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献鱼》灵吉

10、这孙子在跟仇雁玩心态

　　孙子焦指尖在桌下悄然攥成拳，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锐光——他要赌一把。香港新成立的项目组正缺像仇雁这样心思缜密、摸透庚润财务肌理的会计，而那个秘密调查庚润集团债务危机的任务，更是容不得半点差错。心头那道模糊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与眼前人重合，让他对仇雁生出一种莫名的笃定，仿佛她是自己跨越轮回的“自己人”，是刻在骨血里的分身。哪怕此刻她满身戒备，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这份信任感也坚不可摧。

　　他抬眼，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打破了办公室的僵局：“仇会计，不用费心找新工作了。我的香港公司，新设了一个核心调查组，正缺一个总账会计。”

　　仇雁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急转直下，瞳孔微缩，眼中的戒备更深，甚至染上了一丝荒谬感。初秋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更衬得她神情复杂：“孙总，您刚刚辞退我，现在又给我一份新工作？这是什么新的测试，还是无聊的玩笑？”

　　“不是玩笑。”孙子焦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决定不再绕弯子，“调查组的唯一任务，就是彻底厘清庚润集团的债务危机，以及……师千缕在其中的真正角色。”他刻意停顿，让“师千缕”这个名字在空气中激起无声的涟漪，“你需要跳出庚润这个泥潭，才能从一个更清晰、更安全的角度，去做你作为一个专业会计真正该做的事——找出真相。”

　　他看着仇雁眼底的震惊与迟疑，知道这话击中了要害，随即抛出早已准备好的条件：“职位是高级财务分析师，直接向我汇报。薪资是现在的三倍，所有调查经费上不封顶，我会在香港为你安排好住处、安保，解决一切后顾之忧。但前提是，绝对的保密和……你的答案。”

　　仇雁猛地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三流本科的文凭像块无法抹去的烙印，让她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习惯了在边缘挣扎，看人脸色。如今竟被集团董事长亲自递出橄榄枝，还是香港的核心岗位？她扯了扯嘴角，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管他是龙潭还是虎穴，左右都是走投无路，闯进去再说！只是……她暗自冷笑，无非是看中了自己曾在庚润任职三年，手里可能藏着他想要的债务把柄罢了。

　　惊愕只持续了一瞬，她的眼神便迅速冷却下来，像初秋的晨霜，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孙董，”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反而带着一种谈论公事的疏离，“您开的价码，确实让人心动。但我有个问题。”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孙子焦的眼睛：“您看中的，究竟是我这个人，还是我脑子里可能存在的、关于庚润的那些‘东西’？”

　　她不等他回答，便继续冷静地剖析，更像是在为自己理清思路，也把双方的底线赤裸裸摊在明面上：“如果是后者，那么这是一锤子买卖。我交出您要的，您支付我应得的，我们银货两讫，从此两不相欠。如果是前者……”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冷笑终于清晰浮现：“那我这份‘三流本科’的文凭，恐怕配不上您香港公司的‘核心岗位’。您今天能因为‘把柄’用我，明天就能为更大的利益弃我。我是个会计，只信白纸黑字的合同和能落袋为安的利益，不信天上掉馅饼的知遇之恩。”

　　这句话，既是自保，也是试探。她要逼孙子焦亮出真正的底牌——他究竟，想和她建立一种什么样的合作关系？

　　孙子焦望着她，眼底的冰冷渐渐消融，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取代。仇雁的专业分析条理清晰，那份不卑不亢的坦诚更像一束光，刺破了他连日来被权力斗争包裹的紧绷。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微笑——这在他脸上实属罕见，像是冰雪初融时的第一缕暖意。

　　“仇会计，”他语气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卸下防备的开诚布公，“香港那家，是我的个人投资咨询公司。庚润，是我爷爷和母亲一手创下的基业。我常年在美国，除了探亲，从没过问过国内的经营。你大概也听过，我母亲在我很小时就意外离世了。”

