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柯小睡

6、 6.爱如针毡（下）

　　小睡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液，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令人呕吐的咸，她感到一阵恶心。背心也湿了，流了很多的冷汗，和昨晚流的泪一样多，自己可真像是水做的。在按响门铃后小睡开始担心，这么晚了是不是太打扰朴弦家人了，他奶奶是不是会因此更加的不喜欢她，老太太还在很久以前就用鲜明的态度表明了，她不喜欢像小睡这种行为豪不检点的疯丫头，主动上门找男孩这像什么话，有辱社会风气，还说是家门不幸。她这样的观点小睡是从头到尾的不赞同，她父亲因为有她不知道有多骄傲，怎么会是家门不幸。按了三次门铃都没有人来开门，小睡心想应该是所有人都睡着了，便摸索着开始往楼下走，刚下几个台阶后面的门又嘎吱的一声开了，一个头伸出来问，“是小睡吗？”
　　“是，是，你还没有睡吗？还是我把你吵醒了？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还好不好，余航跟我说你出事了，我就知道他是骗我的，可我还是不放心，现在看见你我就放心了，我这就走。”小睡急忙解释，言行慌乱，生怕朴弦认为昨晚都说分手了今天还来纠缠他。
　　“小睡，我不是朴弦。”
　　“什么？不是！那朴弦呢？”背心的冷汗又冒出来了，一颗原本落下的心又悬起，身体使劲的抽搐了一下。
　　余航将小睡拉进屋，她正想开口问余航怎么会在朴弦家却先看见了墙上的挂钟，九点三十六分，看了两遍，确实是九点三十六分，原来时间还很早，可她在来的路上却硬是没有看见街上亮着的五花八门的路灯，起初也没有看见朴弦家的灯是亮着的。唯一清楚的只是老胡家的灯是亮着的，还在他店铺里坐了半响，看见窗台上的红月娇又开了，老胡全神贯注的在给孙子修山地车。小睡本以为余航带他进朴弦的房间就一定可以看见朴弦，可看到的是安子，看见安子后声音就完全沙哑了，张开嘴什么都说吧出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任何语言都变得苍白，荒谬又奢侈。
　　安子穿着一条碎花短裙坐在地上，上身是纯蓝色桃领T恤，T恤有轻微的收腰，乱蓬蓬的一个星期前才染的中黄色头发，上面系着两天前小睡买给她的天蓝色头绳，两只眼睛看上去犹如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浅蓝色的浅口袜，同样浅蓝色的低帮布鞋，上面有一只夸张的蝴蝶结。这样全蓝色装扮的安子看上去像极了天使，上帝身边的蓝色精灵。如天空一个颜色的蓝代表着广阔无边的自由，可小睡看着看着却觉得是这样的一身蓝把安子无形的给束缚住了，所以安子再也飞不起来了，因此小睡很伤心。
　　安子眼神里全是让人琢磨不到的安宁，她那样的镇定自若足够让看的人胆战心惊，双手紧握一把血淋漓的匕首，手腕上那条跟和小睡一模一样的蓝色布条手链被鲜血染得深黑，布条上有几个银色小铃铛在寂寞的摇晃，却没有声响，如小睡不断张开又闭合的双唇。地上到处都是鲜血，全都是比红月娇更鲜艳的红。“小睡，我把他杀了，我把他杀了。”安子看见小睡激动起来，接着就有两行泪自她脸上滑下，一副如胜利者姿态的微笑，那笑里却隐藏不住心力交瘁的疲惫。看着安子那么悄无声息的流泪小睡没能哭出来，只是在想，安子她累了，脸上全是悲伤的泪在流淌，她坐到安子身边去抚摸她脸蛋，然后又帮她理头发，就像小时候母亲为自己理头发那样温柔，生怕抓疼了她。
　　“他说他不喜欢你，我就把他给杀了。”安子抓住她右手声音无限温柔的说，可这样一句温柔的话却吓得小睡目瞪口呆，心脏发出剧烈的响声，她再也使不出力气去打理安子头上的乱发，她与安子同样的姿势瘫坐在了地板上，安子又说，“小睡，我不喜欢朴弦，你要相信我，真的不喜欢。”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发过誓嘛，两年前你就发过誓了，我还记得当时你举着这把匕首信誓旦旦的样子，你说，‘小睡，我金安子绝不爱朴弦，我要是哪天爱上了他，我就把自己给杀了，鲜血会染遍我全身’。就是这把匕首，我还记得。”小睡从安子手中拿过那把带血的匕首给余航，余航走过去扔进了垃圾桶里。
