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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宿之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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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颜听他扯了半天吃食,刚想开口骂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急声问:“你当年,可曾学过‘起忆咒’?” 唐清欢皱着眉,只一个劲摇头说记不清。
这起忆咒,是神宫基础术法,能将近日行过的路、见过的景化作幻影重现,法术越高,回溯的记忆便越清晰。子颜沉声道:“我们玄武神宫弟子幼时便研习此咒,你若学过,定是靠着它忆起了入沙漠的路,顺着原路,未必不能走出去。”
话落,他便抬手施咒,想借起忆咒寻出出路。可咒法落毕,周遭黄沙非但未散,反倒卷着更烈的风涌来,两人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深深陷进了沙漠中心。
唐清欢脸色发白,喃喃道:“恐怕不是要我们找路,是要解了我的心魔啊。” 子颜又追问起忆咒的事,唐清欢仍是茫然。“要不,你施法探探我的记忆?看看我当年到底是怎么走出去的?”
子颜抬眸看他,语气郑重:“你可知,我若用探悟之术,你的记忆便对我毫无遮掩?”“我知道。” 唐清欢望着他,眼神恳切,“可我信你。只是你要答应,无论看到什么,都要信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可好?”子颜心口一暖,重重点头:“好。”
他当即启了探悟之术,指尖凝着玄武神力轻抵唐清欢眉心。转瞬,八岁的唐清欢在沙漠中默念起忆咒、循着来路一步步挪向边缘的画面,清晰映在他脑海。他果然是靠起忆咒走出的迷宫,子颜也瞬间摸清了脱困的路线。至于唐清欢的其他记忆,他一眼未看。纵使心底好奇那些未说的秘密,既已应下相信,便不必再徒增猜忌。
二人按着记忆里的路线,一步步往前,待走到那片沙漠的进口处,漫天黄沙倏然如碎镜般消散。可眼前乍现的景象,却让子颜浑身僵住,心底翻起刺骨的寒意。
这一次,竟到了他的梦魇。
唐清欢望着周遭的亭台楼阁,夜色沉沉,凉露沾衣,竟似一处深宫内苑,只当是子颜幼时住过的北地玄武神宫,刚要开口询问,却见子颜定定立在原地,脸色惨白,身侧还立着两名老者。
那两人似被定身术缚住,正僵硬地向着子颜弯腰行礼。他们衣着一致,样式却从不是唐清欢见过的,面白无须,若非满脸褶子,竟瞧不出年岁。
唐清欢心头一震,骤然明白,自己竟闯入了子颜最不愿为人知的记忆里。
这是仙师三等的幻境术,对子颜这个刚入仙师级别的神守而言,根本无从破解,唯有拼尽全力催动神力,才能立刻打破这一切。
子颜望着那两人,脑中轰然作响。楼主既敢用炙天秘术 “照魔镜” 引他入梦魇,难道就不怕他贸然催动神力毁了幻境?他定了定神,凝目细看,果然在两名老者身后,望见了那株熟悉的树木 — 岫岩之木!
那株唐清欢遍寻泾阳也无果的树,竟藏在他的梦魇里。可即便见了,又有何用?这树岂会轻易让他们损毁。
唐清欢从未见过这样的子颜。在他印象里,子颜素来彬彬有礼,行事稳妥,仿佛世间一切难事都能扛下,偶尔也会食人间烟火,耍些小性子、闹些小脾气,却从未有过这般模样。此刻的他,像被全世界抛弃,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惶恐与卑微,渺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让人心头发紧。
唐清欢心头大骇,伸手去拉他,急声喊:“子颜!快催动神力,我们出去!”
子颜被这声呼喊拉回神思,缓缓抬眸,眼底竟早已凝满泪光,蒙眬了视线。他抬手,颤抖着指向那两名老者身后的岫岩之木,声音沙哑。
唐清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间急道:“你傻了不成!这树的解法,我早就给过你了!”
