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桔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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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为了一缕游魂。
日复一日地飘荡在素流道场的上空。
我明明已经死了，可是不知为何，我没有回到现实世界，继续在这个已经没有狛治的世界里游荡着。
剑术道场的直人先生、直哉先生，和他其余的六十多名弟子都死了，大家都在说着这里闹鬼的传闻。
衙门派人来为我们几十个人收了尸，草草掩埋。但是我的丈夫，狛治先生的尸体不见了。
他因此成为了衙门在寻找并搜捕的对象，也是我在寻找的对象。
他一定是被那个男人变成了另一种可怕的东西。
死去的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能日复一日的看着道场院子里那棵樱花树的花开花谢。看着没有人打理的庭院变得衰败破落，房间里的陈设逐渐腐烂破碎。
明明有一根细微的绳子将我与他捆绑在一起，但这么长时间来，那根绳子一直都像一潭死水，没有一点动静。
房间墙上那副我们三人的画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我时常坐在那副画下看着狛治的笑容出神。
难道这就是我与他的结局吗？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飘散、凋零、消失，关于年少时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朦胧，支撑我驻足在这个世界的似乎只剩下了一种执念。
我不愿离开。
我一人打理着素流道场和隔壁的剑术道场，关于这里闹鬼的传闻一直没有消散。渐渐的，周围的居民们都搬到了城镇里，方圆几十里内，只剩下了我一个孤魂。
可是那根系在我与狛治之间的绳突然动了。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根绳子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尽管我现在是飘在半空的一缕魂魄，连腿都没有。
在那片空荡荡的道场里，我再一次见到了他，我的狛治。
他站在黑暗里，抬眼看着早就破败的看不出字迹的门匾。尽管代表罪恶的刺青早就爬满了他的全身，改变了他的模样，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狛治。”我站在距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轻声喊道：“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变成鬼的狛治朝我的方向歪了下头，那双金色的眼眸像是穿透了我的身躯，微风吹过他的发梢，他眼中一片迷茫。
我继续说道：“你还记得我吗？狛治？”
他漂亮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张开口，露出了两颗虎牙：“谁是狛治？”
他可以看到我吗？
我朝他的方向迈步：“你不记得了吗？素流道场、剑术道场，狛治，和恋雪。”
他并不抵触，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的眼睛变得细长且上挑，思考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看起来像是在笑，但他的嘴角又是一直向下垂落的，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嘴角就是这样，像是生人勿近的意思，但实际上他心里明明是渴望交流的。
他淡淡地说：“是你的恋人吗？”
我点头。
他问：“你在找他吗？”
我说：“我找他很多年了。”
“我叫猗窝座。”他转回目光，接着盯着那副牌匾：“好像有什么东西指引我来到这里。”
“你也在找什么东西吗？”我轻声问。
他没有说话。
我鼓起勇气说：“我可以陪你一起找吗？”
“你不找你的恋人了吗？”
我说：“我已经找到了，只是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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猗窝座并不排斥我跟在他身边，但是他并不怎么理会我，大部分时候都是我自己在陈述一些过去的鸡零狗碎的杂事，他只是静静地听。
我感觉他比从前更加沉默、更加迷茫。
现在的他像是一潭死水，除了每天会在固定时间练拳，其他时间都是坐在一个地方发呆。成为鬼之后不需要吃饭、睡觉，仁美小姐好像也没有指派什么任务给他。
“猗窝座大人要不要尝一下我做的饭团？”我飘到他身边问道。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动手做过食物了，做饭团的这点米饭还是从城里的铺子里偷来的。为了让他想起过去的事，我决定不放过任何一个我们相处的细节。
他看了一眼我那堆卖相并不好看的饭团，用手支着脑袋：“你活着的时候也经常给别人做饭团么？”
我说：“你别看卖相不好看......其实我家里人都说我做的饭团很好吃的。只是今天没有找到箬叶，也没找到梅子。”
“所以就只有米饭对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米饭放了一天，大概也不怎么好吃了，以前做饭团的时候都有狛治帮我蒸饭、搅拌的。
“鬼是不需要吃饭的，顶多吃点人，恋雪。”他眯起眼睛说道。
我有些失望。
“幽灵就更不需要吃饭了，这些饭团只能浪费掉了。”我说。
我悻悻地端着盘子往外走，他似乎叹了口气，两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别拿走了，放在这里吧。”
我惊喜地转过身：“你要吃吗？”
他没说话，拿起一枚奇形怪状的饭团在手心里端详着，眉头轻微皱了起来，金色的瞳孔中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我说：“要不还是算了......”
“我只是搞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会吃这种东西。”他说道，“既不好看又不好吃。”
“......”
