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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周知扬和洛以安(下) 他亲手养的 ...

  •   他亲手养的玫瑰,自然处处都是他的影子啊。
      ——题记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塑胶场地和沸腾青春的气息。决赛的硝烟刚刚散尽,电光的队员们叠罗汉般抱在一起,释放着压抑了整个赛季乃至更久的热望与激情。洛以安被簇拥在中心,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MVP的奖杯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澎湃的心。
      他的目光却急切地在喧嚣的人群中搜寻。周政学院的队伍就在对面,他们的失落与电光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方逸抱着手臂站在场边,表情平静,眼神复杂地看着庆祝的电光队员。郑梵则低着头,用毛巾盖住了脑袋。
      洛以安看到了那个身影。
      周知扬没有和队友们站在一起,他独自一人,靠在球员通道入口的墙壁上,身影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疏离。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长裤,双手插在兜里,安静地看着场内的一切,仿佛一个超然物外的观察者。可洛以安知道,他不是。
      “周知扬!”洛以安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比赛后的沙哑和难以抑制的兴奋。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队友的拥抱中挣脱出来,像一头矫健的小鹿,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朝着那个角落奔去。
      他脖子上挂着的金牌,随着跑动一跳一跳,在体育馆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他跑得气喘吁吁,直直地冲到周知扬面前。
      “看到了吗?周知扬!金牌!我们是冠军!”洛以安扬起下巴,眼睛亮得惊人,献宝似的将胸前的金牌捧起,几乎要怼到周知扬脸上。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保留的得意和喜悦。
      周知扬垂眸,看着眼前晃动的金色,又抬眼看了看洛以安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他那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沉静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突然伸出手,动作快得让洛以安来不及反应,一把抓住了那根系着金牌的红绳,轻轻一扯,便将金牌从洛以安脖子上摘了下来。
      “哎?!”洛以安只觉得颈后一松,金牌已然易主。他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去够,“你干嘛?还给我!”
      周知扬将金牌举到眼前,指尖摩挲着上面微凉的金属浮雕和“冠军”的字样,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手臂猛地高高举起,将金牌举过了头顶,那个高度,以洛以安的身高,即使踮起脚也够不到。
      “给我了。”周知扬的声音中带着戏谑,目光落在洛以安因惊愕和着急而瞪圆的眼睛上。
      “不要啊!那是我的!”洛以安急了,也顾不上什么MVP的风度,跳起来就去抢。他一次次的起跳,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却总是距离那块晃动的金色差之毫厘。“周知扬!你还给我!你拿你的银牌去!”
      周知扬的手臂稳如磐石,任凭洛以安像只炸毛的小动物一样在自己身边蹦跶。他看着洛以安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看着他那不服输、一定要抢回去的执拗眼神,看着他在自己制造出的“困境”里徒劳却又生机勃勃地努力着。
      终于,在那张总是努力表现得沉稳,此刻却完全破功、写满了急切和委屈的脸上,周知扬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因胜利和他而起的鲜活气儿。
      他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转瞬即逝的、带着点自嘲或无奈的笑意,而是真正开怀的、从胸腔里震荡出来的低沉笑声。这笑声像是打破了某种坚冰,让他整张冷峻的脸都柔和了下来,眼底深处沉积多年的阴霾,似乎也被眼前这跳跃的身影和晃动的金光驱散了一瞬。
      洛以安还在跳,嘴里不满地嚷嚷:“你笑什么!不准笑!快还给我!”
      周围有还没离场的观众注意到了这边的小骚动,纷纷投来好奇和善意的目光。电光的队友们也看到了,起哄道:“安导,金牌被抢啦?”“周政的师兄,不能欺负我们安导啊!”
