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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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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乍暖还寒。
琼楼宫阙,桃花逐水流。
紫宸殿内死一样的寂静,文武百官各个双眸瞪大,悉数看向殿前单膝跪地的青年,他还穿着风尘仆仆赶回时的银铠,神武英秀,风华外美,瞧着是低眉顺眼的忠臣相,一张嘴就是大逆不道。
“你说,要娶谁?”便是龙椅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也难免被他的话给惊到。
薛俨由单膝跪地改为双膝,朗声重复了一遍,“臣薛俨,求娶六皇子殿下,臣对他一见倾心,爱慕多年,愿以九城之功换得陛下赐婚,成就良缘。”
紫宸殿内静得更可怕了。
无数双眼睛看向他的目光宛如在看英雄,又或是在看死人。世上竟有如此神勇者,张嘴就要娶陛下的儿子,关键是这个儿子可不是一般人。
自半年前六皇子赵禛因罪被判终生圈禁后,其相关党派尽数被灭,这个名字也就成了朝廷上的禁忌,没有人敢再跟他沾上半点瓜葛,连皇帝也几乎忘了这个儿子。
就在今天,有个不怕死的回来了。
他在外面打了胜仗,皇帝本来是念及他年纪不小了,又是家里的独苗苗,又看在他军功不菲的份上,想赐个公主郡主以作联姻。
谁料,皇帝刚提出要给他想看媳妇。这厮扑通往地上一跪,张口就要娶六皇子。满朝文武都沉默了。
“陛下,臣今年二十有一,明年二十二,后年二十三,再过几年就奔三十了,臣不想打光棍。”
“先前祖母为臣定下过三桩婚事,但三个未婚妻都被臣克死了,臣不敢再霍霍别人家的姑娘了,也没人敢把女儿嫁给臣了……”薛俨说着说着声音都快哽咽了,就差抱着皇帝的腿嗷嗷哭了。
文武百官继续沉默。
所以,薛俨干脆过来霍霍皇帝的儿子了,还特意挑了个罪孽深重的儿子。
临淄侯薛俨克妻的传闻他们也听过,据说第一个姑娘突然掉水里淹死了,第二个姑娘暴毙没了,第三个姑娘直接全家都遭了难。
眼看薛俨到了弱冠,他那个祖母老太君每天急得团团转,但没人敢上门说亲了。皇帝甚至特意挑了个同样命硬的郡主想赐给薛俨,嘴都没张呢,就被薛俨堵回去了。
“臣这次在外打仗,正好碰上个游方道士,他说臣命格特殊,得娶个男妻回来镇宅,往后才能保佑家宅兴旺、国泰民安,而且这个人必须要命贵。臣左思右想,这命贵之人肯定得是皇亲国戚,于是臣又前思后想,也就六皇子没有成婚,长得还很漂亮。”
“这几日祖母为了臣的婚事,急得饭都吃不下。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就算是看在孝道的份上,臣今年一定也娶个媳妇回去。”
“您就把他赐给我吧,臣一定会把他当菩萨一样供起来的,反正都要圈禁,就圈禁在臣的家中吧……”
薛俨说着头都埋下去了,还刻意拿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他都把国泰民安和孝道搬出来了,皇帝也该点头了吧。
“你放肆!”有文臣终于看不下去了,“薛俨,你纵有九城之功,也不得居功自傲,六皇子天潢贵胄,岂可嫁你为妻?况且他是罪臣,什么叫反正都要圈禁,还不如圈禁在你家里,那能一样吗?”
“薛俨。”帝威沉沉打断了文臣的输出。“你确定想要九城之功只为换取一份婚书?圣旨一旦下达,便再无你反口的余地。”
“臣确定。”薛俨猛猛点头,又补了一句,“最好快点儿成婚,臣怕不小心再把六殿下也给克了。”
“着礼部拟旨,将赵禛赐婚于临淄侯薛俨,择日成婚。”
*
赐婚圣旨下达的第五日,皇城便张灯结彩,响起了鞭炮声,即便是清冷荒废的晋阳宫也被宫人挂上了贴有喜字的红灯笼。
晋阳宫内,年久失修的木材散发着霉腐的气息,烂掉的窗户纸呼呼地吹着寒风。
帷幔榻前掩着一道躺下的人影,只听不断有咳声响起。
榻上的男人有些清瘦,眼前蒙着一条白布,脸颊苍白,病恹恹的,听到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他微微支起身子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门口蹲着一个同样清瘦的小太监正在给药炉子扇风,苦臭的药材熏得他睁不开眼,他恹恹答话:“听着像是接亲,也不知道是哪个公主要成婚了。”
他话音刚落,一窝蜂的人闯了进去,丫鬟头顶戴着花,太监肩上披着红,为首的人清了清嗓子。
“陛下已将六皇子赐予临淄侯为妻,还请殿下尽快梳妆吧,一会儿接亲的就来了。”
屋里头咚地一声似是有重物坠落。
小太监蓝瞳吓得一溜烟儿跑了进去,将人从地上搀扶起来坐在榻前,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殿下,外头说……”
赵禛垂手重重地咳了几声,薄唇染血,消瘦到节骨分明的手指用力地攥紧了床榻,“他们,又想耍什么把戏?”
