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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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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尚早,猎场上空却已无昨日的轻松气息,晋王和晋王世子都告了病。
晨雾未散,林间湿气沉沉,草叶上凝着水珠,马蹄踏过便溅起一阵细碎的声响。皇帝今日带着太子和百里闻君一同出猎。
百里闻君昨夜没睡好,眼下乌青明显,整个人强打着精神。
他骑在马背上,背脊笔直,手里拉着缰绳,未像往常那样左顾右盼,反倒显出几分少见的安静。
号角声再起,狩猎再次开始。
皇帝所行的路线,是早就清理过的主猎道,禁军前后封锁,林线两侧皆有暗哨。
楚兮站在昨日的高坡上,看着底下的百里闻君。其余的人穿的都是偏暗沉的衣裳,只他一个身着明黄春衫,身下配了一匹纯白色的马。
阳光落在他身上,明亮得有些过分。
太显眼了。
“小姐。”绿儿打探消息回来了,“太子妃今日攒局,领着各位夫人小姐西侧草甸活动。那儿有个缓坡,地界也大。既能跑马,也能打野兔。”
“走。去看看。”楚兮转身下了高坡。
她到的时候,地上已临时打好了两个亭子。太子妃正和各夫人说话品茶。
“兮儿来了。听闻昨日你同人赛了马。”太子妃亲热地上前拉过人,“正好今日咱们要骑马动箭,你也去活动一番。打得到打不到都不是要紧的,玩高兴了才是正经的。”
底下的小姐分成了好几拨,各自围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楚兮,这儿。”王嫣然举起手使劲晃了晃。
“哼,这么积极。今年又想垫底了。”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嘴里有□□啊,不停地往外蹦。”王嫣然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楚兮一下来,便听见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语气刻薄得毫不掩饰。
“她手都废了。能不能拉开弓还两说。你这不是着急垫底是什么。”
抬首一瞧,原来是元淳身边的一个姑娘。
“区区三年未见,什么人都能冒头了。”楚兮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直,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真是地里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
“呵。”元淳冷笑一声,“三年不见。口气还是这么自大。不如就比比谁猎得多啊。”
若是说承恩郡主是看不惯楚兮,那元淳就是厌恶楚兮。
这也怪二皇子打小就爱拿楚兮和自家女儿比。
不过楚兮并不知道这些,所以元淳每每想到此处,便觉得楚兮是她一生之敌,最最厌恶的存在。
王嫣然当即站出来,语气不善,“你们人多,有什么好比的。再说箭上也未作标记,谁知道是谁的。”
“我只和楚兮比。”元淳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置喙:“箭可以换成有标记的。楚兮——”
“你敢不敢?”
楚兮沉默了一瞬。
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无奈。
“手有旧疾。”她语气诚恳得很,甚至还带着几分遗憾,“拉弓费力。”
她抬眸,对上元淳的视线,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比不了。”
“哼。”元淳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风一吹,罗裙轻晃,脂粉香混着青草气,平白敛去了几分剑拔弩张。
“那今日不如就跑马转转?”王嫣然提议道。
“无妨。即便不用弓箭,打晕一两只兔子还是可以的。”楚兮从青杏手里接过追云的缰绳,翻身上马。
王嫣然一听便笑道:“那我可要去出风头了。不打它个十只八只的都不能一血我前耻。”
几位世家小姐也陆续上马,女眷这边并未深入主猎道,只沿着林子外围和草甸之间跑马取乐。后面还有禁军远远跟着。
楚兮策马而行,速度不快不慢,追云步伐稳健,蹄声落在湿润的林地上,几乎无声。
待到人分散了一些后,青杏驱马到了楚兮身边,“小姐,打听到了。今早小福子风寒起不了身,是无为跟着十七殿下。”
“和尚的功夫不弱。无妨。”楚兮说道,“青杏,前头盛家老三左边的那姑娘是谁?”
青杏往楚兮示意的方向瞧了瞧,“像是柳尚书家的四姑娘。”
“柳清瑶的妹妹?”
