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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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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院落。
薛俨捧着一碗热汤,云娘正坐在桌前翻动眼前的账本,她看了片刻,指着里头的某些条目开始讲解。
薛俨听得津津有味,他头一次知道做账竟然有这么多的门道,尤其是做真帐和做假账,可真刑啊。
薛俨听完课,不由赞叹,“云娘,你是最懂账的,驾部司的烂账简直是一堆狗屎,看得我头疼,听你这么一说,恍然大悟。”
他也懂些账目上的事,但他那点水平对上六部的老狐狸们精心设计的假账显然不够看。
而云娘从小便跟着她爹接触账目,入府后又把家里和外头的产业管得井井有条,可以称得上是极好的老师,所以薛俨一回来就急匆匆找上门求学。
云娘粲然一笑,“这些账册做得精妙,妾身学识浅薄,一时也看不出更多的门道了。”
薛俨笑道:“真是多谢云娘不吝赐教,请受学生一拜。”
云娘被他逗笑了。
薛俨捧着手里的汤,忽然又问:“先前在边关尽是些粗犷的汉子,云娘出身江南水乡,或许看不上他们,但如今我们回了京城,有不少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云娘可有心仪的?”
云娘一愣,莞尔一笑,“侯爷又想替云娘做媒?”
薛俨叹了口气,“云娘,你是顶好的人,当年我原是想认你做妹妹的,但是事情阴差阳错闹到了祖母那边,她误以为我对你有意,便做主将你纳为我的侧室。如今你正好年华,全叫我给耽误了,我实在心中有愧,只觉委屈了你。”
云娘原是他父亲副将的独女,副将随他父亲一同战死后,她那些叔伯们欺负她一介孤女,无依无靠,薛俨便将人接进了家门,他是想着让云娘给祖母磕个头,以后认作义妹,结果他出趟门的功夫,祖母就误解了他的意思。
云娘被接进府中时,他并不知情,等到晚上回来看见府中贴着喜字,还以为是谁要成婚,甚至想凑个热闹,直到进了婚房,这才知道原来是他要成婚!
云娘虽好,但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也不愿意做强扭的瓜,那晚他便说明了自己的意愿,并愿意出具和离书。
但云娘父母双亡,一介孤女,又做了薛俨的妾室,也不好再重新嫁人,便商量着留了下来,也正好替薛俨挡一挡来自老太君的催婚压力。
这些年虽有夫妻之名,但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云娘也一直大度地帮他挡着祖母那边塞过来的人,甚至操劳着府中的中馈,薛俨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以前在边关,不少人都认得云娘,现在回到京城,几乎没人见过她,薛俨只肖给她换个身份,再接进府中,对外只称是侯府过来投奔的小姐,照样可以寻觅良人。
云娘摇头道:“侯爷,当年若非侯爷出面,云娘一介孤女,或许早就被叔伯卖到窑子里去了,老太君也待云娘如同亲生的孙女一般,甚至将府中中馈交到云娘手中,云娘不觉得委屈。”
“我知晓侯爷是为我好,只是云娘对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不敢到别人家去,侯爷将妾留下来吧,妾愿意在侯府守一辈子,即便侯爷用不上妾,妾还可以侍候在老太君身边尽孝。”
薛俨无奈,“这……好吧,云娘,你父亲和我父亲乃是生死之交,侯府永远是你的家。”
他并非想催云娘成婚,只是女儿家的青春也就这几年的光景,这里又是对女子足够刻薄的古代,若是被他耽误了年岁,以后想嫁人恐怕也不好嫁出去了。
*
明月阁,饭菜上桌,蓝瞳在旁布菜,赵禛默默地喝粥,松烟还在喋喋不休地帮薛俨找补,生怕赵禛误解了什么。
“昨个儿侯爷特意招了个懂食补的厨子,膳食搭配,对夫人的身体是最好不过了。”
“夫人快尝尝这道菜,夫人喜欢什么,侯爷都记着呢,叫我们全按夫人的口味做的。”
天已近黄昏日落,霞光透过窗子,赵禛坐在阴影中,穿着件鹅黄色的春衫,外罩清水蓝色比甲,坠着珍珠金饰,这等绚丽的衣裳自然也是薛俨挑的。
他难得没带遮眼的绸缎,金簪挽发,青丝落肩,弯曲的长睫微微垂落,瞧上去安静极了。
外头传来一道声音,“宣卿。”
紧接是那两只鸟儿开始叫唤“侯爷好,侯爷好。”
像是寂静无波的死潭忽然惊起一块石子,死水变成了活水,赵禛吃饭的手一顿。
薛俨一进来就把官帽摘下随手一扔,松烟习惯性地接住,接着又是官袍的扣子解开也尽数扔了出去。
除去禁锢,薛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身体呲溜下滑,双手无力地交叠在小腹上,双腿蹬直,脑袋往侧边一歪,整个人葛优瘫似得倒在椅子上,活像是被人吸走了精气的行尸走肉。
果然,人一旦上过班,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现在全身都是班味儿,恨不得把六部的人都杀了。
文臣武将的脑回路永远是不一样的。
文臣: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武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宣卿,你身体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他伸手摸了摸赵禛的额头,目光打量着赵禛上下,虽脸色还有些苍白,病恹恹的,但大体瞧着没什么问题了。
“我没事,侯爷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薛俨仰天望着天花板,“你不敢相信我这一天都经历了什么。”
他挥了挥手,将众人屏退。
“我上任第一天,就收到了前任李郎中给我的密信,上面就写着两个字,你猜是什么?”
