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的网［超人］》齐奇七

1、1 太超过的力

　　1.

　　男人的拳头总会落下。
　　反抗不可取，也不可以毫无反应，要首先护住脑袋，作出畏惧的样子——但不可以哭得吵闹，否则那敏感的拳头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他是知道规则的。所有的。
　　现在暂时结束。
　　得赶快爬开。

　　快。

　　莱克斯·卢瑟爬进他自己的屋子里，他不能立刻关门，不能弄出任何声音，因为这也会触发不幸。
　　屏住呼吸去听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男人离开了，他立刻扶着墙去爬到楼梯上，一层一层的爬到最上边，尽可能轻的打开门，调整呼吸，打开橱柜，接着——看到他的妹妹。
　　女孩从黑暗中抬起脸，外头的光打在她翡翠色的眼睛里，她惊惶的捂住眼睛。

　　“莉娜。”呼吸，莱克斯努力让脸上的肌肉听话一点，伪装成是又一次顺利的捉迷藏：“哥哥找到你了。”
　　尽管他在被打的过程中全力护住自己的脸，但他的小妹妹还是被吓着了。
　　莉娜哭得很厉害，全身发抖，更糟糕的是，拒绝他的拥抱。

　　别这样，莉娜。不可以这样对我。
　　肋骨在发痛，莱克斯无声的看着自己的小妹妹。
　　他现在很需要一个拥抱。

　　“莉娜，”他抽动嘴角，敞开双臂，轻柔的哀求：“拜托，给哥哥一个奖励。”
　　在他的恳求下，终于，他的小妹妹，用她哭得看不清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这让他心情好了一些。
　　“莱克斯……”她用手轻轻碰了碰他，依旧是充满恐惧的。
　　就像在害怕什么不好的东西。

　　真差劲。
　　坏孩子。
　　莱克斯歪头看着她，身上疼的厉害，头昏脑涨，他开始丧失耐心，低声催促：“莉娜，快点，抱抱我。”
　　莉娜终于挪进了他怀里，很轻，但是很贴近，触动他每一块皮肤，莱克斯疼的更厉害了，尤其在听见他绿眼睛的小妹妹哭着询问他疼不疼的时候。
　　“你不要发抖。”他控制不住皱起眉，抱得更紧，责怪道：“不要发抖，莉娜。”

　　“我没有发抖。”
　　莉娜伏在哥哥怀里，不敢再哭，也不敢动：“柜子里好黑，我不想再玩捉迷藏了，我们以后不玩了，好么？”她很小声的央求。
　　“不行。”莱克斯毫不犹豫的否决掉，他皱起眉，但摸了摸女孩的头发。抬胳膊也很疼，他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疼痛让人烦躁。
　　他时常希望莉娜恢复到从前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但是妹妹的声音依旧细小持续的钻进他耳朵里：“我很害怕，莱克斯。你会死么？就像妈妈一样。”

　　很累。
　　和莉娜说话真的很累。
　　他精疲力尽。

　　“现在不要问问题。不要说话了，莉娜，保持安静。”莱克斯严肃的说着，期望她听话，他浑身都疼，完全不想回答问题。
　　莉娜没有再说话了。
　　很好。
　　还算好。
　　他抱着莉娜，把下巴放在她小小的脑袋上，并且闭上眼睛。他用这种方式来休息。
　　短暂的，缓慢的。温暖的。

　　不用去想下一次的拳头在哪里。

　　2.

　　“莱克斯。”

　　他走过去，下意识缩起身子，恰到好处的露出敬畏的表情。
　　“去把你妹妹叫过来。”
　　他的身体僵住了。
　　“怎么了？去叫莉娜来。”
　　男人催促着，眼睛里闪烁的光是不好的兆头。
　　可是莱克斯没有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完全失去反应了。
　　他听见头顶的笑声，是愤怒还是嘲笑？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抱住头蹲下还有没有用。
　　莉娜要怎么办。
　　他还没准备好。

　　妈妈。他祈祷。
　　帮帮我，妈妈。

　　和过去一样，天国的母亲没有响应他。

　　巨大的手掌按在他头上，他浑身冰冷，完全绝望。他如此渺小，没有反抗的力量。
　　他听见掌握他生死的人说：“小子，你以为自己像个英雄么？”

　　幸好，幸好。
　　是参加宴会。
　　太好了，只是参加宴会。

　　莉娜要听哥哥的话。
　　他告诉过她很多很多次，在外面要开心快乐的称呼爸爸，不论多可怕，都要表达爱他。
　　回到家要躲藏起来，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现，直到哥哥来找到她。

