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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明暗 ...


  •   羊皮纸上的细则墨迹未干,风月鉴的门庭已然按照新的规则悄然转变。

      阿尔丹将那份《暂行细则》以极为考究的泥金小楷誊抄数份,置于店内显眼处,又命口齿伶俐的胡婢熟记条款,随时向询问的客户解释。

      变化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拥挤的店铺门前,多了一份克制的秩序。

      听闻高额年费和严苛准入的普通富户女眷,或咋舌却步,或转为按月缴费的青瓷会员,翘首期盼着每月两次的公开讲座。

      而真正有实力、有需求的顶级贵妇们,则对那“金鳞会员”的资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不仅仅意味着优先咨询权,更是一种身份与圈层的象征,一种被“林大家”亲自认可、且与太平公主间接关联的荣耀。

      数日间,已有三位通过阿尔丹原有关系网络递来话头的贵妇,表达了申请“金鳞会员”的意向,并爽快地支付了高达一百贯的“意向审核金”(阿尔丹的新点子,意在进一步筛选诚意)。

      林小满的病榻旁,堆积着这几位的简要背景资料,供她稍后“面试”之用。

      银叶会员也顺利发展了数位,皆是家资颇丰的商人正妻或中级官员夫人。

      “疑难案件加急费”的牌子挂出后,起初几日无人问津。

      但很快,一位因儿子卷入宗室子弟间风流官司而焦头烂额的郡王妃,在尝试了寻常咨询未能解忧后,主动提出了加急请求。

      林小满评估后,认定此事涉及宗室颜面与律法模糊地带,颇为棘手,且需与郡王府的讼师乃至宗正寺可能的人情关系斡旋,遂定下了一百五十贯的加急费。

      郡王妃没有犹豫。

      三天后,林小满结合“相心术”对涉事几方性格的分析,为郡王妃制定了一套“主动认小错、切割大是非、寻找共同利益方施压”的组合策略,并亲自草拟了几封关键场合的说辞要点。

      策略奏效了。

      风波以郡王之子被罚俸禁足数月、对方不再追究而告终,虽失了面子,却保住了里子和更重要的政治关系。

      郡王妃感激涕零,额外又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封,并成了“风月鉴”最积极的宣传者之一。

      此案之后,“疑难加急”的名声不胫而走,虽然价格令人咋舌,但它的“效果”也令人印象深刻。

      阿尔丹看着账本上新添的进项,对林小满“知识变现”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双琥珀眼睛里闪烁的,已然是看着“下金蛋的母鸡”般的热切光芒。

      然而,隐秘的守护与黑暗中的窥视,如同光与影,始终相伴。

      那夜大理寺的人干净利落地收拾了三个毛贼后,西市后巷看似恢复了平静。但裴十三并未掉以轻心。

      他深知,一次挫败不足以让某些人死心,尤其是当风月鉴展示出越来越强的吸金能力和上层渗透力时。

      他增派的暗哨,是两名极其精干、擅长隐匿与追踪的大理寺察事。

      他们白日里扮作贩夫走卒,在风月鉴附近逡巡,留意有无可疑人物长期逗留或反复观察。夜间则轮班潜藏在对面屋顶或巷口阴影中,如同耐心的猎手。

      这天午后,一名头戴帷帽、衣着普通却难掩窈窕身姿的女子,在风月鉴门外徘徊了许久,既不进去,也不离去,只是时不时抬头打量店铺的招牌和格局,偶尔与身边一个做小厮打扮的童子低声交谈几句。

      这引起了暗哨甲的注意。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凭借过人的耳力,隐约捕捉到只言片语:

      “……就是此处……生意极好……与胡商……太医署也有人常来……”

      语气并非顾客的好奇,更像是一种评估和记录。

      暗哨甲悄悄记下女子的身形特征和那童子的模样,没有打草惊蛇。

      待那女子离去后,他远远辍在后面,发现其并未走远,而是绕到西市另一条较为冷清的街道,进入了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暗哨甲认得,那铺子的老板,似乎与秘书省某位官员的管家沾亲带故。

      他将所见所闻详细报给了赵乾。赵乾沉吟片刻,吩咐道:“继续盯着那铺子,查查那女子的来历。另外,增派一人,专门留意白日里在风月鉴外长时间停留、又不似顾客的人,尤其是文士打扮或带着随从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位暗哨乙在夜间值守时,发现有两个更夫打扮的人,在打更路过风月鉴后巷时,脚步明显放慢,其中一人还特意用灯笼照了照店铺的后墙和窗户,另一人则在墙角做了个不起眼的标记。