　　他顿了顿，提及母亲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很快被更坚定的神色覆盖：“如今爷爷骤逝，集团深陷债务危机，资金链随时可能断裂。我站在这个十字路口，必须守住它——这不仅是为了爷爷的心血，也是为了集团上下成千上万的员工家庭，包括你父母那样，指望这份薪水过活的普通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仇雁身上，充满了郑重的托付：“所以，我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查账的会计。我需要一个既了解集团内部情况、具备专业能力，更重要的是，我能完全信任的人，帮我一起厘清乱局，共渡难关。仇会计，我认为你是这个人选。”

　　这番话，如同卸下了所有身份和姿态的铠甲，将一个继承人的困境、责任与软肋，清晰地摊开在了仇雁面前。这不是赤裸裸的利诱，而是一场基于严峻现实和极度信任的邀请。

　　仇雁指尖微颤，心底那杆秤在“风险”与“信任”之间剧烈摇摆。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渐渐平复，抬起眼时，里面所有的迷茫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

　　“孙董，”她开口，声音异常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我人微言轻，但账本不会说谎。庚润药业的账，水深得很，师千缕的手段也绝不止‘擦边’那么简单。财务部十几双眼睛，背后是十几张可能随时反水的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她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寸步不让：“您要我蹚这浑水，可以。但光有信任不够，我要三样东西：第一，最高权限，所有加密通道的密钥，我要能看到任何我想看的资料，不受任何掣肘；第二，一份具有绝对法律效力的协议，明确我的职责范围、薪酬福利，以及您必须提供的人身保护；第三，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确保我安全撤离的备用方案，包括我的家人。”

　　“如果您给不了，”她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绝，“那五万八千块的补偿金，现在到账，我立刻消失。您赌的是庚润的未来，我押上的是我的全部身家性命。这，不算过分吧？”

　　话音刚落，仇雁忽然一阵恍惚。这种刀尖上讨价还价的决绝，太熟悉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生死一线的时刻，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梗着脖子跟一个气场滔天的大佬谈条件，字字句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连空气里的压迫感都如出一辙。

　　对面的孙子焦听完，紧绷的肩线莫名松了些，心底那点因局势紧绷的焦灼淡了几分，竟生出点想逗逗她的兴致。他淡淡勾了勾唇，笑意里掺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开口时语气带着点轻描淡写的调侃：“你一个三流本科出来的会计，也配跟我谈条件？”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仇雁方才那点恍惚。预想中的难堪或愤怒并未出现，她反而像是被这句话骤然点醒，从那段模糊的前世梦境里彻底挣脱出来，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桀骜的亮光。

　　她非但没退缩，反而迎着孙子焦的目光，向前逼近一步，指尖“啪”一声按在冰冷的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冷冽的气息相互交织。

　　“孙董，”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讥诮和破罐破摔的冷静，“文凭是死的，人是活的。您要的清北哈佛的高材生，懂庚润的财务脉络吗？知道师千缕那些藏在账本缝里的脏钱、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门儿清吗？他们敢像我一样，被您当面辞退了还敢留下来跟您讨价还价，敢豁出去跟师千缕硬碰硬吗？”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继续往火上添柴：“更何况，现在除了我这个‘三流本科’出来的，您身边还有第二个人，既能让师千缕暂时放松警惕，又敢真正豁出去帮您查这笔烂账的吗？”

　　“配不配，”她总结道，目光毫不避让地锁住他，眼底是清醒的笃定，“得看我能为您做什么，而不是看那张纸是从哪个校门里印出来的。您现在……好像并没太多选择，不是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初秋的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孙子焦看着她，眼前的女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反而亮出獠牙的幼兽，那眼神里的孤勇、清醒与决绝，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彻底重叠，严丝合缝，再也分不开。

　　他眼底那点玩味渐渐散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欣赏，有笃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宿命感。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声，这次，听不出丝毫调侃，只有尘埃落定般的决断。

　　“很好。”他沉声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认可，“仇会计，记住你今天的胆子。希望到了香港，你别后悔今天这个决定——也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