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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李爱花 ...

  •   我外婆叫李爱花,可她一点也不喜欢花,而且整个人和花这种高雅的事物完全不沾边。

      李爱花年轻时就脾气十分火爆,满口脏话,是三春街出了名的辣妹子。

      后来结婚生子,又变成了街坊邻里口中的泼妇。

      她十九岁生下我妈,二十二岁又生下我舅舅。

      在那个年代,儿女双全很惹人羡慕。

      但李爱花的前半生命不太好,二十五岁死了丈夫,带着两个咿呀学语的孩子,走街串巷去要丈夫生前借出的债。

      遇到老赖,她就一屁股坐在人家地上撒泼大哭,还指使我妈和舅舅一起哭闹。

      谁都拿她没办法。

      最后她拿了钱,带我妈和舅舅下馆子去,点了一碗羊肉汤,两个馍馍。

      她吃馍就白开水,两个孩子吃羊肉汤,笑得一脸开心。

      李爱花用收回来的外债开了家裁缝店,虽然她脾气暴,但这几条街内还真没有针线活做得比她好的。

      因此,店里的生意也算红火。

      她靠着这家裁缝店,供出了两个大学生,我妈和舅舅一前一后考上了重点大学。

      实实在在的为李爱花长了一次脸。

      从那之后,她出门更加嚣张,路边的狗冲她咬一下,她都要叉着腰骂几句。

      街坊里私下也都议论她,说她都成老妇女了还这么不积口德,越老越泼。

      李爱花却从不把那些话听进耳朵里。

      因为她知道,那些人只敢背后嚼舌根,拉到她面前来却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后来,我出生了,李爱花关了苦心经营多年的裁缝店,来照顾我。

      于是,从我记事起,每天一睁眼就是李爱花慈爱的脸。

      她在我面前也时常口无遮拦,我妈每次训她,怕她教坏我。

      她就赶紧道歉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他…..我克制还不行吗。”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从外婆李爱花那里,学到了不少骂人的花样。

      外婆有个特点,就是特别爱听鬼故事,听完了就当睡前故事给我讲。

      我每次都捂着耳朵怕得直往她怀里缩。

      她还在那咯咯笑个不停,点着我的鼻尖说:“哎呦,我们小穗子的胆子还没有老鼠胆子大。”

      我噘着嘴,有些不服气说:“我胆子很大!他们都不敢叫你的大名,只有我敢叫。”

      外婆笑得更开心了,“真的假的?那你叫一声我来听听。”

      我窝在外婆像暖炉一样热乎的怀里,脆生生地喊了句:“李爱花。”

      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应了声:“诶!外婆在。”

      小学三年级那年,我在学校受欺负了。

      外婆得知后二话不说过来就冲到校长办公室要跟人打架,一群人拉都拉不住。

      最后对面见她年纪大了,怕出什么事,只得连连道歉。

      回去路上外婆拢了拢松散的头发,那里已经白了大部分。

      她笑盈盈对我说:“小穗子,外婆厉不厉害?”

      妈妈走在前面,嫌她丢人,“妈,你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这么冲,以后穗穗会学你的,一个小姑娘又骂人又打架的,这算什么事?“

      外婆瞪了她一眼,不悦道:“脾气爆怎么了?有什么不好?这样才不会挨人家欺负,你妈我脾气不爆的话,早让三春街那些吃人的东西给生吞活剥了。”

      妈妈不再说话,还是有些带气的自顾自往前走。

      外婆转过头满目慈爱地看着我,摸了摸我的头:“谁让咱家小穗子受欺负了,我第一个不答应!别让人家小瞧了咱。”

      小小的我仰视着外婆,觉得她高大无比,歪头想了想然后笑嘻嘻说:“外婆是小穗子的守护神。”

      她听到后笑骂一句:“奶奶个腿的,你小兔崽子我算没白疼啊。”