      周知扬对周围的起哄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洛以安身上。在洛以安又一次奋力跳起时,他举着金牌的手臂微微向后一让,洛以安收势不及,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
      一股混合着汗水、洗发水和独属于洛以安的、阳光一样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知扬的心跳,漏了一拍。
      洛以安也僵了一下,近距离地对上周知扬含笑的眼眸,那里面似乎有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某种他看不懂的深邃。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番茄,抢金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知扬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他缓缓放下了举着金牌的手臂,却没有立刻将金牌还回去,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绶带,让金牌在洛以安眼前轻轻晃荡。
      “想要?”他挑眉。
      洛以安用力点头,眼神跟着金牌左右移动,像只盯着逗猫棒的小猫。
      “请我吃饭。”周知扬慢条斯理地开出条件,“起码……三顿。”
      “请!请你吃五顿都行!”洛以安毫不犹豫,只要金牌能回来。
      周知扬这才满意地将金牌递还到他面前。洛以安一把抢过,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迅速重新戴回脖子上,还用手紧紧捂住,警惕地看着周知扬。
      “小气鬼。”洛以安小声嘟囔,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刚才那一刻的慌乱和心跳加速,被他归结于抢金牌太投入了。
      周知扬看着他重新戴好金牌,那抹金色衬着他运动后健康的肤色和明亮的眼睛,确实很好看。他收敛了笑容,但眼底的暖意未散,伸手,不是去抢金牌,而是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洛以安的脑门。
      “打得不错。”他说,语气是难得的、纯粹的赞赏,“最后一记跳飘,角度和速度都很好。”
      洛以安捂着被弹的额头,听到这句表扬,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小小的“恩怨”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真的吗?我练了好久!就是想着决赛的时候……”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如何偷偷加练发球,如何观察郑梵的防守习惯,如何在关键时刻下定决心……周知扬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落在洛以安神采飞扬的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生动无比的画。
      场馆的灯光渐次熄灭了一半,提醒着人们该离开了。庆祝的人群也开始散去。
      “走了,”周知扬打断了他的兴奋叙述,“回去好好休息,手腕刚拆石膏没多久,别太得意忘形。”
      “知道啦!”洛以安摸了摸右手腕上那个已经变得很浅的疤痕,乖乖点头。他现在对周知扬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因为,他信任他。
      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热气。洛以安还在摸着胸前的金牌傻笑,周知扬看着他,心里某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似乎正被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情绪缓缓填满。
      洛以安在闹,周知扬在笑。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方逸的眼里。他手里也拎着一瓶水,看着那两人一静一动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他仰头喝了口水,转身,走向了与那两人相反的方向。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出来。而有些人,会成为照亮前路的光。

      电光的庆功宴选在学校西南门一家热闹的烧烤摊。啤酒、烤串、喧嚣的人声,构成了大学校园里最典型的胜利狂欢。
      洛以安作为最大功臣,被队友们围在中间,啤酒杯一次次被斟满,欢呼声和调侃声不绝于耳。他酒量一般,几杯下肚,脸颊就飞起了红霞,话也多了起来,但一只手始终下意识地护着胸前的金牌,仿佛那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安导,可以啊!深藏不露!连周政那帮体育生都干翻了!”队长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主要是……主要是大家打得好……”洛以安笑着,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望向门口,像是在期待谁的到来。他知道周知扬不会来,周政院输了比赛,他们有自己的情绪要处理。而且,周知扬似乎从来就不喜欢这种过于喧闹的场合。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连忙掏出来看,是周知扬发来的微信:「少喝点酒,记得热敷你的手腕。」
      简简单单一句话,洛以安却盯着看了好几秒,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甜。他回了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小心翼翼塞回口袋,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春心荡漾?”旁边的室友凑过来调侃。
      “没……没什么!”洛以安慌忙收起笑容,端起酒杯掩饰,“喝酒喝酒!”