　　世界是怪异的。
　　那时候莉娜很难去理解。
　　她还太小了。
　　但是她可以分辨出来，她不喜欢回家，她喜欢待在外面，因为外边所有人都是友善的，包括她的爸爸，他会笑着抱起她，会温柔的揉一揉哥哥的脑袋，在所有人面前说爱他们。
　　家里很大，她却只能待在柜子里。
　　但在那些闪闪发亮的晚宴上，她可以穿着闪闪发亮的裙子，带着闪闪发亮的发卡，所有人都对她露出闪闪发亮的笑容。
　　莱克斯看起来也开心，带她到处玩，给她喂好吃好看的蛋糕点心。

　　她又小又愚蠢，什么也不懂。
　　休息的时候莱克斯搂着她，她把脑袋塞进他怀里，小声说：“我不想回家。”
　　“再忍耐一下。”莱克斯把她捞出来，亲吻她的额头，他的嘴唇没有温度，带着和周围人一样闪闪发光的笑容：“很快就好了。我向你承诺，你知道承诺是什么意思么？”
　　莉娜用力点头，从他怀里仰起笑脸：“你答应我了。”
　　她的眼睛像妈妈，莱克斯愿意浪费时间去哄她：“我答应你了。我承诺让你永远开心。”

　　“莱克斯。”
　　爸爸站在台上呼唤：“我的儿子，来，跟我站在一起。”
　　这个男人满脸慈爱。
　　在周围人的掌声中，莱克斯笑容灿烂的走上去。
　　男人把手按在他肩膀上，他必须忍住颤栗。嘴咧得更大了。

　　爸爸宣布新公司上市的时候将用莱克斯的名字来命名，所有人都在鼓掌，歌颂父爱，夸赞可爱。
　　莉娜也鼓起掌来。
　　她对着他傻笑。
　　她的绿眼睛闪闪发亮。
　　她又小又愚蠢。莱克斯站在台上肌肉僵硬。

　　被打的地方又开始疼了。

　　3.

　　莉娜养了一只蜘蛛。
　　小小的，白色的，毛茸茸，眼睛是粉红色的。
　　是在某次捉迷藏的时候找到的。
　　她找到最漂亮的玻璃瓶把莱妮放进去，然后向莱克斯展示它，但是莱克斯似乎不喜欢蜘蛛。
　　“它很脏。”他露出嫌恶的表情。
　　“不，它不脏。”莉娜努力说服哥哥：“莱妮很干净，它是白色的，就像雪一样。”

　　她叫它莱妮。
　　莱克斯不喜欢她竟然给一只蜘蛛起名字：“虫子是恶心的东西。扔掉它，莉娜。”
　　他试图命令他的妹妹。
　　但是莉娜跳起来亲吻他的脸。

　　“我爱你。”她大声说。
　　她的眼睛绿莹莹的。
　　莱克斯皱眉，因为不知道要怎么说下一句话。
　　他爱莉娜么？
　　不会的。
　　她又小又愚蠢，有时还很烦人。

　　“好吧，你养吧。”这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不想在这个蠢问题上被她吵闹。

　　莉娜又亲了他一口，饱满的脸上是傻乎乎的笑。莱克斯很不喜欢她湿乎乎的吻，所以他低低的咕噜一声：“别再这样做。”

　　4.

　　莱克斯总是不相信。
　　莱妮是非常爱干净的蜘蛛，它很会招待朋友，是温柔优雅的，它会先铺一层洁白的丝垫，然后把来找它玩的朋友一层又一层的包裹起来，拥抱着它们，帮助它们安全的入眠。
　　等莉娜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去看的时候，莱妮的朋友就离开了，那个洁白的睡袋也没有了，然后莱妮重新梳理它的蛛网。
　　不紧不慢，充满耐心。
　　蜘蛛就是这样温柔的虫子。

　　莉娜喜欢观察莱妮结网的样子。
　　当时她蜷缩在柜子里，只透进来一条线的光亮，那个时候她第一次看见了莱妮的网，在那一线光芒中亮晶晶的蛛丝。
　　细巧而精致。柔软，晶莹。
　　莱妮的弹跳几乎永不停歇，那是一种神奇可爱的舞蹈。

　　莱克斯总是气鼓鼓的说她愚蠢，他不知道，柜子里那么黑，那么狭小，外面的声音却能听得那么清晰。
　　只有当她专注的去看莱妮织网的时候，她才会忘记对黑暗和声音的恐惧。

　　如果能被蛛丝包裹就好了。
　　莉娜不想总是躲在黑暗的地方，蛛丝黏在身上的感觉软又明亮。有人抱着她，就不会再让她感到害怕。
　　也要把莱克斯包进去。
　　莉娜不想让他孤独的面对爸爸。她能听到，莱克斯很害怕。她知道，爸爸在伤害莱克斯。而莱克斯在保护她。
　　莱克斯很害怕，所以她很害怕。

　　如果莉娜能变成蜘蛛就好了。

　　她想保护莱克斯。

　　5.

