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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梦 周泽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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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玉再次睁开眼,先看的是一截摊开的书页。
天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在远处的男人身上切出两道光痕,空气中有尘埃在跳动,男人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低沉的诵读声在耳边持续响着。
“泽玉。”
诵读声听了。
周泽玉茫然地抬头。
一张严肃到刻板的脸,正隔着书案看他。男人面容瘦削,身材板正,一身素色的青衣。
“你在发呆?”
周泽玉一个激灵:“叔父……侄儿,并未发呆。”
“并未?”男人语气更冷了,“撒谎!手拿出来。”
“啪!”
周泽玉手一伸出,白嫩的小手就红了一片。
好疼……
“心思不定,学业如何能进?今日起,罚你将《道德经》抄上百遍。务须心静神凝,不得潦草敷衍。”
耳边的诵读声又持续不断地响着,周泽玉只感觉魂魄飞到了天上,眼睫微垂,再抬头,视野突然变得狭窄起来。
这是间普通的屋子。
冷峻的男人推门而入,递给了他一个盒子。
他打开一看,是一个泥塑娃娃——圆润的脸蛋,用彩漆描出憨甜的笑,模样精致可爱。
“喜欢吗?”
懵懂的周泽玉下意识点点了头。他一向喜欢柔软可爱的东西。
可是,爹不是连一只流浪猫都不允许他留下吗?上次偷偷捡回的小花猫,不过隔日就被送人走了。
他是周泽玉,生来便有半仙道体,降世之时万剑齐鸣。人人都说,他是天道所钟的大道之子。
所以,他是不能有自己的私心的。
“啪——!”
刺耳的破裂声陡然响起。
周泽玉低头,娃娃已摔得四分八裂。最大的一片是娃娃的笑脸,从嘴角处断开,那原本甜美的笑容便显得怪异而嘲讽。
“你是周泽玉”,男人的声音响起:“你是周家的希望,甚至是仙门的希望。你不能有任何私心杂念。”
“你不能软弱。”
“你必须强大,才能守护自己的亲人和家族。”
天黑了,哪里才是出路?
他下意识跑去找母亲。
母亲很好,对他很温柔,一定会抱抱他的。
“哐当——”
有什么东西砸到了门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然后“啪”的一声,那东西又掉到了地上,似乎是碎开了。
周泽玉停住了脚步。
“滚!都给我滚!我谁都要不见!”
屋内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周泽玉沉默地听着屋内狂风骤雨般砸东西的声响。
母亲身体内住了一个恶魔,当恶魔出现时,母亲便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玉儿,我的玉儿啊。”
过了不知多久,耳边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周泽玉大喜,用手撑着从地面站起来,艰难地推门而入。
然后他看到让自己撕心裂肺的画面
一片狼藉中,一个穿了大红色衣裳的女人靠在门槛上,目光空洞而诡异,她惨败的手无力的垂着,正往外冒着汩汩鲜血,地下已浸满了她的血迹。
“阿娘——!”
周泽玉的心脏陡然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被劈天盖地的绝望吞噬。
眼前的场景忽然又开始瓦解,旋转,撕裂成碎片,而后化为火焰蝴蝶,重新凝结。
“公子,你是一个人吗?好……好巧,不如我们一块儿吧。”
是温柔的少女声音,听声音,她似乎有几分害羞腼腆。
他睁眼去看,却始终只能看到一袭白衣在风中轻漾。
“那是谁?”
从此他始终跟随那少女。和她共处一屋,共对一路风霜。
有时她会在交错的光影间瞥见她尖俏的下巴,和那双握着剑柄的、骨节分明的手。她擦剑的动作很慢,很慢,似乎总有些忧心的事。
“啪——!”
不知什么碎了,落在地上,四分八裂。
“师兄,算了吧。我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少女的声音不再怯懦,蜕变成一种惊心的冷静。
什么算了?!为什么就算了?
他想上前抓住那少女问清楚,却始终触碰不到她,只能看着她冷漠决绝的背影缓缓离开。
“不!不要走!”
周泽玉瞬间惊醒,心跳得如擂鼓。
有一只湿热的帕子,正在他脸上温柔地沾来沾去。
“师兄!”
他和那人对视,似乎有只手,瞬间将她的心脏抚平。
“师妹。”
“师兄,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有水吗?”
“你受伤太严重了,先用帕子沾沾水汽吧。”林有枝看了看那张擦拭过周泽玉身体的帕子,似乎觉得不太好,又从自己袖口里拿出了一张帕子,打湿后轻轻沾在周泽玉唇上。
一股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周泽玉骤然乱了心跳。
“师兄,我发现你又长了一点,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只比你原来小一些。”她顿了顿,又道:“刚才我见你睡得不太舒服,便想帮您擦擦汗。这个温度应该很合适吧?”