自那件事后,党羽被贬,旧部尽散,而他则被圈禁晋阳宫,时不时得到点那几个兄弟的问候。
到如今,落得个眼盲身残的下场,他们却还想要拿婚事做文章来羞辱他……
破败的宫殿被捧着婚服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挤进来,有太监伸手想要去拉扯他的衣裳,强行把婚服给他套上。
毕竟天潢贵胄下嫁臣子做男妻,这种事情搁谁身上都不愿意,更何况这位曾经风光到比肩太子的六皇子呢?可上面发了话,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把他送上花轿。
“滚开。”赵禛挣开那人的手,眉宇微怒,“拿婚服来,我自己穿。”
“可是……”
“放肆!”他端坐床榻前,虽有病容,眼睛也看不见,但浑身的气势依旧让那几个人不敢再上前拉拽他。
即便他落到这个地步,也不是几个刁奴可以欺辱的,再怎么样,他也是皇子,闹到外面去,这些人只有被打杀的份儿。
将人尽数赶走后,赵禛双手摸索着那件婚服,绣工精致,腰间甚至缀有两圈珍珠,他唇角泛起一丝冷意,强撑着身躯穿戴整齐。
或许,这也是一个新的机会。
一个逃离晋阳宫的机会。
“进来吧。”
外头那些宫女再次鱼贯而入,却不敢像方才那样造次,只小心翼翼地打了水给他净脸、束发,又戴上金冠,连他用来蒙眼遮光的白布都换成了红色,最后盖上红盖头。
*
噼里啪啦的鞭炮从宫门一直响到临淄侯府门前,街道两侧有盛装来参加宴席的贵妇人和百官王侯,中央则被人搀扶着站着位鬓发花白的老太君。
礼乐声中,终于瞧见迎亲的队伍归来,红妆十里,映着漫天霞光,好不气派。
赵禛虽说是罪臣,但毕竟是皇子,皇帝把他赐给薛俨本就说不过去,就只能在仪仗上做些表面功夫,好叫天下人知道皇帝还是很爱重这个儿子,只是他自己不争气。
薛俨骑在马上,一袭火红婚服,颔首轻笑,意气风发,衬得越发丰神俊朗,神武英秀。
前来恭贺的命妇们都瞧痴了,最后又暗自惋惜起来。
他年纪轻轻便承袭了爵位,又有军功傍身,脾性温和,宽以待人,家中族人也简单,实在称得上是难得的好夫婿,只可惜薛俨的命格太硬,一连克死了三任未婚妻,到最后只能娶个圈禁的罪人皇子回来压宅。
薛俨翻身下马,嘴角咧着笑,稍一弯腰,对着花轿道:“请夫人下轿。”
里头没什么动静,薛俨愣了愣,旁边的小太监蓝瞳匆匆小跑过来,低声急道:“侯爷,殿下不良于行。”
薛俨愣了愣。
他上前一步,掀开了轿帘,低身蹲下道:“我背夫人下轿。”
里头的人终于递出一只苍白的手来,搭在他的肩上,薛俨稍一用力便揽着对方的腰身,将人背了起来。
等他立稳,才发觉背上的人重量竟如此的轻。他眉眼敛了敛,赵禛他……竟这般清瘦吗?那帮该死的宫人果真苛待了他。
半年前,京中掀起一桩滔天大案,消息传入西北时,崔家已被满门抄斩,彼时边关战乱,他的挚友为救家人欲杀敌立功重翻旧案,却为了救他中箭身亡,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孤身一人面对群狼环伺的表弟赵禛,于是将赵禛托付给他。
无论是救命之恩,还是挚友临终托付,他都会把赵禛当亲弟弟一样照顾,只是西北太远了。
后来听闻赵禛为了翻案也被牵扯其中,皇帝大发雷霆,相关党羽死的死贬的贬,赵禛也被圈禁于晋阳宫终生不得出。
自此六皇子一党彻底落幕。
当时薛俨远在西北,听闻消息,虽心生急切,但战事在即,他回不了京城,更不敢把自己也牵扯进去,否则就真的没人可以救赵禛了。
直到今月,陇西九城收复,他马不停蹄赶回京城,想了好久,才终于想到这个招儿。
翻案一事,实非易事。
倒不如先把赵禛娶回来,剩下的慢慢说。
拜过天地高堂,薛俨将他背进卧房,随后拍了拍他交叠端坐的手,暖声道:“等我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薛俨在外招待完宾客,喝了一肚子的酒,脚步飘忽地重新站在新房内,赵禛还顶着红盖头端坐在床前等着他。
他踉跄几步,旁边的喜婆开始提示该掀盖头了。
薛俨摆了摆头,“你们都下去,我自己掀。”
喜婆犹豫,“侯爷,这不合规矩……”
薛俨抬头定定地看着她,“下去。”
喜婆被他吓得一哆嗦,连忙带着人告退了,直到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薛俨突然轻笑一声,看向新娘,“盖头是你自己掀,还是我帮你掀?”
他腰身靠在桌前,拿着本来该是交杯酒的金酒壶仰脖往自己嘴里灌,余光处瞧见那人,从前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不知道长大后会是何等模样?
“妾身见过侯爷。”
红盖头下传来一道沙哑而冰冷刺骨的声音,像是干枯的泉眼,没有半丝灵气。
薛俨手中的酒壶一顿,酒水洒了他一身,愕然又惊恐道:“你不记得我了?说话怎么这个调调?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有些无奈,也顾不得湿掉的衣襟,上前一步,准备让赵禛认一认自己的脸,或许就想起来了。
他掀开盖头,像从前那样打了个招呼,“嗨,是我,还记得我吗?我是你表兄的好朋友薛俨,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可下一瞬,薛俨便愣住了。
灯火旖旎下,映出一个红绸蒙眼的清瘦男人,金冠珠帘轻轻晃动,唇上胭脂染得殷红,面色却是苍白无力,病骨支离,可怜极了。
薛俨的心脏倏地像针扎了似得疼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