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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漆泼山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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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知眠猛地被按在地上,自肩膀开始,顾昭野将藤蔓顺时针绕着他缠了将近十圈,最后落在腰间。
喻知眠只觉得酥痒难耐,正欲挣动,又被一手按下。
顾昭野神色如常,任由他如何作动,手下却分毫不乱,最后利落地给他打了个方方正正的结。
“冒犯了。”
这三个字从顾昭野唇间淡淡吐出。
喻知眠:……
他该回答“无妨”吗?
没给他喘息的功夫,他的身体蓦然一轻。
顾昭野竟径直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扛上肩头。
“等等……”喻知眠挣扎了几下,无奈这人臂力惊人,远非外表看起来那般清瘦。
试过几回无果,他便索性软了身子,换了一副语气,眨眨眼睛:
“二话不说就把人绑了,哥哥,你这癖好……真是别致。”
“……住嘴。”
顾昭野眉头紧绷,不再理会,直接扛着喻知眠朝前走去。
祷告的村民们也纷纷直起身。
每个人脸上又爬上了愁容。
妇人安抚着孩子,看向老汉:“村长,你看这怪物是没了,可……这出路在何方?”
“是啊,这儿四下昏黑,想找个出口都……”
话音未落,顾昭野抬腿,向旁侧石壁踹去——
“轰隆!”
霎时,众人旁边传来一声巨响。
石砾簌簌落下,扬起一阵粉尘。
村民们用衣袖掩住口鼻,呛咳了一阵,却见洞窟的最深处,岩壁塌落一片,自缺口的另一头透出天光来。
顾昭野神色分毫未动,衣摆一丝不苟地垂了回去。
“是出口!是生路!”村长大喜,声音都在发颤,“快,大家从此处走!”
脚步纷纷踏过土坡,人们终于离开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呼吸到久违的新鲜空气,他们恍如隔世,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出洞口,喻知眠便觉得腰间力道一松,他立刻从顾昭野的肩头跌了下去,在空中打了几个转,以脸朝下的姿势摔在了泥地上。
“嘶……咱们下次能换个体面的姿势吗?脸朝下很痛的。”
喻知眠双手撑着地,艰难地从地里抬头,揉了揉鼻梁。
“你不是木妖?怕摔就直接变回真身。”顾昭野冷冷扫他一眼。
喻知眠纠正他:“听好了,是木灵,木灵。理论上不是妖。不可一概而论。”
顾昭野道:“终归不是人。”
喻知眠:……
不过他眼下在这木匠眼里,确实左右就不过只是个披着人皮的妖物罢了。
原本他在这山里逍遥自在,即使神力大不如前,也能藏身庙里,靠着庙宇得天独厚的风水滋养身体。
偏生在半个月前,这瘟神似的木匠突然就踏过了他前殿的门槛。
打扰了他的清净不说,这人进门便皱起了眉头,目光扫过结满蛛网、漆皮剥落的正殿匾额,微微摇了下头,随机转身,不再向庙内看一眼。
喻知眠第一次见有人将嫌弃写得如此明目张胆。
“倒是有趣。”
喻知眠眉头一挑。
他藏身在偏殿,抽出一抹神识注入正殿中央的神像。
巨大的木雕神像好像长出了骨骼,蹑手蹑脚地从神台上下来,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准备给这不敬神明的狂徒一点教训。
他越靠越近,操控着神像的手,即将要擦着顾昭野的腰猛地扎去眼前——
顾昭野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过身。
泼了神像一头一脸的朱砂漆。
喻知眠:……
顾昭野:……
朱红的漆油顺着神像的轮廓滴下来。
庙里的气氛一时凝固。
半晌,顾昭野脱下自己的外衫,递了过去:
“赔你。自己擦。”
喻知眠见多了恭敬的信徒,像这样的,千年来还是头一个。
错愕过后,他顿时来了兴致。
有趣……当真有趣!
他正嫌无聊得紧,就来了个这么不怕死的。不陪你好好玩玩,岂非辜负了这身胆色?
“这位公子,你是木匠吗?”
喻知眠从偏殿走出来,看见顾昭野下意识藏在身后的木匠箱。
话音未落,一柄寒气森森的剑便抵上了他的侧颈。
“你是何人?”
“我……我就是块刚学会化成人形的木头,修为浅薄,靠吃点稀奇草木为生。公子武力如此高强,可否……带我一程?自是有好处!”