      只是那之后,他喝酒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护着金牌的手,偶尔会松开,轻轻按在装着手机的口袋上。
      与此同时,周政学院男生宿舍楼顶的天台,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风凛冽,吹散了夏末的闷热。方逸拎着两件罐装啤酒上来时,周知扬正凭栏远眺,城市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明灭灭。他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喏。”方逸递过去一罐啤酒,自己先拉开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周知扬接过啤酒,指尖扣住拉环,“啪”一声打开,泡沫涌出少许。他抿了一口,没有回答方逸的话,而是看着远处体育馆的方向,那里刚刚结束了一场与他无关的狂欢。
      “我以为,你会跟洛以安在一起。”方逸靠着栏杆,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即使喝酒,眼神依旧清明。在秦皇岛跟练那两年,他早就练就了即使身心俱疲也能保持头脑清醒的本事。
      周知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们院出去庆功了,我跟着干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方逸转头看他,月光和远处霓虹的光线交织,勾勒出周知扬侧脸冷硬的线条。他知道,周知扬的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今天的比赛,对于曾经站在更高舞台的周知扬来说,不过是小儿科。但这场小儿科的比赛,却因为一个人,而变得不同。
      “这么说,还要谢谢洛以安。”方逸举起酒罐,轻轻碰了一下周知扬手里的那只。铝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顶楼显得格外清晰。
      周知扬看向他。
      方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慨,有释然,也有为老友感到的由衷高兴:“师兄,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回到这片他曾经逃离的球场,回到这个他曾经封闭的内心,回到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周知扬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罐身传递着真实的触感。他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涌入胃中,却奇异地抚平了心底一丝躁动。
      是啊,回来了。虽然是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那一晚,周知扬久违地梦到了秦皇岛。
      不是平日那种冰冷、充满挫败和痛苦的梦境。他梦到了夏日午后空旷的训练馆,阳光透过高窗,在锃亮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一次次起跳,扣球,排球撞击地面发出沉闷而悦耳的“砰砰”声。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肌肉酸痛却充满力量。教练的哨声,队友的呼喊,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一切都鲜活无比。
      然后,画面陡然切换。
      起跳,腾空,手掌接触到球的那一瞬间,脚下猛地一滑!失去平衡,视野天旋地转,右腕传来一阵钻心的、无法形容的剧痛,伴随着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咔嚓!
      “呃!”周知扬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窗外天色微熹,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室友们平稳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地握紧右手手腕。那里光滑平整,除了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没有任何伤痕。但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却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时隔多年,依旧能在梦境中将他精准捕获。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驱散心头的余悸。目光落在枕边的手机上,屏幕是暗的。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点开微信,洛以安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上。
      看着那个傻乎乎的表情,周知扬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下来。噩梦带来的冰冷和窒息感,渐渐被一种微弱的暖意取代。
      他点开输入框,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什么也没发,只是将手机重新放回枕边,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坠落和碎裂的画面,而是昨晚洛以安蹦跳着抢金牌时,那鲜活生动的眉眼,和金牌晃动的光芒。

      决赛的兴奋劲儿过去后,生活逐渐回归正轨,洛以安眉宇间的自信和开朗却始终藏不住,他和周知扬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而亲近。
      周知扬开始系统地指导他训练。“手腕!说了多少次,扣球时手腕要硬,是靠腰腹和手臂的力量,不是靠手腕去掰!”周知扬的声音在空旷的早晨球场显得格外严厉。他站在网前,看着洛以安又一次因为动作变形而扣球出界。
      洛以安喘着气,抹了把汗,有些委屈:“我知道,可是发力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
      “过来。”周知扬招招手。
      洛以安乖乖跑过去。
      周知扬站到他身后,几乎是半环抱的姿势,一手握住他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肘。“感受我的发力。”他的声音在洛以安耳边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呼出的热气拂过耳廓。
      洛以安的身体瞬间僵住,所有的注意力都从排球转移到了身后那个温热宽阔的胸膛和环绕着他的手臂上。周知扬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种属于男性的、沉稳的力量感。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耳根悄悄染上红晕。
      “集中精神。”周知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手腕微微用力,带着他的手臂做出标准的扣球预备动作,“起跳的瞬间,核心收紧,手臂像鞭子一样甩出去,手腕是最后一道关卡,锁死它!”
      他带着洛以安模拟了几次发力过程。洛以安强迫自己忽略掉身后令人心悸的靠近,努力去感受那股流畅而爆发的力量传递。
      “自己试一次。”周知扬松开了他,退后几步。
      洛以安深吸一口气,回味着刚才的感觉,助跑,起跳,挥臂——啪!球应声砸在对方场地界内,线路刁钻,力量十足。
      “好球!”周知扬难得地扬声赞了一句。
      洛以安落地,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周知扬,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做到了!”