“四姑娘是姨娘生的。同柳大小姐素日里并不亲近。”青杏低声道。
楚兮“嗯”了一声,目光却并未收回。方才她在柳四的身上闻到了极轻、极冷的异香。那味道虽是夹杂在脂粉之间,但她不会认错的。
那是透过肌肤沁出来的美人香,是喝过醉美人后独有的香。
楚兮驱着追云,像是随意赏景一般,远远地坠在柳四姑娘后头。
记得当年应叔叔每回偷酒喝都被酒家的打手摁在地上打。一个宗师级别的人物被普通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她觉得有趣,便请他喝酒。
那是她第一次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酒香,是从皮肤里慢慢渗出来的冷甜气息,像是夜里开败的花,明明已经枯了,却偏偏还要勾人回头。
她问:“你身上的味道为何与旁人不一样?”
应叔叔沉默了片刻,才笑了一声,“这是美人醉。只要我喝够足够多的酒,便能忘却尘世,从此逍遥。”
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在美人庄。那一日打探消息受了伤,追杀她的人步步紧逼。
她翻过后墙时几乎脱了力,跌进一处偏院被同样翻墙进院的应叔叔救了。
杀手的动静惊了美人庄里的护卫,一下子就在庄内彻查起来。
“丫头,上回请我喝酒还没还你。我去引开人,你找机会逃走。”应叔叔说完便从另一边翻了出去。
“人在那儿。”护卫大喊一声。
“怎么是你。难道是想明白了,给我来送方子的?”
应叔叔嗤笑了一声,“无耻小人。美人醉是尸药,给死人用的。你利用我研究出的醉美人,再如何研究也只会害人。合该一把火烧干净。”
“那便是谈不拢喽。”
杀她的也赶过来了,阴差阳错地应叔叔对面的人是她的援手。双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动了手,在这间院子里打成了一团。刀光剑影混着雨水,血腥味被满院子的醉美人一寸寸盖住,反倒更叫人头皮发麻。
她昏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青杏已经来了。
“小姐。庄里的人都控制住了。你的伤要尽快处理。”
“走吧。”
她出门之后才发现躺在地上被一把剑穿胸而过的应叔叔,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一顿酒而已。为什么?
“等等。把庄里的人都杀了吧。”
最后她亲手搜出了那本药方烧了,连带着将整个美人庄都烧了个干净。
“啊!”
“啊——”
紧接着,一声马嘶骤然响起。
楚兮倏然抬头看向不远处,盛三姑娘的马忽然受惊,猛地冲了出去,带得周围几匹马也跟着乱了阵脚。原本松散的队形一下子被冲散,禁军首当其冲地上前去追人。
“啊——蛇!!!”
“有蛇。好些条。”
就在这一阵混乱之中,楚兮眼前一花。不知谁的放的箭从她身旁擦过。再定睛时,前头的柳四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
楚兮勒住缰绳,追云前蹄高高抬起,又稳稳落下。
下一刻,变故骤起,半空中有一抹烟花炸响。狩猎遇上猛兽了,临近的禁军都往林中涌去。
看着前头几个惊得大喊大叫的世家小姐,楚兮当即道:“青杏,你去前面救人。我去林子里瞧瞧。”
“是,小姐。”
楚兮策马扬鞭而去。
她顺着方才烟花升起的方向策马而行。半途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而失序的马蹄声。
“停下!住腿!”
百里闻君的声音楚兮再熟不过。
她心口猛地一沉,抬眼望去。
一匹白马横冲直撞地从她眼前闯过,灌木被硬生生撞开。马鬃凌乱,双目泛红,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马背上的人一身明黄春衫,在昏暗的林中格外亮眼。
“吁。”楚兮连忙勒马停下。
百里闻君一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手按在马颈上,手背青筋暴起,唇线绷得极紧。可那马像是完全失了理智,根本不听使唤,直直朝着林道尽头冲去。
那可是一处断坡,虽不算太高,但这么摔下去,百里闻君不死也得残废。
“百里闻君!贴紧马背!”楚兮高声喝道。
“我贴不上去啊。这马——”
话未说完,白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速度反倒更快了。
楚兮已经来不及多想,一夹马腹追上前去。
两马在林道中并行,枝叶擦着衣袖掠过,猎猎作响。楚兮的目光却异常冷静,她盯着百里闻君的马步,看它每一次踏地的节奏,看它受惊时身体的偏向。
下一瞬,她忽然伸手从马鞍侧抽出一枚短刃。
寒光一闪。
短刃没入湿土,发出一声闷响,恰好落在马匹的正前方。白马猛然一惊,本能地向侧边偏移了半步。
就是这一瞬。
“放缰!”
