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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番外——婚前的抉择 四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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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槟城,细雨如丝,缠缠绵绵织就一片化不开的湿雾。唐时修立在街边,望着被烟雨染成墨色的天空,整座城浸在灰蒙蒙的水汽里,一如他沉到谷底的心情,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指尖攥着的诊断证明早已皱成一团,纸边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潮发卷,每一个铅字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得他眼睛发涩。“乳腺癌晚期”五个字,更是如千斤巨石,狠狠砸进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活,将那点刚冒头的希望碾得粉碎。
他原以为快熬出头了。父亲入狱后,他借遍亲友才还清罚款,如今仍背着一身债。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和母亲咬牙苦干,等父亲出狱,一家三口总能团聚。可命运偏要雪上加霜,母亲的病,对这个早已捉襟见肘的家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他不敢想以后。未来太遥远,遥远得像镜中花,轻轻一碰就碎。他也不敢回头望,过去多好啊——父亲的事业蒸蒸日上,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穿梭在城市高楼间,有体面的工作,身边簇拥着朋友,连空气都透着自由的味道。可那些光鲜,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易碎的美梦,醒了,就只剩满地狼藉。
雨丝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此刻的他,没有多余的念头,没有半分奢望,只有一个执念在心底疯狂生长,扎得又深又牢——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他母亲。
他颤抖着手,将通讯录里的号码挨个拨号过去,指尖的凉意顺着屏幕蔓延到心口,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第一个拨通的是表舅的号码——父亲入狱时,表舅是少数没把他们拒之门外的亲戚。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嘈杂的麻将声,表舅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时修啊?又来借钱?不是我说你,你家这窟窿填不满,我这儿也不宽裕,你舅妈最近还住院呢……”
“表舅,我妈她……”他刚想开口说诊断证明的事,就被对方粗暴打断:“别别别,你别说了,我真没钱。”嘟嘟的忙音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咬着牙,又拨通了大学室友的电话。室友曾是他最好的兄弟,当年创业还借过他的启动资金。“兄弟,急事,能不能借我点钱?我妈病得很重……”
“时修,不是我不帮你,”室友的声音透着难掩的为难,“我最近刚买房,贷款压得喘不过气,而且你也知道,我之前借你的那几千块你一直没还上,我老婆肯定不会同意再让我借你钱。”
他又拨通了前同事、远房表姐,甚至父亲以前的老部下的电话,说尽了软话,一遍遍重复“我妈得了癌症,急需手术费”,得到的却不是委婉的拒绝,就是直接挂断的忙音。有人语气怜悯,有人避之不及,还有人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字字句句都像刀子,割得他体无完肤。
最后,他只借到了三万多块。这点钱,对于母亲的手术和后续治疗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想起了曾书瑜——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当年曾书瑜二话不说借了他十几万,或许,他还能再向他求一次情!
他们如约在街边的烧烤摊见面。油烟混着雨雾飘散开,呛得人鼻子发酸。唐时修把事情始末和盘托出,曾书瑜听后也忍不住替他发愁,灌下整杯啤酒,酒精辣得喉咙发痛,又用力将酒杯砸在桌面,满脸为难:“兄弟,不是我不愿帮你,你知道的,我这人花钱大手大脚,工资也不高,一年到头攒不下什么钱……”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愧疚,“事已至此,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当年借你的十五万,有十万是江乔雅托我转借给你的,她特意叮嘱我别告诉你,怕你有心理负担。你先前还的那部分钱,我也都已经转给她了……你现在问我借,我手头上是真没余钱,把积蓄掏空,最多也就能再借你三万,多的我实在拿不出来了!”
“江乔雅?”唐时修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惊讶地望着曾书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江乔雅”三个字像块烫手的山芋,堵在舌尖,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怎么会是她?
记忆中的江乔雅开朗鲜活,像颗小太阳,和班上不少同学都交情甚好,可他和她,不过是点头之交的老同学。毕业后便断了联系,连老朋友都算不上,她怎么会舍得借他这么一大笔钱?
十万块,对当年刚遭遇家变、走投无路的他来说,是救命的巨款。他一直以为那是曾书瑜的仗义疏财,还暗自庆幸自己没交错朋友,却从没想过,这笔钱的背后,藏着这样一个令人意外的真相。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他们之间没有深交,甚至连像样的对话都没几句,她凭什么愿意为他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曾书瑜挠了挠头,眼底满是困惑与愧疚:“具体我也不清楚。当年你家出事在同学圈里闹得沸沸扬扬,我随口跟她提了一嘴你急需用钱,没几天她就打了十万块给我,让我以自己的名义借你。我琢磨了这么久都没想明白,你当年和方恒玩得那么好,他都对你避之不及,反而是没什么交集的江乔雅,愿意借你这么大一笔钱。”
他又灌了一口啤酒,皱着眉分析:“我曾猜过是爱情,可我打听过,她那时候有男朋友,两人感情还不错!难不成,你对她有我们不知道的救命之恩?”
