说,时机还是很重要的。”
开口的是坐在主位的一位女士,约莫五十出头,穿着烟灰色的改良中式外套,颈间垂着一枚的翡翠坠子。
母亲介绍时,让沈聿珩称她为“文姨”。
话题不知不觉,落在了近几年东方元素在本地高端市场的接受度上。
“早十年,我们也试着把一些真正有分量的东方艺术推出来过,”有人叹了口气,
“太难了。市场要的不是深度,而是符号,是猎奇。”
“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另一位短发女士接过话头。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语气干脆,
“不过是符号换了种包装。以前是大红大绿、龙凤呈祥,现在换成极简、禅意,本质还是在贴标签。”
林澹如端起杯,轻轻抿了一口,只是笑了笑,并未急着接话。
“澹如,你倒是有发言权。”文姨转向她,
“你们林家经手过那么多好东西,对两边文化也都有研究,什么是真正的东西,什么是迎合市场,心里清楚。你说说,在现在这个环境里,想做点有深度的东西,是不是依然很难?”
林澹如将杯子放回桌面,开口道:“难,也不算难。”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
“难在急不得,需要时间去等;不难在……一旦时机到了,自然就能顺势而行。审美这件事,本来就有周期,谁也说不准下一阵风会往哪儿吹。”
她侧过脸,像是随意地看了沈聿珩一眼,又将视线收回,
“这方面,聿珩在国内倒有些实际经验。他们这一代做品牌,离市场更近,对变化的感受,可能也更直接一些。”
随着这句话落下,几道目光顺势移了过来,聚焦在沈聿珩身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也带着长辈看待后辈时特有的考量。
沈聿珩抬起眼,迎上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谈不上经验,更多是一些观察。”他开口,语气温和,
“国内这几年,市场对‘东方美学’的需求确实在上升,但很多时候,需求是模糊的。消费者要的,更多是一种‘感觉’,一种文化认同,一种足以区分身份的差异感,或者某种情绪价值。而不是具体某件器物、某项工艺背后完整而复杂的历史脉络。”
他说话不急不缓,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却让人自然地跟上他的思路。
“因此,很多品牌在做的,其实是一种翻译工作——把复杂的文化内涵,转译成市场能够迅速理解的视觉符号,或是情感叙事。这本身并没有问题,但风险在于,容易停留在表层。”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我接触过的一些合作方,起初也都希望做‘有深度’的东西。但一旦进入开发周期,面对销售压力,最先被妥协的,往往就是深度。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培养市场理解深度需要时间,而资本和消费者,常常没有这个耐心。”
“归根结底,这不是设计或工艺的难题,而是商业节奏与文化沉淀节奏之间的错位。一方追求效率、回报与变化,另一方本质上是缓慢的,需要长期积累。如何在不掏空文化内核的前提下,维持商业上的可持续性,是很难平衡的。”
茶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有人接过话头,问题变得更为具体,也带了些探究:
“那么,依你看,如果想把国内已经相对成熟的东西,带到这边来,最大的挑战是什么?或者说,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可能并不完全在产品本身。”沈聿珩答得很快,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
“很多东西之所以能在国内成立,是因为大家共享同一套文化背景;一旦换了环境,如果只是原样移植,很容易失去支点。”
“在一个全新的语境里,或许需要先让人理解其背后的文化与逻辑,建立起基本的认知与信任,之后再谈审美共鸣,最后才是价值认同。如果跳过前面的步骤,只是将国内成功的模式原样移植,很容易因为失去共享的文化背景作为支点,而显得悬浮,最终可能又落入另一种形式的贴标签。”
他略微停了停,补充道:
“这种问题,在国内尚且存在,跨文化环境下,只会被进一步放大。”
他没有提及自家的珠宝,也没有举出任何具体案例,只是陈述了一个他观察到的现象。
文姨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没有继续追问。
沈聿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其他人相继发表了一下看法,话题便又转向了别处。
茶会临近尾声,众人陆续起身道别。
文姨在与林澹如说话时,很自然地转向沈聿珩,加了他的微信。
“你刚才说的问题,很有意思。”她语气寻常,
“如果你在这边还会待一阵子,改天可以一起喝杯咖啡,我也想听听你们年轻人更真实的想法。”
她微微一笑,说话留了余地:“当然,若这次时间不凑巧,下次再来这边,也欢迎。看你方便。”
“谢谢文姨。”沈聿珩微微颔首,态度得体而克制,
“有机会向前辈请教,是我的荣幸。”
回程的车上,暮色已然沉下。林澹如望着窗外缓慢后退的景致,像是随口一提:“文蕴年轻的时候,在拍卖行待过十几年。后来嫁到这边,夫家背景不浅。这些年下来,她身边来往的人,也都不简单。”
沈聿珩明白母亲的意思。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在这边开拓市场,只是始终保持谨慎。早年间,东方审美在这边并不占优势,他们对于东方元素的态度,猎奇远多于欣赏。沈氏所擅长的内敛、隽永,需要时间与心性去体会的风格,在这样的环境里,不仅难以生根,还可能沦为不伦不类的点缀。强行叩门,只会折损自己。
因此,审时度势之下,他选择按下这个念头,耐心等待。