“哦,忘了,你不能说话。”
周泽玉:“……”
片刻后,林有枝揭下帕子,出了一趟门,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药回来。
“喝药了。”
周泽玉刚刚一发力,撕裂般的剧痛就从身体炸开。
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颈,那只手有些凉,触到皮肤时激起细微的战栗。他慌得头一侧,就闻到一股和方才那张手帕相同的香气。
周泽玉忽然不敢再使力,任由对方将他的头颈小心地抬高,在她掌心与床褥之间形成一个恰好的弧度。距离骤然拉近,周泽玉能看见她垂下的眼睫,像一把小扇子。
林有枝她另一只手端起药碗,吹了吹,轻轻放在他嘴边。
“慢点,有点烫。”少女的呼吸拂过他的耳侧。
一碗药见了底,林有枝又手一伸,拿出一颗蜜饯放在他嘴里,道:“药太苦,我们用蜜饯压压。”
嘴里瞬间有甜化开。
之后,她便将周泽玉缓缓放进枕头,道:“师兄,你这伤站了那变异者的邪气,所以才那么严重的。”
周泽玉嗯了一声。
林有枝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嘱咐了周泽玉几句之后,就准备拿着东西走了。
周泽玉始终陷在枕头里,看着屏风后的影,纤细的脖颈,飘逸的发带,还有瓷碗轻磕的声音。
影子动了,向着门的方向。方才被少女填满、活泛的空气瞬间沉淀下来,只是,任他怎么想敛神静气,林有枝那温软的絮叨声,无论怎么也忘不掉。
…………
天上一轮赤色的新月如滴血钩镰,冷冷俯视着地下的小城。长街空无一人,惨白的纸钱漫天飞舞,偶有几只红眼睛的大老鼠窜来窜去,阴风阵阵,鬼气森森,像极了鬼城。
城主府处处亮起了灯,澄黄的灯笼悬在飞檐下,投下一团椭圆的光晕。
夜晚凉意沁人,比平日里冷了几倍。林有枝穿过重重院落,步履匆匆。
昏黄的月光拉长她的影子,在斑驳的墙上晃来晃去,如同一抹飘忽的鬼影。
“吱呀——”
少女推开木门,走进一间湿冷的屋子。
“林姑娘,你怎么来了?”
屋子里除了娄砚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正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林有枝先一一打了个招呼,便急切问道:“我师弟他伤口开始有些感染了。诸位前辈,可曾寻到什么头绪?”
一面容瘦削的老头儿摸了摸花白的胡须,淡淡道:“正在议论此事,我们虽还未找到解决方法,但已经能够延缓变异速度。我们这就叫人过去为周公子施治。”
林有枝立刻敛衽感谢。
“此外,变异的源头也已查明,他一直被囚在演武台那边,我等正要带人前去探查。”
“我跟你们一同前往吧。”
众人皆知这姑娘年纪虽轻,实力却出众,完全可以当成护卫来用,便点点头。
“我也过去看看。”娄砚突然开口
“少主不如呆在府内,何必亲自涉险?”有人阻止道。
“不”,娄砚摇摇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现在这情况,哪里都不安全。如果一味贪生怕死,弃子民于不顾,那我还配得上少主二字吗?”
众人一怔,皆欣慰一笑。娄砚虽稚嫩,但他的行事做派,却更配得上“主”之名。
一行人准备好,即刻前往演武场。
牢房在低层,几人触摸着石壁甬道,缓慢向前走去。
地底路线错杂,如同蚁穴,左拐右拐走了许久之后,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一排牢房关着数百人,皆面目狰狞。
护卫带他们找到牢房最深处,一变异者被绑在中央铁架上,双臂高高举起,四肢皆以锁链锁死。其爪尖锐如钩,泛着乌紫毒光,猩红竖瞳暴戾翻涌,喉咙发出嗬嗬嘶吼,每挣动一下,锁链便发出刺耳震颤,骇人之极。
林有枝瞧了瞧这变异体源头,没发现什么格外特殊的地方。
娄砚道:“有发现什么吗?”
一护卫立刻从袖中拿出一挂绳,木绳中央刻着一个李字。
“这人生前姓李?”
“应该是。”护卫顿了顿,有些奇怪:“我们原本用了镇魔咒让这些变异体安静下来,不知为何,最近他们却总是突然发疯。”
娄砚皱眉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护卫道:“应该就是这几天,今天尤为严重。”
林有枝心中忽然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与此同时,那变异体忽然咆哮一声。
…………
城主府内,月光撒在地面上,像结了一层霜。
周泽玉缓缓起身,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势。
他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情未和林有枝说。
指尖刚触到门扉,推门的动作猛地一顿,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咚咚地擂着胸膛,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