楚兮厉喝。
百里闻君几乎是下意识地照做。缰绳一松,整个人一下子往后倒去。
楚兮已然伸手贴近,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一把扣住百里闻君的手腕,借着追云前冲的力道,猛地将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那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风声。
百里闻君只觉身体一空,下一瞬,整个人已经脱离了白马的背,撞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里。
追云长嘶一声,硬生生在坡前停下。
而那匹白马已经停不住脚,下一瞬便消失在短坡尽头。只听得乱石滚落的声响在林中回荡,久久不绝。
林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百里闻君还被楚兮扣在怀中,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衫,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的手臂稳稳环着他的腰,力道并不温柔,却异常可靠。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侧脸,呼吸急促,胸腔起伏得厉害。
“殿下。”楚兮开口说道,“可以松手了。”
“不。我缓不过来。”百里闻君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理直气壮地耍起了无赖。
楚兮原本想直接挣开。
可就在她准备动手的那一瞬,左臂却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
是那种在天气或者脱力之后才会慢慢翻上来的钝感,像是有人隔着皮肉,提醒她——这地方,曾经伤过。
她的动作因此顿了顿。
百里闻君倒是灵敏,一下子察觉到了,当即放开了她,“你受伤了?”
他的目光先一步动作落在她的手臂上。
楚兮顺势松了力。
不是完全松开,而是刻意让自己的手臂垂下去一些,像是支撑不住。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安稳在营帐中再好不过的理由。
于是她垂下眼睫,语气放轻了些:“……旧伤罢了。”
“快些回去。让太医瞧瞧。”百里闻君当即跳下马,利落地翻身坐在她后面,“手别用劲。免得再疼。”
他手悬在她腰侧半寸之外,虚虚地护着。
楚兮顺势往后靠了靠。
百里闻君整个人僵了一下。
耳根迅速泛起一层薄红,身子实诚地朝前倾,让她靠得更稳。
回程的路是安静的,高处的枝叶交错,将天光成细小的碎末,从半空中扬了下来。
一靠近这边营帐,青杏便瞧见楚兮了。
只是百里闻君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径直将马骑到了太医处的营帐前,“太医!太医!”
他叫得急,一下子跑出来两三个太医。
“十七殿下伤到何处了?”
“不是本殿。是她。”
几个太医齐刷刷地围到了楚兮身边,将人请了进去。
“楚小姐,伤到何处了?”
“旧伤复发了。”楚兮将手掌放到旧伤处虚握着。
青杏担心地走上前来,搀住了她。
巧了。当初楚兮的伤也是他们几个处理的。几个太医诊脉的诊脉,备药膏的备药膏,开方子的开方子。
“殿下,楚小姐。当初这伤太深了。如今只能养着,切不可着力太重。”
另一个太医将调好的药膏拿了过来,“楚小姐。药膏取用时掌心化开,一日三次。药是一日两次,这儿煎好了便给你送过去。”
青杏上前一步接了过来。
出了太医处营帐,百里闻君便道:“兮儿,我送你回去。”
“好。”
“手上可缓过劲来了?”百里闻君轻轻扯动着她那只虚握着的手掌,眉宇间的担忧是掩不住的。
倒让楚兮头一回对他生出了骗人的愧疚。
“早知道我——”
“早知道,殿下就不让我救了?”楚兮忽地抬起头轻轻一笑。
一下子对上了眼,百里闻君心口猛跳,下意识移开视线,耳尖却悄然红了。
楚兮微微挑眉,继续往前走,“殿下方才的马怎么惊着了。”
“撞上老虎和两头狼打架了。老虎一直追着我,好在和尚有法子将其引开。”说到此处百里闻君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老虎追着你?楚兮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眼尾略挑了一下,“那殿下的马跑得倒是快。”
“那可不?要不是我被马颠得急,我肯定早早掏出迷药让它滚回老家睡大觉了。”
一到营帐旁便有一个晋王府的小厮在外等着,是百里成林的事。
百里闻君去瞧了。
楚兮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青杏想让绿儿去铺床,有交代她去取些好克化的食物来。
“小姐先喝口茶。”青杏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小姐,你的手,可是要上些药?”