喻知眠眨了眨眼,右眼正下方的小痣带着些许的红,看上去极为人畜无害,
“这几座山头层层绕绕,若非长居于此,是走不通这山路的。这样,如若公子遇到任何问题……我也定能解答一二。”
顾昭野本想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听见最后一句话,脚步一顿。
夜幕把森林捂得严实,正值深秋,洞口厚厚的落叶被雾气浸润,踩上去悄无声息。
喻知眠膝头还隐隐作痛。
他颇有怨气地看着顾昭野。
虽然舒适程度无法恭维,但这木匠倒也带着他行动了有几日,还赶上前些日子村子突如其来的大火,都没说给他丢下少块包袱。
却也只字不提,究竟想从这山中求得什么东西。
真是个怪人来的。
喻知眠暗自思衬。
“大伙快看!那是……”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颤抖的惊呼。
人们应声望向他手指的方向,霎时鸦雀无声。
一片烧得焦黑的土地,正冒着滚滚浓烟。
勉强能够分辨出,那似乎是一个村落。
“那,那里……”扛着农具的大汉双手发颤,“是咱们的村子吗?”
火焰已经燃至尾声,焦黑的烟雾缭绕在村庄上空。房梁尽数倒塌,地上已无一处尚好的门庭。各家门头交错在一起,在余烬中飘着阵阵浓烟,早已分不清何处是屋,何处是路。
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
村长“砰”地跪倒在地。
“怎么会如此,何至于如此啊!!”
喻知眠叹了口气。
三天前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自村东头传来一声“走水了!”,便成了不眠之夜。
越过树林看见人群翕动,顾昭野便回屋一把捞起还瘫在榻上的喻知眠,将他拖出了寺庙。
火势蔓延极快,方才还只瞧见焰头,顷刻间便燎上了所有屋前的柴堆,和农人刚刚收割的麦秆。
浓烟铺天盖地地袭来,待第一波逃离的人们踏出村口,以为终于逃出生天,脚下却蓦地塌出一片巨大的坑洞,将几近半数的人们吞入其中。他们便是在那时落入了那花妖的陷阱。
……
一时间,人们此起彼伏的哭声响起。
“我和我弟弟失散了……找不到他,他不会在那火里……”
“别、别吓自己!咱们掉进洞里时后面是还跟了别人,但离得远,兴许他们已经逃了呢!……”
“可惜了。”喻知眠叹道,“那庙我才住了百来年,还没焐热乎呢。”
村长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掷地有声道:“还不是绝望的时候……大伙儿听我说,如果你们没有掉进陷阱的家人都还在逃跑的路上,我们要做的就是去找到他们汇合!”
“对!”络腮胡的汉子晃着结实的拳头,语气振奋,“眼下找到余下的人才是第一要务!”
“可是我们现在连如何走出这片森林都不知道……”
汉子沉思了一会儿,蓦地抬起头。
“这人……不正是位神仙仙师吗!”
瞬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了顾昭野的身上。
“是了,是仙师!刚刚就是他助我们脱困的!”
“仙师慈悲!求您指条明路,带我们出去吧!”
顾昭野刚想开口,却听人群中另一道声音穿了过来。
“仙师?呸!这明明就是个妖道!”
正是洞中对喻知眠恶言相向的汉子。
他目眦欲裂,黑得仿佛浓烟滚过的脸上堆起横肉,指着顾昭野。
“就是这个妖道!那怪物追的就是他们!他才刚一来,便发生了如此大难,是他把灾祸引到我们村的!还有旁边那个,刚刚在洞里就是他!正常人面对那种怪物唯恐避之不及,唯独他却屡次挑衅!他们是一伙的!!”
这一番言论极具煽动性。
“放他们走,怪物还会回来!必须把他们捆起来祭山!”
霎时,恐慌和失去亲人的悲痛让几个村民瞬间失去理智。
“他说的有道理……”
几个青壮年红着眼,抄起地上的断木和碎石,一步一步朝喻知眠和顾昭野走来。
“把他们抓起来,祭山神!”有人嘶吼。
喻知眠微微一抬眼,转瞬间便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缩去顾昭野身后,指尖揪住他一片衣角。
“完了!他们要抓我们活祭……木匠哥哥,我打不过他们……怎么办!”
顾昭野的视线扫过他,在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上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