唐时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他拼命回想过去和江乔雅的点点滴滴,记忆里只有偶尔的课堂碰面、毕业聚会上的匆匆一瞥,再无其他。他迷茫地摇了摇头,心里满是不解与无措,像被一团乱麻缠得紧紧的。
曾书瑜想想,又自我否定:“也不应该啊!咱们高中都规规矩矩在学校,怎么可能让你扯上所谓的英雄救美!而且江乔雅,看着也不算特别有钱,十万块对她来说,应该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眉头皱得更紧,努力回想江乔雅借钱时的细节,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江乔雅当初借钱的时候,还骂你来着,她骂你是个祸害、狐狸精!”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面的酒杯跟着晃了晃,语气笃定:“这不就说通了?哪有人一边借巨款救人,一边还骂人家祸害的?除非……这钱根本不是她自愿借的!或者说,借钱的人其实不是她,她只是个中间人!”
“中间人?”唐时修的心猛地一跳,端着啤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眉头拧成了疙瘩。
“对啊!”曾书瑜越想越觉得合理,激动地摇着他的肩膀,“说不定是有人托她帮忙转钱,又不想让你知道身份,所以她才不情不愿地把钱借你,还憋着火骂你几句!”他语气急切,“你快想想,谁和你、江乔雅都有交集,还能拿出十万块不心疼?这可是你命中注定的贵人啊!当年没等你开口就借十万,现在你主动求上门,她肯定愿意帮你!”
唐时修被摇得有些懵,十年前的一笔借款竟藏着这么多曲折,一时毫无头绪,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两人冷静下来细细分析,曾书瑜突然一拍大腿,笃定地说:“陈西月!绝对是陈西月!”
“陈西月?”唐时修讶异地抬头,满脸不解,“我和她也没什么交情啊!”
“怎么没交情?你忘了?”曾书瑜急忙列举理由,“其一,高中时江乔雅最要好的就是她,掏心掏肺的那种,只有她能让江乔雅心甘情愿当中间人还守口如瓶;其二,她现在绝对有钱,胡穗禾结婚时,还借了她的奔驰当婚车,那车可不便宜;其三,她现在貌似单身,说不定对你余情未了,这一切都合情合理!”
唐时修捏着啤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进掌心,凉得他打了个寒颤。这个名字像一把落满灰尘的钥匙,猛地撬开了记忆深处的角落——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眉眼温柔的女生,要么在办公室问老师问题,要么趴在课桌前写练习册,安静得像株不起眼的兰草。他们不过是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会说一句“同学好”的点头之交,连像样的对话都没有过。
烧烤摊的油烟混着雨雾飘散开,唐时修指尖的凉意顺着杯壁一路蔓延到心口。陈西月这个名字,像颗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石子,骤然投入心湖,漾开圈圈困惑的涟漪。
“不可能。”他下意识摇头,声音里满是茫然,“我和她连朋友都算不上,她没理由这么做。如果真要帮我,何必匿名,还让江乔雅骂我?”
曾书瑜急得又拍桌子,桌面上的酒杯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怎么不可能?就你那模样,当年在学校也是校草级别的,光是贪图你的美色,也足够值得!”
唐时修微微皱眉,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如果她真的贪图我的样貌,为何不直接亲自拿钱来找我?或许,我当年走投无路,真的会因为那十万块跟她在一起。她这样不声不响地把钱借我,我既不知道是她给的,记不住她的好,也不会和她在一起,她这样做图什么?”
这话可把曾书瑜问住了,他哑了声,抓耳挠腮半天,闷头灌了口啤酒,最后憋出一句:“女人心海底针,这谁能琢磨得透!”
曾书瑜□□了一把烤串,将肉全都塞嘴里用力嚼着,腮帮子鼓鼓的,最后愤愤道:“换作是我,我就把钱都换成现金,一沓子狠狠拍在你脸上,跟你说‘这钱是姑奶奶借你的,你必须记住我’!”
唐时修扫了他一眼,抿唇不语,心里却乱糟糟的,理不出半点头绪。
曾书瑜把签子一扔,劝道:“我跟你说,你甭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她们女人的心思我们猜不透。你啊,就直接上,问她借钱!如果她肯借,那当年那十万八成就是她借你的;就算她不肯借,你也不吃亏,至少试过了!”