      然后,我看到她放慢脚步,走在最后,偏过头抹了抹眼角。

      后来我长大,也依旧和外婆挤在一张床上睡。

      只要一离开外婆,我就睡不着觉。

      那么多年过去,外婆还是爱讲鬼故事,我也还是胆子小害怕。

      我说:“外婆,你能不能讲一下童话故事呀,我想听。”

      外婆想了想,给我讲了一个七月七葫芦藤架下面,会有哭声的故事。

      起初我又以为是个鬼故事,来了脾气,捂住耳朵不想听。

      外婆哄着我说:“我的傻穗子,外婆还没讲完呢,这次保证不吓你。”

      她接着告诉我说,那是织女在哭,因为她没办法和牛郎相见。

      是思念的哀鸣。

      我牢牢记下这个故事,信以为真。

      每年七月七都会跑到外婆在篱笆边种的葫芦藤下听有没有哭声。

      结果一次也没听见。

      外婆也不告诉我是假的,就看着我捂嘴偷笑。

      我大学毕业时,谈了一段不太好的恋爱,外婆不知从哪听说,招呼也不打便风风火火赶到我的城市,找到他家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那家人拿着扫帚把她赶出来,期间还推了她一把。

      我赶到家时,她居然坐在门口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兜子。

      我看到她后,松了一口气,还好人没受伤。

      我把她叫醒,心里还是又气又急,没忍住吼了她:“你这么大岁数了到处乱跑什么,你那暴脾气能不能收敛点!出点什么事你要我怎么办啊?”

      本来还情绪亢奋,嘴里不断输出的她,霎时间像犯了错的孩子,一声不吭地被我送回了家。

      我二十五岁那年,外婆去世。

      临终前她的意识一直不太清楚,嘴里叨叨咕咕一大堆。

      最后我只听清她骂了句:“他奶奶个腿的,我走了小穗子再受欺负可怎么整。”

      我哭着问她,为什么总是骂我“奶奶个腿的”。

      妈妈在一旁解释,是因为她生下我的时候,重男轻女的奶奶居然想把我偷偷送人。

      是外婆追着车,摔倒不知多少次,才把我抢了回来。

      外婆离世,对我打击十分大。

      我浑浑噩噩好一段时间才走出来。

      可这期间,她一次也没来过我的梦里。

      外婆去世一年后,我在工作上受到排挤,生活里遭朋友背叛。

      我同时遭受了人生中很大的两个打击,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一样。

      我终究是大病了一场。

      夜里,我在半梦半醒间好像看见个人影坐在我床边,轻轻拍着我。

      我说:“外婆,你变成鬼了吗?”

      她笑骂:“你奶奶个腿的。”

      我又说:“我怕,但我想你。”

      她很久没说话,在我意识模糊前,听到她叹息一声:“乖乖,外婆一直护着你呢。”

      那场病过后,我身边的一切事都开始变好了。

      而外婆却再也没来过我梦里。

      外婆之前的那处老宅子要拆迁了,我陪妈妈回去办理一些手续。

      院子里杂草丛生,唯有篱笆上的葫芦藤依旧生命力旺盛。

      这天刚好是七月七日,我鬼使神差地走到葫芦藤架下,把耳朵凑过去听着什么。

      一瞬间,我好像真的听到一声声遥远且微弱的哭声。

      我吓了一跳,却没跑开,壮着胆子继续听。

      那哭声悠长哀婉,让我突然很想外婆。

      清明时我去给外婆扫墓,碎碎念把这堆事都讲给她听,我说:“外婆,你要是听到我说的话了就应一下,我现在胆子大了,不会怕。”

      没有回应。

      在我转身要走时,一片落叶落在我肩膀上,如同过去多年外婆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一般,温暖轻柔。

      我顿时鼻尖一酸,“外婆,小时候你经常给我讲鬼故事,弄得我胆儿小一直怕鬼。”

      “但如果你是鬼,我会是最胆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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