子颜的梦魇从无冒险血腥,却是藏在心底最刺骨的恐惧。那个夜晚,他真切体会到自己是被这世间厌弃的人。这是他最不愿示人的软肋,尤其在唐清欢这般重要的人面前,他只想立刻逃离,绝不能让旁人窥见这般狼狈卑微的自己。
他攥紧心神,依着唐清欢此前给的解法,念起自解咒语。甫一落音,体内便有岫岩之木的毒液丝丝缕缕散出,他掌心当即腾起玄武之力,幽蓝火焰愈燃愈烈,似要将眼前这满室幻象尽数燃尽。
不过片刻,幻境便烟消云散,擎天楼二楼的真实模样豁然显露。厅内依旧是寻常厅堂摆设,楼外天色却已全黑,月色如钩悬在天际,清辉漏进楼中,衬得室内昏沉一片,模模糊糊间,竟见那株岫岩之木就立在厅堂正中。
子颜心中好奇,迈步上前查看,才发觉厅中竟还有一人,正居于厅堂正中而坐。室内昏暗,那人身影隐在阴影里,半点样貌也瞧不清。唐清欢见了那人,当即上前,恭恭敬敬躬身唤道:“师叔。”
那人未理会唐清欢,只将声音转向子颜,那嗓音细细柔柔,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玄武之力果然名不虚传,竟能瞬间破了我的幻境。”
子颜行至近前,对着黑暗中的人影深深一揖:“见过铜鉴楼主。” 以他的目力,纵使光线黯淡也该辨清形貌,显然是对方刻意施术遮掩了。
楼主淡淡开口:“玄武神守倒是生得一副好样貌。你执意要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楼主该知,玄武神宫既已归泾阳,你在此地的生意,定然再难如往日。我今日前来,便是想当面问问楼主,意欲如何?”
“往日未曾相见,不知神宫底细,也不知你这位神守究竟是何人物。今日设下这幻境,用意何在,神守该是明白的。”
“自然明白,楼主是想看看我究竟是怎样的人。不知楼主,可还满意?”
“我给你机会窥探清欢的过往,你却守了诺言,半分未越界。” 子颜心头一动,追问若是方才他真看了唐清欢的全部记忆,又会如何。
“即便你今日知晓了真相,依我看你的性子,也不会妄动。不过经此一事,你这人的品行,倒是入了我的眼。”
子颜心底暗忖,这楼主倒是自视甚高,我何须求得你的认可。
又听楼主续道:“方才见你念出清欢给的岫岩之木自解咒,念得甚是熟练。这咒语本就无从习练,想来你是头一回使用,竟能一次便成,可见你不仅聪颖,做事更是沉稳,极有把握。”
子颜轻笑一声,语气坦诚:“并非有什么把握,只是实在不敢再多待在那幻境里罢了。”
“倒是个诚实的。” 楼主话锋一转,唤道,“清欢,过来。”
唐清欢应声走到二人中间,便听楼主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愠意:“我可有说过,这些咒语,你能随意送人?”
“自是没有,是我擅作主张。”
“你结交玄武神守,未曾向师门报备;如今又私传岫岩之木的解法,坏了规矩。”楼主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且问问这神树,若它肯放你一马,此事便暂不深究。”说罢,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指厅堂正中的岫岩之木。刹那间,原本沉寂的树干上亮起幽蓝微光,纹路间流转着细碎的光粒,正是子颜方才用以破幻境的玄武神力。
子颜心头一震,上前一步:“我方才明明已解了体内之毒,为何树上还有神力残留?”
“你解的,不过是侵入你经脉的毒液。这岫岩之木最擅吸附异力,你方才催动玄武燃力破境时,它已悄悄吸走了一缕。你此刻所见的,便是你自己的玄武神力。”他转而看向唐清欢,“清欢,告诉他,我们炙天神宫的惩罚,究竟是何模样。”
唐清欢如实道:“师门罚规,错在何处,便以何处之物受罚。师叔这是要我承受这缕玄武神力的反噬。”
“万万不可!”子颜当即出声阻拦,语气急切,“我上次亲身尝过玄武神力反噬之苦,那滋味痛彻骨髓,更何况今日我用的是至烈的燃力,寻常修士尚且难以承受,清欢他如何扛得住?”
“既如此,你替他受了这惩罚,如何?”
子颜未有半分迟疑,抬眸迎向那片黑暗,语气坚定如铁:“楼主既想看看我能否承担自身神力,有何不可?”他早已将唐清欢视作挚友。
“但愿你稍后,不要后悔。”话音未落,他右手轻挥,指尖凝出一丝暗劲。厅堂正中的岫岩之木上,幽蓝光芒骤然暴涨,原本细碎的光粒迅速汇聚,凝成一道手腕粗的光束,带着呼啸的气劲,直奔子颜面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