唐时修依旧犹豫,眉头紧锁:“我和她不熟,贸然开口借二十万,太唐突了。而且如果当年那十万真的是她借的,我现在还没还清,又要向她开口……”
曾书瑜递了串牛肉给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讲究面子了!你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有几个人愿意把钱借你?陈西月现在就是你的救命稻草,你不牢牢抓紧,还考虑那么多作甚?阿姨的命,不比你的面子重要?”
唐时修接过牛肉,指尖微凉,表情终于有了几分松动。
曾书瑜趁机趁热打铁,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你真不好意思白拿,大不了你就给她做男朋友,实在不成,给她做女佣、做情人都行!”他语气郑重,“兄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能救阿姨,暂时放下面子算什么!”
医药费的缺口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死死堵在唐时修面前,方芝玉的手术始终没能排上日程。他跑断了腿、说尽了软话,新的借款依旧毫无着落,而手头那点微薄的积蓄和借来的零星钱款,却像指尖的流水般飞速耗尽——检查费、床位费、止痛针的开销,每一笔都在啃噬着仅存的希望,连空气都透着被命运扼住的窒息感。
医生的催促电话成了悬在头顶的惊雷,一次比一次急促:“唐先生,病人的癌细胞还在扩散,越早手术,治愈的可能性就越大,再耽误下去,后续风险会指数级增加!”听筒里的声音冷静却沉重,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鞭子,抽得唐时修心口发疼,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窗望着病床上蜷缩的母亲。方芝玉的脸色苍白如纸,颧骨因消瘦而凸起,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推开门进去,方芝玉立刻挣扎着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他,语气虚弱却急切:“儿子,妈不想治了,你带妈回家吧!”
唐时修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他蹲在病床边,反握住母亲冰凉粗糙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妈,别胡说!手术马上就能排上了,钱的事我已经解决了,你再等等,就这两天!”
方芝玉轻轻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时修,妈知道你难。你爸出事后,家里早就空了,哪还有钱治病?这些天看着你跑前跑后,熬得眼睛都红了,胡茬也没心思刮,妈心里比针扎还难受……”她痛苦地捂着胸口喘息,“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咱填不起,也别再折腾了。妈活了大半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想最后好好在家陪你……”
“妈!”唐时修厉声打断她,眼眶瞬间红透,滚烫的泪水砸在母亲手背上,洇湿了一片,“那不是折腾!那是救你的命啊!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等我爸出来,我怎么跟他交代?”他哽咽着,语气里满是绝望与哀求,“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我已经找到办法了,真的!”
方芝玉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泪水也顺着脸颊滑落,却还是固执地摇头:“傻孩子,别再骗妈了。妈知道你在到处借钱,可谁愿意把钱借给我们这个烂摊子?妈不想因为自己,让你背上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她抬手,用尽全力抚摸着唐时修的脸颊,指尖冰凉粗糙,带着岁月的褶皱,“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妈不能拖累你。听妈的话,咱出院,回家。”
“我不!”唐时修猛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氤氲,“我已经找到人愿意帮我了,钱很快就到账!妈,你相信我,再坚持一下!就一下!”他想起曾书瑜的话,想起那个仅存的渺茫希望,语气也坚定了几分,“医生说了,只要及时手术,你痊愈的机会很大。你不能放弃,我也不能没有你啊!”
“妈,您在医院等我,钱的事由我想办法解决,一定!”
唐时修拜托护士帮忙照看母亲,脚步匆匆地打听了陈西月的工作地址,便一头扎进了连绵的阴雨里。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这是母亲活下去的最后希望,他赌不起。
站在陈西月的诊所楼下,唐时修指尖攥得发白,掌心的冷汗把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诊断证明洇得更皱。他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廉价的蓝色条纹Polo衫被雨丝濡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又冷又沉,黑色休闲裤沾着几点泥点——那是今早从医院跑过来时,不小心踩进积水洼里弄上的。
路过诊所门口的玻璃门时,他瞥见了自己的模样:两颊深陷,胡茬青黑地冒出来,眼底布满红血丝,满目疲惫,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这狼狈的人是谁。
曾经的唐时修,何曾这般落魄?那时父亲事业蒸蒸日上,他穿着最新款的名牌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可如今,父亲锒铛入狱,相恋多年的女友另择高枝,家里为了交罚款早已掏空,母亲又查出乳腺癌晚期——命运的重锤,一下下把他砸进了尘埃里。
“嘎吱——”犹豫了许久,唐时修还是推开了诊所的玻璃门。
前台小姑娘探出头,打量了他两眼,问清来意后,给了他一杯热水,便转身去叫陈西月。等待的间隙,唐时修垂着眼,指腹反复摩挲着手里冰凉的纸杯,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既惶恐又无措。
他和陈西月算不上熟。高中时,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垂着眼做题,像株不起眼的兰草。而那时的他身边簇拥着朋友,从未想过要和这个沉默的女生多说几句话,没想到多年后,他会以这样卑微的姿态,来求她帮忙。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唐时修顺着动静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她。陈西月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清丽,和高中时没太大变化,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干练。对上她的目光,唐时修心脏没来由地一紧,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话,突然哽在了喉咙里。
“好久不见啊,老同学。”陈西月先开了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递给他一沓纸巾,“先擦擦吧。”
唐时修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汽和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声音干涩得厉害:“可以出去聊聊吗?”