“拿府里带来的抹。”楚兮推开茶盏,接着道,“等一下煎好的药,你寻个机会处理了。莫让旁人瞧见。”
“晓得了,小姐。”
待到楚兮小憩清醒后,青杏将温着的粥端了进去。白瓷小碗摆在桌案上,粥上面装点着几丝切得极细的青菜,清淡中散发着丝丝的肉香。
楚兮接过碗,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小姐,你早上也没用多少,再用一些吧。”青杏从旁将小菜换近了一些,劝说道。
楚兮揉了揉眉心,“不吃了。”
“方才小福子过来传话。晚些宴会殿下会过来接小姐。”青杏说着压低了声音,“瞧着小福子身边换了好几个人。像是皇后娘娘那儿拨过去的。”
楚兮手指微微一顿,“如此便不用管了。”
“小姐。林小姐来了。”绿儿从外面走进来请示道。
帐中一静。
楚兮垂下眸,慢声道:“让她进来吧。”
帐帘掀开的一瞬,林珑几乎是下意识往里冲了进来。
她显然来得急,鬓角的碎发被风吹乱了些,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的手便被她抓在手心,手臂上的衣服瞬间被掀了上去。
青绿色药膏糊在手臂上也瞧不见底下。
她当即眉心拧起,“出了什么事?如何就伤到这儿了?”
“不碍事。就是救人的时候用过了劲。”
“百里闻君这么重,怎么会没事。太医从前就说了,你这手得好好养着,否则上了年纪便会吃苦头。”林珑皱紧了眉头,像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有对自己如此草率的人,“你每回都这么说。这还不碍事,那还有什么碍事的??”
“晚些时日也别去宴会了。都伤着手了,还去凑什么热闹。”
“你们先下去吧。”楚兮说道。
“是,小姐。”
人都下去后,楚兮便开口问道:“可是今日猎场里出了什么事?”
“没事。”林珑答得不情愿。
“林珑。”
林珑生气地抱起手臂,还是妥协地说道:“具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老晋王查到了些什么。”
“一营的禁军基本上都被带去问了话。”楚兮倒是能猜到一些,若是要在今日晚宴上发作,定是和朝中的人脱不开干系。
忽地楚兮又问道:“你最近有听人说起过身带奇香的药吗?”
“并未。”林珑想了想,“我不和她们聊这些。可是有什么问题?”
“突然觉得柳家四姑娘身上的味道很特别。”
“柳清瑶家的?”
“是。”
“她那些个妹妹比柳清瑶还不如。手段阴私,成日里就盯着京城公子哥的那一亩三分地了。”林珑出席宴会时也是被膈应过的,想起人来没什么好气,只道,“想来她身上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又接着说了会话,林珑便要起身离去了。
楚兮将人送到门口,正巧碰到回来的元淳。
“哟。”元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唇角勾起一抹笑,“听说是一只兔子也没打到,这病就复发了。莫不是借口吧?我瞧着也没断啊。”
楚兮神色未动,甚至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林珑却慢慢停下脚步,“临丧不笑,临病不戏。今日楚兮是旧伤复发,不知哪里惹得百里姑娘如此欢喜,竟连分寸都顾不上了?尊老爱幼,我看是一点儿也没学会啊。”
“尊老爱幼。我都忘了。楚小姐还是十七叔叔叔的未婚妻。”元淳接着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也是够忠心的,这么古道心肠。”
“百里姑娘这话好笑。朋友之间自然是该互相照应的。难道百里姑娘平日里没朋友为你两肋插刀?”
元淳脸色一沉,“你话最好小心点。”
“承妃娘娘素日极爱与人为善,元淳也要传下来几分才是。”楚兮往前站了站,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叫人看着发怵。
“哼。”元淳瞪了楚兮一眼,“关你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