      周知扬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知道洛以安有天赋,更难得的是肯吃苦,还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这让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心无旁骛、只知道拼命训练的自己的影子,却又截然不同。洛以安的执着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对排球本身的热爱,不像他,曾经背负了太多责任和期望。
      “休息十分钟。”周知扬走到场边拿起水瓶。
      洛以安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拧开瓶盖小口喝水。阳光透过球场边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周知扬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洛以安偷偷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段时间的亲密接触,让洛以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周知扬的感情,似乎早已超越了普通的队友、师徒或者朋友。他会因为周知扬的一句表扬而开心一整天,也会因为他偶尔的严厉和疏离而暗自失落。他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会期待每一次的训练和见面。
      这种认知让他既甜蜜又惶恐。周知扬像一座沉默的山,深邃难测,他看不透他的想法,更不敢轻易表露自己的心迹。
      “想什么呢?”周知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啊?没……没什么。”洛以安慌忙收回视线,低头摆弄自己的护腕,试图掩饰发烫的脸颊,“就是在想……下周和外校的友谊赛。”
      “正常打就行,你的水平足够应对。”周知扬淡淡道,“记住我教你的,保护好自己。”
      “嗯。”洛以安点头,心里却因为周知扬的关心而泛起一丝甜意。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
      一周后的友谊赛,对手是邻省一所以球风彪悍著称的大学。比赛进行到第三局,南开大比分领先,胜券在握。一次网前争球,对方的主攻手动作过大,起跳后身体失控,手肘狠狠撞在了刚刚落地、尚未站稳的洛以安的右肩上。
      “啊!”洛以安只感到一阵剧痛从肩关节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摔倒在地。
      “洛以安!”队友和场下的周知扬同时惊呼。
      周知扬几乎是瞬间从教练席上弹起,几步就冲到了场内。他推开围上来的队友,蹲下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恐慌。
      “别动!”他按住想要挣扎着爬起来的洛以安,声音低沉而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到洛以安的右肩关节周围,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洛以安疼得冷汗直冒,脸色煞白,他看着周知扬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心里突然害怕起来,不是怕伤有多重,而是怕周知扬此刻的眼神——那里面盛满了某种被强行压抑的、巨大的恐惧和痛苦。
      “周……周知扬……”他虚弱地喊了一声。
      周知扬没有回应,他只是快速而专业地检查着洛以安的伤势,然后猛地抬头,对赶过来的队医冷静吩咐:“可能是肩关节脱臼或者韧带损伤,固定好,马上送医院,拍核磁。”
      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但紧紧握着洛以安左手的那只大手,指尖却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洛以安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在被推出球场的那一刻,他努力偏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周知扬。
      周知扬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雕像,周身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化不开的绝望和戾气。
      那一刻,洛以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忽然明白,自己的受伤,触碰到了周知扬心底最沉痛、最无法愈合的那个伤疤。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比预想的稍好,没有骨折,但肩关节盂唇撕裂,韧带拉伤严重,需要立刻进行关节镜微创手术,术后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的康复期。
      这意味着,洛以安不仅将错过接下来的所有比赛,连日常的训练也要彻底停止。
      躺在病床上,右肩打着厚厚的石膏,麻药过后是钻心的疼痛。但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心里那份沉重的失落和……对周知扬的担忧。
      从受伤到现在,周知扬只在他被推出急诊室时露过一次面,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和更严重的骨骼损伤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之后的两天,无论洛以安发信息还是打电话,周知扬都没有任何回复。
      他好像又一次把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缩回了那个冰冷坚硬的壳里。
      洛以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阵阵发酸。他知道周知扬在害怕什么,在逃避什么。他害怕看到相似的伤病在自己重视的人身上重演,害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害怕再次被命运的残酷击垮。
      “笨蛋周知扬……”洛以安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小声骂了一句,眼圈却红了。他宁愿周知扬骂他不小心,责怪他技术不到家,也不想看到他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第三天下午,洛以安正昏昏欲睡,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他以为是护士或者室友,懒懒地抬眼,却瞬间愣住。
      周知扬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天在球场穿的那件,带着褶皱,沉默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洛以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知扬走了进来,脚步很轻。他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垂着眼眸,不再看洛以安,也没有询问他的伤势,只是盯着白色床单上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病房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还是洛以安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周知扬……你还好吗?”
      周知扬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过了好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没事的,”洛以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好好做康复,以后还能打球的,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别说了。”周知扬猛地打断他,声音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绪。他抬起头,看向洛以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翻涌着痛苦、自责、还有深可见骨的恐惧,“你知道什么?!韧带损伤,盂唇撕裂……就算康复了,也不可能回到受伤前的状态了!你的弹跳,你的爆发力,你的职业生涯……都可能毁了!你根本不懂!”