　　又一次捉迷藏。
　　莉娜把莱妮从蛛网上拿下来，放进玻璃瓶里，然后握着玻璃瓶钻进柜子。
　　黑暗里，她的小玻璃瓶会发光。

　　等待中，莉娜听见莱克斯的声音。

　　“求求你……爸爸…拜托…”

　　哥哥在求饶。

　　莉娜没有动，因为莱克斯要她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可以出来。她记得莱克斯的话。她缩在柜子里，想着妈妈，想着莱克斯。希望一切快点结束。
　　外头突然一阵响，很大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到门板上，在那之前莱克斯的声音短促的出现一下，他很痛苦。
　　随即没有声音了。
　　莉娜很希望再听到他的声音。
　　可是一直都没有。

　　莉娜很害怕。莱克斯会不会和妈妈一样，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离开，然后再也见不到面。
　　她不愿意再等了，用力抹掉眼泪，握着小小的玻璃瓶，从柜子里爬出来。

　　“莱克斯！”她哭。

　　莉娜只想见哥哥。

　　莉娜一定要见到莱克斯。
　　就算违反规定让莱克斯生气也没关系，反正莱克斯不会一直生她的气。

　　于是莉娜推开了那扇门。

　　她走出去：“莱克斯……”

　　莉娜见到了莱克斯，也看见了转过头对她微笑的爸爸。

　　6.

　　莱克斯头上有血。他躺在那里，闭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瞪着她，似乎又害怕又生气。
　　莉娜跑到他身边，他还在瞪她。
　　莉娜吓坏了，她手脚并用爬到他身边：“莱克斯，你还好么？”
　　摸到他脸上的血，她哇哇大哭。

　　不，笨蛋。
　　莱克斯惊恐的睁大眼睛。

　　糟糕了，不可以哭闹发出声音，否则那敏感的拳头——

　　老卢瑟蹲了下来，一下一下摸着女儿的头发：“莉娜，你怎么哭的这样伤心？”

　　爸爸摸她的头发，可是太用力了，莉娜的头皮开始发痛，她忍不住挣扎。
　　然后她被抓着头发拎了起来。
　　爸爸说：“为什么不听话？”

　　莱克斯努力伸手，但是只能够到妹妹的脚尖。
　　哐当一声，小小的玻璃瓶从莉娜身上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老卢瑟松开女孩，饶有兴致的捡起它：“天呐，多恶心的东西，这就是你的宝物么？”
　　玻璃瓶里困着一只小小的白毛蜘蛛。
　　“那是莱妮……”莉娜缩到了哥哥身边，畏惧的看着爸爸。

　　“你还给它起了名字？”男人拔开瓶塞：“好吧，过来，让我想一想。对了，把它吃下去。”

　　“不要。”

　　爸爸掐住她的脸。
　　莉娜无法合上嘴巴。
　　是莱妮。
　　爸爸把莱妮放到她的舌头上。
　　莉娜把莱妮含在嘴里，感受它的分量，那样小小的莱妮，她要保护它。
　　“咽下去。”爸爸说。
　　莉娜摇头。她在不受控制的分泌口水，怎么办呢，莱妮。
　　不能的，吃下去就没有莱妮了。

　　莉娜用力摇头。

　　不要，不要。莉娜听话。
　　莱克斯的祈祷又一次落空。
　　妹妹被击中脖子。
　　在他的注视下软软的倒了下去。

　　7.