狛治从来不会这么说我的，果然猗窝座比他难伺候多了。
“以前我丈夫会帮我的，我只需要将饭团包上箬叶就可以了。”我有些不满地说道，“你不喜欢就算了，下次我不做了。”
他的嘴角向上勾起来，露出一点虎牙的尖尖，眼角向上挑着，浓密的睫毛随着眼睛的动作也卷起来。变成鬼后，他的肤色变成了发灰的青色，但艳丽的浓粉色发梢和睫毛又让他显得十分妖媚。
嗯......妖媚，这个词我是绝对不会用来形容狛治的。
“生前再怎么帮助你，他现在也已经死了吧？”猗窝座笑着，伸出舌尖添了一下指尖。
他的舌头还是像生前一样是猩红色的，指尖布满了藏青色的刺青，一粒饭粒落在藏青色的皮肤上，然后被他的舌卷进嘴里去，他张开口的时候，那对虎牙格外显眼。
藏青、猩红、洁白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缠绕、扭曲。
“你为什么还是忘不了他呢？恋雪？你为什么不愿意转世重新做人呢？”他站起身步步紧逼，“你自己在世间游荡着，不会觉着寂寞么？”
我渐渐被他逼到了角落里，他的气场与狛治完全不同，那种独属于鬼的威压让我有些害怕。猗窝座很强壮，变成鬼后他似乎更“成熟”了一些，将我逼在墙角的时候，我整个人会被他的阴影笼罩，这让我有种无处可逃的错觉。
我明明只是个幽灵而已。
“我......”
“恋雪，作为人是不能得到永恒的幸福的，他如果真的爱你，怎么忍心让你自己游荡在这里？”他狡黠地笑着，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只有作为鬼的我，才能永远陪伴在你身边，你明白吗？”
我看着他脸上的刺青，忽然意识到他与狛治是不一样的。
“所以，你要不要忘了他，永远跟我在一起？”
我张了张口：“可是狛治......”
“他已经死了。”猗窝座重复道，着重强调“死”这个字。
“他只是睡着了。”
他脸上带上了些恼怒：“你怎么听不明白？死了就是死了！说不定他早就转世离开了，你在这里守着有什么用？他永远不会回来的！”
狛治从来没有这样凶过我。
我有些被吓到了，猗窝座似乎有些生气，细长的眉毛皱在一起，他用猩红湿润的舌尖舔了舔虎牙，从我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因为生气而紧绷的下颌。
明明新婚夜那天也是这个角度，但那时狛治的下颌线条是柔和的，他说话总是轻声慢语，怕惊到我。
我眼前有点模糊。
猗窝座俯身下来，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森森的鬼气，他手臂上的线条紧绷起来，后背微弓，像猫一样魅惑妖冶的金色眸子再次弯起，距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闭上眼睛。
“嗯？”
他发出疑惑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他的脸颊距离我近在咫尺，但鼻尖相接之处，他的□□直接穿过了我的魂灵。
我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眸中流光溢彩，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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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彻底被他无视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讨厌了，我和他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我再也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与他分享我和狛治之间的事了，但他每次出门我还是会默默跟在他身后，他对此似乎很受用。
他白天时不能出门，会自己躲在道场的房间里练拳。我则从自己珍藏的匣子里找出了当年狛治的画本，他练拳时我会坐在一旁，假装画画。
可惜我的画画技巧实在不算很好，再加上他并不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让我画。我废了好多张纸都画不出来，无奈之下，我只能学着先前狛治笔下的那朵雏菊慢慢临摹。
不过......若是只画他身上的刺青的话......
我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远远地拿画笔比划着，唔，脸上和上身的刺青都很好画，眼睛附近各有三道，胳膊上有两圈，胸前和腰间也是各有三道，咦，他正好转过身来了......
我将画笔戳在下巴上。
他后背上那道刺青怎么是竖着的？从劲瘦的背脊一路向下延申......到他松垮的裤子下面。
我在想什么啊？
我用画本狠狠砸向自己的脑袋，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赶走。
还想敲第二下的时候，画本忽然被他捏在了手里。
糟糕，忘记他是鬼了，刚才我的动作一定被他看到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我用力向后拽着画本，他似乎挑了挑眉，唇角又向上勾了起来。
“给我。”我说。
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稍微眯起眼睛。他在兴奋的时候眼睛会像烟花一样闪着光，眯起来后只露出一半的瞳仁，睫毛轻颤，像是在笑。
不对，他是真的在笑。
画本在他手里纹丝不动，我顿时有种被戏耍的恼羞成怒。
“猗窝座！”我喊道。
他不紧不慢地捏着画本收回手，我这个幽灵随着他的动作飘荡在了半空中。
“要叫猗窝座大人。”他漫不经心地评述了一句，翻开画本。
歪曲扭斜的线条在纸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乱糟糟的没有一点章法和美感，我抬手就要去抢：
“别看！”
他根本不理会我的叫喊，一双细眉紧蹙，像是在思考。
他应该看不出来我画的是什么吧！我脸上更红，见抢夺不过来，便要七手八脚地去捂画纸。
就见猗窝座侧过半个身体，躲开我的手脚，屏气凝神地盯着画纸看了一阵，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完了。
我心想。
再抬起头看向我时，他眼中的烟花又出现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