赵禛歪歪头。
薛俨:“他说:快跑!真是见了鬼,我当时只觉得五雷轰顶,脑袋边上已经抵着一把悬着的刀,恨不得当场告老还乡,然后带着你们全部回乡下种红薯去。”
赵禛弯了弯唇角,接话道:“我会锄地。”
薛俨突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赵禛被他的笑闹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薛俨笑完,“我只是觉得你这么漂亮的人扛着锄头在我面前翻地,有些滑稽。”
赵禛生得好看,几日的休养,已经初现端倪,他每天把赵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金戴银、衣裳首饰不重样,而这样的大美人却提着锄头跟在他身边抛土,此等画面怎么想都觉得好笑。
赵禛道:“我舅舅曾任工部尚书,我随他到地方上探查堤坝时,曾陪百姓耕地浇园。”
他并不是娇滴滴的皇子,相反,他自幼读书习武,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只是薛俨好像总觉得他是温室里娇养的花。
薛俨又笑了起来,“好好好,你耕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咱们夫妻双双把家还。”
赵禛:“……”
薛俨噼里啪啦地把今天遇到的事都跟赵禛讲了一遍,又把六部的老妖怪们都骂了一遭,心中一口恶气顿消,吃饭都多吃了一碗。
果然,虽然上班很苦,但是下班和朋友骂一骂同事就很快乐。
“你说,前任驾部司的李郎中是不是察觉出这么大的亏空早晚要出事,所以才故意装疯卖傻?我猜他肯定知道不少事情。”
赵禛点点头,“或许。”
窗外掀起一阵冷风,吹得薛俨后颈发冷,赵禛也将衣物裹了裹。
薛俨将窗子关上,又道:“大夫说你要卧床静养,我抱你回去躺一会儿吧。”
赵禛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但比起常人来说还要继续养着,钱大夫原是不许他下床活动的,但赵禛本就眼睛看不见,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实在是煎熬到无聊,便破格允许他偶尔下来活动一下。
薛俨推着轮椅走到床边,弯腰将赵禛抱起,刚将赵禛放下,他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赵禛双臂从薛俨的脖子上抽开。
薛俨伸手扶了下腰,单膝跪在床边,保持着原来的动作,表情狰狞,“腰疼,嘶,宣卿,快帮我一把,我的腰……”
赵禛伸手往他身上摸索了两下,在后腰处按了按,“这里?”
“往左一点。”薛俨也很无语,他刚从云娘院子里出来就被一个乱跑的小厮迎面撞上,正好后退时磕到了他腰上的旧伤。
原是没什么事的,方才抱赵禛时,又不小心牵扯了一下,这一叠加,就出事了。
赵禛往左挪了下,等找到位置,他五指按了两下,虎口搭在薛俨腰窝处,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薛俨的腰很细,连腰窝上的肉也很软。
薛俨:“对对对。”
赵禛动了动鼻尖,还能清晰地嗅到了薛俨身上的香粉味,上任第一天刚回家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妾室厮混,是要多激烈,才能把腰害成这样?
赵禛声音淡淡:“腰不好,就少做些激烈的运动。”
赵禛帮他揉了两下,又扶着他往下趴好,薛俨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撑着床面,慢慢贴近赵禛。
门突然打开,松烟和钱孙李三个大夫正说着什么,刚绕过屏风,一抬眼就看到薛俨压在赵禛身上,似乎正欲行不轨之事。
松烟率先发现,脚步丝滑地调转方向,一手拽住一个老头就往外走。
薛俨也瞧见他们了,“别走,快给我扎两针,我的腰不太好了……”
薛俨撩开衣裳,三个大夫看了他腰上的伤,又贴了膏药,薛俨这才舒服些。
只是那三人欲言又止。
薛俨像只乌龟似得趴着,朝外探头,无语凝噎,“你们仨能不能不要用看淫贼的眼神看着我?我是腰伤突发才叫宣卿扶了我一把。”
这仨人的表情好像是他又要对宣卿做什么坏事,还被人当场抓住。
仨人明显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