      他们的动作很自然,若非事先得到指令要留意一切异常,几乎会以为这只是更夫寻常的巡查。

      暗哨乙记下了这两人的相貌和标记的位置,次日白天再去查看,标记已被雨水或刻意抹去。他同样将情况上报。

      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信息,被汇集到裴十三的案头。他的眉头渐渐锁紧。

      毛贼易防,但这种有目的的窥探、记录和标记,显然背后之人更为谨慎,目的也更深——不是为了搞破坏,更像是为了搜集信息,寻找弱点。

      “李琅……”裴十三指尖轻叩桌面,念出了这个他早有猜测的名字。

      也只有这等自诩清流、固执迂腐的文人,才会用这种微服查访、收集罪证的方式,试图从礼法规矩上找茬,而非直接用下三滥的手段。

      他提笔,写下一张简短的便笺,封好后交给赵乾:“找个可靠的人,匿名送到风月鉴,交到那位胡商掌柜手中。不必署名,只提醒他,近日多有文士模样之人在店外逡巡,似有所图,望其留意门户,谨慎言行,特别是与官面上人的往来。”

      他不能直接插手去警告或制止李琅,那会授人以柄,显得他裴十三以权谋私,干涉清流言路。但他可以用这种方式,让林小满和阿尔丹有所警觉。

      而此刻的林小满,在苏晏的精心调理下,身体终于有了起色。

      这一日,她已能起身,披着外衫,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明亮的秋光,翻阅那几位“金鳞会员”候选人的资料。

      苏晏照例前来复诊,他今日带来一小罐晶莹剔透的秋梨膏。

      “林娘子气色见好,但肺经仍有些许燥意。这秋梨膏是太医署的方子,用秋梨、蜂蜜、川贝、茯苓等慢火熬制,最是润肺止咳,平心静气。每日早晚各服一勺,温水化开即可。”

      他的关怀细致入微,如春雨润物无声。

      林小满道了谢,接过那罐温润的瓷罐,指尖触及苏晏微凉的手指,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和感激。在她病中脆弱、又被各方压力无形笼罩之时,苏晏的医者仁心与温和陪伴,无疑是一剂良药。

      “苏太医屡次费心,小满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林小满真诚地说。

      苏晏微微一笑,收起诊脉的丝帕:“林娘子言重了。医者救人,亦救心。娘子所做之事,亦是救人救心,殊途同归。能略尽绵力,是苏某之幸。”

      他的目光掠过她案几上那些写着贵妇家世的纸笺,语气温和依旧,却似有深意,“只是,人心之疾,有时比身病更耗元神。娘子初愈,还望量力而行,莫要……卷入过深。”

      林小满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知道他是好意提醒自己注意那些来自权贵圈层的复杂纠葛可能带来的消耗与风险。她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苏太医提点。”

      苏晏又坐了片刻,闲聊了几句长安近日的气候与养生之道,方才告辞离去。

      他前脚刚走,阿尔丹后脚就拿着裴十三匿名送来的便笺,神色凝重地进来了。

      “林娘子,你看看这个。”阿尔丹将纸条递给林小满。

      林小满展开一看,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文士模样之人……窥探……谨慎言行,特别是与官面上人的往来……”她低声念着,心中已然明了。李琅,或者与他相关的人,果然没有罢休,而且手段更加隐蔽和“正统”了。裴十三这封匿名信,虽未明说,但已是极为明确的警告和回护。

      “看来,我们这位李编修,是打算跟我们‘文斗’到底了。”林小满将纸条在炭盆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想从规矩、从律法、从人情往来上找我们的茬。”

      阿尔丹有些紧张:“那怎么办?他毕竟是朝廷命官,若是纠集一帮清流御史弹劾我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小满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们的会员制度、收费标准,虽然高昂,但皆是自愿,且服务明确,并未强买强卖。与你的合作,账目清晰,依法纳税。与苏太医是病患与医者的正常往来。至于其他……”她顿了顿,“只要我们自身行得正,不授人以柄,他便难以找到致命的‘罪证’。当然,日常需更加谨慎,尤其是金鳞会员的那些涉及隐秘的咨询,记录必须绝对保密,不留文字。”

      她目光投向窗外,秋日晴空高远,却仿佛有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裴少卿的提醒很及时。阿尔丹,从今天起,店里再增加两名可靠的护卫,白日里也要多加留意。对所有上门的人,包括看似普通的客人,都要留个心眼。”

      阿尔丹重重地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我明白。谁想砸我们的饭碗,先得问我阿尔丹和我的伙计们答不答应!”

      林小满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太平公主的橄榄枝带来了盛名与机遇,也引来了李琅这般顽固对手更执着的敌视,以及隐藏在更深处、因利益而动的不明威胁。裴十三在暗中的守护,苏晏温润的关怀,是她此刻难得的慰藉与助力。

      她抚平衣袖,将心头那丝刚刚升起的、对平静生活的微小渴望压下。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迎着风浪,继续前行。风月鉴这面镜子,照见的,将不仅仅是儿女情长,更有这煌煌大唐盛世之下,涌动不息的人心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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