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愿法门》泽川九

16、世上苦难多

　　虽说城中缺水，赵国的这顿宴请也并没有吝啬。

　　无思在改换成通敌的身份之前是赵王心爱的谋士，也是名震中原的社上学宫的优等学子，这明星般的存在一旦真的殒命，消息会不胫而走，然后若谷乃至整个赵国都会变成中原“合理”的讨伐对象。

　　所以，就算无思真的通敌，也不能光凭察国来使的一家之言给他定罪杀之，古往今来，给影响力大的人定罪都是一件麻烦事，况且无思还扬言要说服赵王，于情于理，若谷当下也都拿他没办法。

　　如何呢？只能请他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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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顿饭，吃得开心的只有察国使者。

　　良运在入殓，若谷哪能吃得下去，田副将看上将军不吃，自己也不敢。

　　李容人见无思一个劲儿喝酒也不知道他这是要唱哪一出，戒备之下，咽不下饭。

　　“上将军，哪们（你们）这厨子手艺确实地道。”

　　“使臣喜欢就好，慢点吃，我已命人去收拾好住宿，待会儿，用完餐，天黑就可以去休息了。”若谷有意无意地眼神飘向李容人。

　　“多谢多谢，上将军爽快。”察国军使者是一点文人风范都没有。

　　相比之下，李容人这边矜持多了，他被左右眼神夹击着，一动不敢动，只能看向不停喝酒的无思，直到无思把自己灌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对李容人吹气儿，李容人嫌弃地不停躲闪。

　　“李大人～，我啊，累！这小半辈子除了安定，什么都经历了，我好难过的，你造吗？”无思打了个嗝，抓起李大人的衣袖开始唠家常，李大人躲不开，只能硬接招。

　　“哼！”

　　“其实，你看啊，就说像我这个名气吧，那都是同侪们说啊，不用非得去各国游说了的，但是，我呢，我这个人吧，我跟你讲，我总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有这个命，就得干这个命该干的事！你造吗？！”

　　“哼！！”

　　“李大人呐，你！给我看的城防图，我都懂，那心……。”话没说完，李容人火冒三丈，直接一脚蹬过去，把无思连人带碗地踹翻在地。

　　叮叮咣咣——

　　一阵响声，全场目光都看过来，这一句话可不得了，李容人不知道都有谁听到了，始终背对着众人。

　　但小满看得一清二楚，城防图三个字一出来，若谷那眼神都能直接刀死人！

　　“你这满口胡言乱语的狗东西，真是脏心烂肺，社上学宫瞎了眼收你……”李容人骂骂咧咧地不停，没有一点文人的样子，直接拳打脚踢，要不是田副将拦着，早已把无思掐死。

　　“愣着干嘛，把李大人拉出去！”若谷一声指令，这才有人敢上前。

　　若谷大步流星走到无思面前，田副将把他扶正，无思冲着若谷就是傻笑。

　　若谷直接拎起无思的衣领子，带着不可忤逆的肃杀之气问道：“说，谁给你的城防图？”

　　“啊？什么图……？嗝～”又是一口臭气。

　　“城防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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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他抬客房去！多找几个人看着，不能让他跑了！”

　　“是！”

　　这一连串的事件发生太突然，但始终都伴随着察国使者的吃饭背景音，而此刻，这声音终于消失了。

　　若谷转身走过去，冷着脸问：“吃好了吗？”
　　使者咽了最后一口，点点头。

　　“那我问您点话？”

　　“将军请。”

　　“前几日夜里，你们精准的烧了林山城的贮水桶，这件事是不是因为得到了城防图？”

　　“……嗯！”

　　“谁送的？李容人？无思？”

　　使者此时支支吾吾起来，眼神躲闪着，想着怎么狡辩。

　　“上将军息怒，若是您来到母们（我们）察国，察王问您安置在察国的细作是谁，您觉得，您能说吗？”

　　若谷翻了个白眼。

　　“上将军的怒火，老臣明白您的，但是有些事，肯定是不能说的。”