她愣了愣,随即点头:“好,我去换套衣服。”
跟着陈西月去附近咖啡厅的路上,雨还在下。她撑着伞,刻意往他这边靠了靠,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消毒水的清冽,飘进唐时修的鼻腔,莫名让人心安。他一路沉默,脑子里反复纠结着该怎么开口——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荒唐,可他实在走投无路了。
咖啡厅里暖黄的灯光驱散了些许湿冷,陈西月点了杯澳白,唐时修只要了一杯温水。她抿了一小口咖啡,率先开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唐时修垂着眼,眼下落下一片阴翳,语气寂寥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有男朋友吗?”
她愣了愣,带着点调侃地问:“怎么,老同学特意找上门,是要给我做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咖啡都凉了,才鼓起勇气,缓缓抬眸看她。眼底泛着红,唇瓣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是我呢?”
陈西月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唐时修知道她没听清,也知道这话有多荒唐,却还是硬着头皮,把心里那句酝酿了无数次的话吐了出来:“如果是我,我不要名分。当情人,当保姆,都行。我只要二十万,我……什么都能做。”
最后几个字,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出这句话时,唐时修能感觉到自己的自尊被碾得粉碎,可一想到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到医生那句“再耽误下去,癌细胞扩散就来不及了”的警告,他便没法再顾及体面。
陈西月彻底怔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同情,有心疼,还有几分荒谬。“你缺钱的话,我可以借你。”她缓过神,认真道,“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你应该听说过我家的事。”唐时修偏过头,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眼神渐渐模糊,根根分明的黑睫轻轻颤抖,语气却异常平静,“我爸坐牢了,为了交罚款,我和我妈能借的都借了,现在还欠着将近二十万。前阵子我妈查出乳腺癌晚期,医生说癌细胞还没扩散,先手术切除,再看情况放化疗,整个治疗大概要十几万。”
“以我现在的收入,之前的债务不吃不喝都要还好几年,没人会再借钱给一个负债累累、可能十年八年都还不上的人。”
陈西月沉默了,唐时修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良久,她才说:“钱我可以借你,你慢慢还,我暂时不着急。”
唐时修转过头,看着她清丽的脸庞,神情有了几分松动,却依旧迟疑:“我没车没房,也许十几年才能还清。万一你有急需,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陈西月,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的。”唐时修眼底的红更浓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们不过是点头之交,她没理由平白对自己这么好,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愧疚又不安。
而且她已经借给自己十万,他不能再凭白拿她二十万。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渐渐成型:如果真如曾书瑜推测的那样,她对自己存着几分特殊的情意,不如就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拿钱的理由——用自己的人身,报答她的借款之恩,也换母亲一线生机。这个想法荒唐却决绝,成了他走投无路时唯一的稻草。
“我是你找的第几个人?”她突然问,目光定定地望着他。
唐时修迎上她的视线,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模样,轻声说:“卖身,你是第一个。”
这样的话他只对陈西月说过,她是他最后的希望。如果连她都不肯帮自己,唐时修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很想帮你,但我有感情洁癖。”陈西月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让我包养男人,我做不到。忠诚是感情的底线,我接受不了。”
他早该想到的。她条件这么好,又这么通透,怎么会同意这种荒唐的要求?唐时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那我再去找其他人。”
这话是违心的,他根本没勇气再去找别人,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你还要找别人?”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急切。
唐时修抿唇不语,眼底是掩不住的无奈。拿她的钱,欠她的人情,这辈子都还不清;可如果不拿,母亲的病就没法治。他现在唯一能拿出的“资本”,只剩这张还算周正的脸。
他抬手叫服务员结账,陈西月却先一步掏出了手机二维码:“我喝的我自己付。”
服务员扫了码,唐时修站起身,对着她说:“那我走了,今天打扰你了。”
转身的瞬间,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门口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浑身无力。
“你可以尝试跟我结婚。”
短短一句话,像惊雷般在唐时修耳边炸开。他猛地顿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回头,撞进陈西月清亮却带着几分忐忑的眼眸里。
他不知道,这场始于绝境的相遇,早已悄悄拉开了故事的序幕。寒冬终将过去,而他生命里迟到的暖阳,正顺着雨幕的缝隙,一点点照进这灰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