而如今,若他仍对这片市场心存想法,那么今天这场看似闲适的茶会,至少让他探到了一丝风向,还可能获得一个入局的入口。
年节里的聚会一场接一场,比平日更添喧闹与喜气。
谢妄去了几场,坐在热闹中心,晃着杯里的酒,听旁人或恭维、或高谈阔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游刃有余的淡笑,偶尔应和几句,却总觉得不得劲儿。
没坐多久,便放下杯子,随便找个由头提前离席。后来索性连去都懒得去了,直接窝在观澜居,陪老爷子听曲、钓鱼、游湖,间或会一两个前来拜访的老友。
老爷子什么眼力,一早就看出孙子心里揣着事。往年这时候,谢妄哪有这份耐性在家待足三天?早不知飞到哪儿去寻他的热闹了。
老爷子原本想刺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过年的,孩子难得肯收心在家,何必点破那点不欲为外人道的心思,徒惹他难堪,又要跑得不见人影。算了,由他去吧。下回还想他这么耐心地陪伴尽孝,都不一定还指望得着呢。
这一晚,谢妄早早回了房,却睡得并不踏实。梦境零碎混乱,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喉咙发干,头脑却清醒。
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随意刷了会儿毫无意义的资讯,目光却总不自觉地瞟向屏幕顶端的时间。算着时差,那边现在应该是……深夜。
他点开那个人的对话框,反复退出、停留。迟疑、权衡,想了又想。
最终,那点克制溃不成军。他还是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手机震动时,沈聿珩刚合上书,正要关掉床头那盏暖黄的壁灯。
屏幕亮起,那个名字跳了出来——
谢妄。
窗外,海与天沉在一片浓墨般的夜色里。白日里喧嚣的风浪已然收敛,只剩下低而悠远的涌动声,一下一下,拍在夜色深处。
他拿起手机,盯着那闪烁的请求,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
谢妄那边的光线昏沉,不像他市中心公寓那种利落的冷调灯光。他半靠在床头,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睡衣领口敞着,整个人还笼罩在刚从浅眠中挣脱出来的倦意里,少了平日的锋芒,多了几分不设防的柔软。
见视频接通,谢妄似乎怔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坐直了些。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隔着屏幕,目光沉沉地望过来,像是要穿透这遥远的距离,仔细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表情,看他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变化。
沈聿珩先开了口:“还没睡?”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在此刻被时差拉开的夜色里,却莫名多了一丝温柔。
谢妄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跟上:“刚睡醒了。”停了一下,又问,
“在那边过年,还好吗?”
沈聿珩看着屏幕里那张带着倦意的脸,回道:“还好。”
语气是他一贯的平淡,但或许是因为夜深人静,或许是因为谢妄难得显露出的柔软,这平淡里并没有往常那种疏离。
短暂的沉默里,谢妄忽然移开了视线,望向旁侧昏暗的虚空,仿佛一时间无法承受屏幕那端沈聿珩过分平静的目光似的。
再转回来时,眼底那层勉力维持的冷静动摇了一下,有什么更真实的情绪涌了上来,冲破了最后那点矜持的防线。
“沈聿珩。”
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夜未好眠的困倦,还有一丝孩子气似的的委屈,
“你去那边,都不告诉我。”
这话说得直白,剥掉了所有掩饰和弯绕,只剩下那点被忽视后的在意。
沈聿珩看着他,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酸软。到底,没忍心说出一些凉薄的话。
他浅浅笑了笑:“谢总这是……委屈上了?”语气带着一点哄慰。
“没有。”谢妄硬邦邦地否认,表情却不怎么有说服力。心里却是被他这一笑和这句像是哄人的话给安慰到了。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落在沈聿珩沉静的眉眼之间。那张脸一向清淡,此刻被暖黄的灯光笼着,却也显得……比平时更遥远,像雾里看花,美好,却触碰不及。
两人又简短地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谢妄不想耽误他休息,尽管不舍,还是率先提出了结束:“早点睡。”顿了顿,又生硬地补上一句,“别着凉了。”
沈聿珩应了一声:“好。”然后,加了一句,“你也多睡一会儿。”
他没有说“再见”。“再见”太正式,太像一种明确的告别。而这句话,在这深夜与凌晨交错的时分,带着一丝属于他们之间模糊的、私人的温度。
谢妄那边“嗯”了一声,画面随即暗了下去,通话结束。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沈聿珩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立刻关灯。谢妄沙哑的嗓音、昏暗光线里带着倦意的脸……所有细节,又回到脑海。
心里涌上一丝怅然。
片刻后,他伸手关掉了灯。
夜色温柔地包裹下来,将一切情绪与未尽之言,都收敛于无边的静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