　　“来人，送大人回屋！”

　　“嘿嘿，老臣告退。”

　　天色悄然变暗，此时宴会厅堂一片狼藉，下人们叮叮当当地收拾起来。

　　“上将军，现在怎么办？”田副将六神无主地问道。

　　“无思把自己喝那么大，然后故意说出来城防图，看起来是栽赃，但是就李容人的反应来看，他确实也不干净，如果他只是想配合使者拉李大人下水，那么刚才察国使者就不会替他二人塘塞，现在我只能说，无思背后一定有其他的势力驱动他做这一切，他看起来是周旋在赵国察国之间，实际上似乎有自己的行动逻辑。”

　　“呃，将军分析的极是，那，现在怎么办？”

　　若谷听了两遍重复的话，心里有点崩溃，或许是想如果良运在，自己就不会这么累了，但也就是一瞬间的疲态，立刻恢复精力。

　　“今晚看好了这两只狐狸，暂时还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鬼主意，防着他们作妖。”

　　“是！”

　　——

　　月黑风高夜。

　　小满一直跟着若谷来到了卧房，若谷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打坐于作塌之上，在黑暗中调整自己的呼吸。

　　若谷？赵国生？

　　你能不能听见我的画外音啊，小满很是焦急，毕竟，现在的事件走向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本的杂记，就好像，本来已经看了参考答案，但是进来之前，赵国生热心透题变成了临时改题。

　　一瞬间，竟然也共情了无思，很想借酒消愁。

　　想到无思，听刚才若谷的分析，感觉很对，无思背后或有其他势力，但是杂记里没有更详细的记载，还有那个察国使者，他为什么也有浮动气流呢？

　　这气流究竟是什么意思？

　　咚咚——

　　一阵敲门声。

　　“何事？”

　　“上将军，无思先生一直在嚷着见李大人，然后在屋里面拼命摔东西。”外面小兵声音熟悉，小满出门一看，这不就是之前他附身那个小士兵么，只是现在他的气流越发浑浊了。

　　“那就去叫姓李的，找我干什么？”

　　“李大人不去啊。”

　　若谷叹了口气道：“你去药房找点迷香，给他熏熏，让他睡。”

　　“是！”

　　小兵转身离开，小满看着那气流，觉得自己得主动换个人看看，或许能找到这种现象的规律，于是她转念一想来到了来使的卧房。

　　此刻，来使酒足饭饱，正在房间里……跳舞。
　　传闻都说察人善舞。

　　看来是真的，使者自己哼着曲，宽衣解带，赤足散发，在屋里沉浸式自己跳起来，小满看着他周身的那团流气逐渐浑浊，而且似乎无法跟着他扭动的躯体流畅地摆动，形成一层层人眼看不见的叠影。

　　除此之外，他与小士兵并没有什么相似点啊，小满百思不得其解。

　　待来使拙劣地唱跳结束后，他气喘吁吁，摊坐在书桌前，平息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然后翻看。

　　小满凑近，看到本子上每一页都写了明确的日期，心情，天气，然后前几句都是一天行程总结，只是结尾一行会写，今日何时思念妻儿。

　　竟还是个暖男～。

　　他就这么一页页翻看着，小满也跟着大方窥探着人家的隐私。

　　最后使者拿起笔，开始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今日记闻。

　　让小满有点小意外的是，他看上去很松弛的一日，描述心情的时候竟然用的是惊惧万分一词，不仅如此，这一日他对每个人的观察细致入微，并不是看上去那么肆意，连无思吃了多少东西后才开始喝酒他都记得。