      他几乎是低吼着说出这些话,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洛以安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周知扬看着洛以安苍白而错愕的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对不起……”他声音干涩,“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洛以安看着他这副模样,那些委屈和害怕反而奇异地消失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周知扬紧握的拳头上。
      周知扬浑身一震,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洛以安握住。
      他的手很凉,而洛以安的手心温热。
      “周知扬,”洛以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是你。”
      周知扬猛地抬头,撞进洛以安清澈而执着的眼眸里。
      “我不会成为第二个周知扬。”洛以安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我的职业生涯……也许根本还没开始,或者说,我的‘职业’就不是排球。我打球,是因为我喜欢它,它让我快乐,让我感觉到自己活着。就算以后不能跳那么高了,不能扣那么狠了,只要能站在球场上,我就很开心。”
      他顿了顿,看着周知扬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继续道:“而且,我有你啊。你教我怎么正确发力,怎么保护自己,你还带我去看最好的医生。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他的话语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穿透周知扬心外围积多年的、厚重的冰层。
      周知扬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孩,看着他明明自己受伤疼痛,却还在努力安慰自己、试图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样子。那双总是充满活力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诚的信任和……一种他不敢深究的情感。
      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是那样真实而温暖。
      许久,许久。
      周知扬紧握的拳头,终于一点点松开了。他没有挣脱洛以安的手,反而翻转手掌,将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握在了掌心。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试探和不确定。
      “……好。”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只是一个简单的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冰封的心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允许那一缕微光,小心翼翼地照了进来。

      接下来的日子,周知扬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推掉了大部分校办的助理工作,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洛以安的康复中。他查阅了大量的医学资料和康复案例,咨询了黄竞主任和国内顶尖的运动康复专家,为洛以安制定了一套极其详细、循序渐进的康复计划。
      他准时出现在洛以安的宿舍楼下,陪他去康复中心做理疗和训练。从最初的手指抓握、肩关节被动活动,到后来的弹力带抗阻、小重量力量训练……周知扬全程陪同,一丝不苟,甚至比洛以安本人还要严格。
      他的话语依旧不多,但那份专注和耐心,却让洛以安无比安心。有时康复过程枯燥而痛苦,洛以安也会闹脾气,耍赖想偷懒,周知扬从不呵斥,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直到洛以安自己不好意思,乖乖继续训练。
      “周知扬,我觉得我像个废人……”一次康复课后,洛以安看着自己依旧使不上什么力气的右臂,有些沮丧。
      “胡说。”周知扬正在帮他放松肩颈肌肉,闻言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平淡却笃定,“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多久?你恢复得已经比预期快了。”
      “真的吗?”
      “我从不骗人。”
      平淡的对话,却像是有魔力,总能驱散洛以安心头的阴霾。
      周知扬也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洛以安分享更多他过去在国少、国青队训练和比赛的细节,那些辉煌的、苦涩的、不为人知的往事。他不再避讳谈论自己的伤病和退役,虽然语气依旧平静,但洛以安知道,他正在尝试着与过去和解。
      他开始带着洛以安看一些高水平排球比赛的录像,不是以前那种单纯的技术分析,而是讲解战术配合、球员的心理博弈、关键时刻的选择。他仿佛在将自己对排球的全部理解和热爱,一点点倾囊相授。
      洛以安的伤在一天天好转,他和周知扬之间的羁绊,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分享中,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密不可分。
      三个月后,洛以安的肩关节活动度基本恢复,可以进行一些有球训练了。
      第一次重新站在排球场上,洛以安的心情激动又忐忑。周知扬没有让他进行剧烈运动,只是让他从最基础的垫球、传球开始。
      蓝黄色的排球在空中划出熟悉的弧线,撞击在手臂上,传来久违的触感。洛以安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周知扬站在网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
      “周知扬,”洛以安抱着排球,隔着球网望向他,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让我重新站在这里。
      周知扬走了过来,隔着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他赢得冠军那晚一样。
      “你不聪明。”他低声说,嘴角却带着清晰的笑意。
      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新生,不仅仅属于洛以安的伤,似乎也悄然发生在他们彼此的生命里。

      时光飞逝,洛以安升入了大四,面临着毕业和未来的选择。他的排球技术经过系统和科学的训练,以及伤病的磨砺,反而变得更加沉稳和老练。虽然弹跳高度受到了一些影响,但他的手法、意识和比赛阅读能力有了质的飞跃。
      有体育院校向他抛来了橄榄枝,希望他能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读研,继续打球。甚至有一家南方刚组建不久的职业俱乐部,也联系了他,开出了不错的条件。
      洛以安有些犹豫。他热爱排球,能走上职业道路曾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现在,这个梦想似乎触手可及。
      他去找周知扬商量。
      周知扬已经在本院的读博,依旧过着教室、图书馆、校办三点一线的生活,只是身边多了一个总是黏着他的洛以安。
      听了洛以安的困惑,周知扬没有直接给出建议,只是问:“你自己怎么想?”