　　“小睡，你什么都还记得，可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那只是誓言的一半，还有一半就是，如果他要是说不爱你，那么我就把他给杀了，鲜血同样会染遍他的全身。所以我今天把他给杀了。”安子边说边笑，那笑容肆无忌惮得像个孩子。
　　小睡将安子紧紧的抱在怀中，终于有泪流了出来，热烫烫的泪，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和安子认识了十二年，却从不了解安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今天换了自己，会用三年前割破安子手指的那把匕首毫不犹豫的刺向朴弦吗？如果说朴弦说不爱安子而安子又爱得死去活来，自己会那样做吗？外面的夜色更深更浓了，路灯也熄了，可这次小睡的感觉却相反，她反而觉得全世界的路灯都还亮着，到处都充满温存的光束，天上有无数颗星星在闪烁，就连萤火虫也在空中舞出了绚丽夺目的火花。小睡说，这是属于生命的另一种希望，是安子给予她的希望。
　　“安子，你真傻，其实我是不在乎他喜不喜欢我的。”小睡笑着说。
　　“我不傻，如果今天换成是余航他也会这么做的。”安子和小睡一起看向余航，他没有做声，没点头也没摇头，“你知道吗？余航他爱你，好几年前就开始爱了，他在日记里说你整天咯咯的笑声用很美的话说，那是一种如黄莺鸟唱歌那般动听的音乐，所以他很爱你。”
　　后来就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什么话说出来都是多余，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在此之前小睡还真的没有想过，自己的笑声会听在别人耳朵里变成如黄莺鸟歌唱般动听的音乐。直到天空鱼肚白的时候还没有收到朴弦父母报警的消息，小睡不敢猜想安子会不会因此去坐牢，如果真是那样那她就欠她太多了，余航说朴弦不会把事情做那么绝，毕竟又没有真要了他的命。
　　天还没有亮，小睡从朴弦家那栋楼出来的时候正碰上两个清洁工在路边收拾垃圾，她们将几大束火红色的玫瑰花从垃圾桶里掏出来，然后扔在垃圾车上拉走了。如果玫瑰花瓣真能变成蝴蝶的话，那么她们拉走的就是满车的蝴蝶。
　　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跟小睡讲了一个跟爱情有关的传说，自己心爱的人送的玫瑰花，在来年的夏天将会变成漫天飞舞的蝴蝶，那样便是真正得到了心爱的人的心。当小睡再次回忆起这个传说的时候，心里很慌很堵塞，还漫无止境的疼痛。玫瑰花瓣能变成蝴蝶的传说破灭了，她最终也没有看见由玫瑰花变成的漫天飞舞的蝴蝶，而是仿佛看见原本飞舞着的好多蝴蝶在突然间变成黑色全都死掉了，变成黑色死掉的蝴蝶再也翩翩飞舞不起来，如同小睡的心。
　　或许到了明天一切就都好了，心也不会再这样撕心肺裂的疼。入睡前她这样想着。可就在这样想后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却迎来了一场噩梦，她挣扎着醒过来，背心直冒冷汗。
　　“妈妈！妈妈！妈妈！”她焦急的呼喊，声音如同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不安和无助。
　　“小睡，怎么了，怎么哭了？”母亲听见女儿陡然的尖叫，穿着睡衣慌慌张张的推开门冲了进来，一把搂住呆坐在床上的姑娘。
　　“妈妈，我梦见了好多死亡的蝴蝶，全都是黑色的，好可怕，它们不说话，眼睛是绿色的，我知道它们是死了。”小睡紧抱住母亲，说话的声音颤抖，差点哭了出来。
　　“小睡，你是做噩梦了，不怕不怕，妈妈在呢，不怕啊，乖。快睡吧，乖。”妈妈在呢。”母亲来回的抚摸着女儿的背，温柔的说。
　　“妈妈，爸爸多久没回家了？”
　　“两年多了吧。放心吧，今年他一定会回来的，就在冬天。”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快睡吧。”
　　母亲理了理她脸上凌乱的头发，又亲吻了她的额头才掩上门回自己的房间。母亲走后，小睡又像是看见了很多死亡的蝴蝶，死亡的世界，房间里明明开着灯却看不见丝毫的亮光。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安子会有杀人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