　　作为父亲，是不忍心看着孩子死掉的。
　　因此老卢瑟对医生说自己可怜的女儿从楼梯上摔下来，差点摔断了脖子。

　　一切结束以后，他喝了杯咖啡，继续处理公司的业务。
　　然后等他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头晕目眩。
　　伸手去摸电话。

　　线被拔了。

　　“莱克斯！”

　　男孩出现在门边：“在呢，爸爸。”

　　“你做了什么？”

　　“很多，爸爸。”莱克斯微笑。

　　老卢瑟拉开抽屉，举起枪。
　　没有子弹。

　　莱克斯有礼貌的微笑。

　　“该死。”老卢瑟愤怒的向他冲过去。
　　莱克斯转身就跑。
　　追到楼梯的时候，男人栽倒下去。

　　“运动会加快血液流动。”莱克斯喃喃自语：“我本来的计划没那么快。可是莉娜受伤了……她太小了，她会死的。她会跟妈妈一样离开我。”
　　莱克斯转过脸，从楼梯上俯视着父亲：“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在卢瑟先生难以置信的注视下，男孩慢慢坐在楼梯上：“我爱莉娜，我很爱她。我现在才弄明白这事。我需要莉娜，我不能够失去她。”

　　卢瑟先生挣扎着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但是没有用，他撞到了一边的装饰架，上面的小玩意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莱克斯静静坐在楼梯上的看着他，等待着药效的发作。
　　他其实不介意让这段时间再漫长一些。

　　“但我不需要你，完全不需要。你对我和莉娜来说太危险了，这样的成长环境不健康。非常不健康。非常。”莱克斯眨眨眼：“天呐，我竟然在对爸爸说心里的想法，这是唯一一次，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
　　就像其他家庭里那样父子谈心。
　　莱克斯觉得这其实很有趣，也很享受这一刻：“太超过的力量是错误的，爸爸，就像大人和小孩，这样不公平。所以现在，我要挽救这个错误。”

　　卢瑟先生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像是有一只破旧的风箱藏在他的肺里。
　　他在看他的儿子。

　　一只蚂蚁。

　　蚂蚁击倒了大象。

　　莱克斯也在看他的父亲：“上帝啊，我会永远怀念这个眼神……”
　　“是不是有点头晕，爸爸？”莱克斯深呼吸：“我也是。”
　　“我有些幸福的眩晕。”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他练就了超乎寻常的耐心。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药剂完全发挥作用了。
　　卢瑟先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于是莱克斯慢慢走下楼梯。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自己的父亲。
　　瞧瞧——他孱弱的，毫无力量的父亲。
　　这让他觉得非常神奇，非常新鲜，因为很难想象。
　　莱克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太纤细，没有力量，他对此很不满意。
　　但是目前只能如此。
　　他攥紧拳头，用力朝着男人的脑袋上砸了一下。
　　两下。
　　三下。

　　血脉贲张的兴奋。

　　他无时无刻不盯着父亲的眼睛，老卢瑟先生的眼睛里充斥着这世间最可怕最残忍的诅咒。
　　然而老卢瑟先生的身体却像个玩具，脑袋发出一阵阵梆梆的声响。
　　很滑稽的样子，让人开心的声音。
　　莱克斯忍不住哈哈的笑。
　　眼泪伴着笑一起落下来。
　　然后他蹲下去，跪在他父亲身边，在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的怒视下，伸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这几乎像是个拥抱了。
　　莱克斯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有些神情恍然，这个举动引来老卢瑟最后一次反抗，值得敬佩的是，他甚至又一次努力撞到了一旁的装饰架。
　　“嘘，嘘——”男孩皱眉：“声音小一些，拜托了爸爸，我不想让莉娜再受到伤害了，她很胆小。”

　　意识到必须速战速决，莱克斯先朝他脖子上砸了几拳，让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如果你想让谁听见动静，那就不要浪费力气了，谁也不会来，保姆，助手，律师，家庭医生……”他卡在男人脖子上的双手猛的收紧：“他们都不会来。”
　　男人的脸从红色一点点变成紫色，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双微微突出的眼球始终狰狞怨毒的注视自己的儿子。
　　莱克斯笑得越来越开心，他的脸也红了起来，因为双手的不断用力：“谢谢你给我的一切，爸爸，我很喜欢莱克斯公司。我会珍惜它。”

　　他一直在做准备，为了这一刻，他的力气已经不算小了，何况他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加注在自己的双手上。
　　这个名义上、血缘上都作为他父亲存在于世的男人今天终于要死了。
　　从前一直觉得是不可战胜的、压倒性的力量。
　　他赢了。不论那拳头有多强大，他胜出了。
　　莱克斯感到非常兴奋。非常。
　　他心里的恐惧即将死去。
　　彻底的死去。
　　死去。

　　死。

　　“再见，爸爸。”
　　他瞪大眼睛，不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变化，直耐心等到了最后一刻，又往后等待了一会儿。
　　终于，莱克斯松开了手，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咧开嘴。

　　他发出一声高亢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