      “我……我不知道。”洛以安挠挠头,“去打职业,好像是很酷,但我知道自己的天赋有限,可能也打不出什么名堂。而且……我好像也挺喜欢我现在学的这个专业……继续读书,或者找份相关的工作,好像也不错。”
      他说着,偷偷观察周知扬的表情。他内心深处,其实藏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想法——他不想离周知扬太远。
      周知扬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秋日湛蓝的天空,缓缓开口:“洛以安,我曾经以为,排球是我人生的唯一。失去了它,我的世界就崩塌了。”
      洛以安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周知扬转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洛以安身上,“世界很大,人生也有很多种可能。排球可以是你热爱的一部分,但不一定是你生命的全部。重要的是,你做出的选择,是发自内心的,是你真正想要的,并且愿意为之负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会遇到困难和挑战。职业体育很残酷,伤病、竞争、状态的起伏……而继续读书或者工作,也有它的压力和不易。没有人能替你决定。”
      他的话语理智而平和,没有任何倾向性,只是把选择的权力,完全交还给了洛以安自己。
      洛以安看着他,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是啊,无论他选择哪条路,周知扬都会在他身边,支持他,陪伴他。这就够了。
      几天后,洛以安做出了决定。他婉拒了职业俱乐部的邀请,也放弃了体育特长生的保研名额,他留在了电光学院读研。
      “我想试试看,靠我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他对周知扬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明朗,“排球我会一直打下去,但它会是我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周知扬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成长和独立。他点了点头,伸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

      一年后的秋天,南开大学激扬杯排球联赛再次拉开帷幕。
      洛以安作为电光学院的研究生新生兼队长,带领着队伍一路披荆斩棘,再次杀入了决赛。他们的对手,依旧是拥有方逸、郑梵等一众好手的周政学院。
      决赛的气氛依旧热烈火爆。一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周知扬依旧来看比赛,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站在自己学院,而是站在洛以安的身后。方逸看到他站在对手的场边,也只是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比赛异常激烈,双方知根知底,比分交替上升。洛以安的肩膀贴着黑色的肌贴,动作却不见丝毫滞涩,他的组织、防守和关键分处理,比一年前更加成熟老辣。
      决胜局,关键分。电光院落后一分。洛以安站在发球区,深吸一口气,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看了一眼场边的周知扬。
      周知扬对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充满了信任。
      洛以安弯下腰,将球抛起,助跑,起跳——不是势大力沉的跳发,而是一记速度、落点、旋转都控制得妙到毫巅的跳飘球!
      排球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绕过前排的拦网手,在对方后排两名队员之间急速下坠,精准地砸在了底线附近!
      ACE!发球直接得分!扳平比分!
      全场沸腾!
      下一个球,电光队防起对方的强攻,洛以安组织快攻,副攻手佯攻吸引拦网,球却隐蔽地传到了后排,接应一记漂亮的的后排进攻,一锤定音!
      比赛结束!电光学院,卫冕成功!
      熟悉的欢呼,熟悉的金色纸屑,熟悉的金牌再次挂在了洛以安的脖子上。
      这一次,他没有像去年那样激动地满场飞奔。他站在场地中央,接受着队友的拥抱和观众的欢呼,目光却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正要悄然离场的身影。
      他拨开人群,快步追了上去,在球员通道入口处,拉住了周知扬的手。
      周知扬停下脚步,转过身。
      洛以安胸口还在起伏,额上是晶莹的汗水,眼睛比头顶的灯光还要亮。他举起胸前的金牌,递到周知扬面前,笑容灿烂得晃眼:“周知扬!你看!我又拿到了!”
      周知扬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得意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抢,而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微凉的金牌,然后,手掌上移,温热的手心,稳稳地包裹住了洛以安握着金牌绶带的手。
      “看到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纵容和骄傲,“你很棒。”
      洛以安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坚定而温暖的力道,看着周知扬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眼眸,心脏被巨大的幸福和满足填满。
      金牌依旧闪耀。
      而那个曾经只能仰望的人,此刻正紧紧握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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