　　除此之外，让小满有点大意外的是，来使所思念的妻儿，竟然已经夭折！

　　他回顾式地表达出，当年察国战火四起的时候，妻儿一起死在了逃亡的路上，他虽然苟活到现在，但至今未再娶，只能通过简单的文字表达沉重的思念。

　　高官，来使，大智若愚，能歌善舞，同时也在承受着最遥远的距离，果然，世上苦难事多，发生在谁身上，都不稀奇！

　　不过，对他而言，这样寄托思念或许只是这一辈子。

　　那，若谷呢？

　　或者说，赵国生，她从若谷到赵国生，有多少年？她又是如何承受的思念呢？

　　想到这里，小满不由得心酸起来，她想赶紧离开这里，去找赵国生，就狠狠地缠着她，寸步不离。

　　只是现在……不如，先去看看若谷。

　　她正想着，只听外面一声高喊“厨房走水了！快来人救火！”窗棂渐渐透过红色的火光，来使放下笔，立即起身张望，似乎想出门去看看。

　　还未及开门，便传来敲门声。

　　“大人，上将军命人送来了醒酒汤。”门口人说道。

　　来使礼貌开门让小士兵进来，小兵轻轻一勾脚门便虚掩上。

　　就这么一下，小满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能量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来，光凭气息判断，她能断定此人不对，来使或有危险，于是，她立刻上身来使。

　　就在小满转身想要开门离开时，突然被身后之人捂住口鼻，一刀从后腰刺入肾脏！

　　只一息间，她分担了来使身上大量的疼痛感，根本不等她喊出，疼痛又立刻消失。

　　紧随而来的是来使的走马灯，这一幕幕在小满眼前徐徐展开，她就这样陪着他看完了他与妻儿相遇离别的种种时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受到他身体渐渐无力直至失控，一滴热泪从眼角划过，小满被巨大的力量剥离开了他的身体。

　　死亡只是一瞬间，而小满刚刚觉得体验了一个人一辈子的情感：

　　痛，不甘，恐惧，爱，感恩，思念。

　　漆黑的房屋里，再一看那残温的尸体，气流消失了，一点没有了，干干净净！

　　小满瞬间想明白了什么一样惊慌失措。

　　她脑袋空了一下……。

　　又一下……。

　　轰——

　　一声闷雷而至。

　　酥麻感卷土而来。

　　“李大人？您怎么来了？”门口守卫的问道。

　　他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杀手跟他有关吗？

　　杀手是谁？怎么去追？

　　吱呦——

　　门开了。

　　外面的火光冲天映在门框上，形成了令人恐惧血凝色，好死不死的与此时进来的李容人的猪肝色脸正相配！

　　小满读不出来李大人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但那他身体周围隐约流动的气让小满立刻意识到，他也许也命不久矣。

　　李容人啊李容人，真的是救了你初一，救不了你十五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看守的？”李容人颤抖着撕心裂肺地退回去指责守卫。

　　两个小守卫一看，来使死了，他们竟然不知道，吓得砰地一下跪地，连连叫喊着自己该死，不知情。

　　“哎呀，我的天，造孽呀！哎呀！”李容人一步步退回院子里，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何去何从，他的眼睛此刻像被蒙了一层灰雾般死寂，几口喘气之后，他攥攥拳头，大步走上前去，噌地一下拔出守卫的刀。

　　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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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人竟然也有这么好的身手啊？”

　　这一刀原本是要砍在守卫身上，结果却被若谷的剑挡住了，李容人粗喘着气满脸绝望地抬头看去。

　　“你是在想，我怎么回来？还是在想……糟糕，没栽赃成功？”若谷说得从容不迫，语气还带有一丝调侃，但那张脸完全是肃杀之气透漏着狠戾。

　　“老夫……老夫只是想来看看来使，不成想，这。”

　　“都这时候了，还不说实话？李大人，我承你知遇之恩，多次包容你的小心思，但是都到现在这个份上了，还想着给自己辩白！你自己回头看看吧！”

　　李容人仿佛不知道若谷在说什么，但又仿佛能理解若谷在说什么。

　　小满能清晰看到他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只是回个头，他好像回头能看见鬼门关一般的畏惧。

　　而回头，也不负他所望，田副将正抓着被五花大绑穿着兵卒军装的无思。

　　“又见面了，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