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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她的向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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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如实坦告:“母亲是为外祖母的病忧心,又操持府中上下,才患上了眼疾。女儿一个闺阁女子,学医已是出格,又不能为父亲所知,只得偷偷去翻医书。恰好听闻西山上有千年石斛,书上说此物能明目养神、轻身延年。”她顿了顿,看着手中石斛,“可如今看来,千年是假的,不过就是一株普通的野生石斛,算不得什么金贵东西。陈瞎子在骗人。”
也根本不值当拿命去换。
谢昌华微微一笑,走到嘉平身后扶住秋千两根绳索,轻轻地推了出去,一如她幼时般。他一面推,一面道:“可你们姐弟俩想救母亲的那份心,却是真的。这才是最金贵的东西,比什么千年石斛都难得。”
嘉平心头一震,扭过头去看谢昌华。
日光镀在他肩上,点缀淡淡金斑。她便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喉间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哽了许多年,终于在这一刻松动。
脑海中、耳畔边,睽违已久重现监护仪急促的警鸣、疾跑的脚步声、呼喊声与窒息般的沉默,以及最后一句冰冷的宣告。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从来没有。可此刻,在这全然陌生的世界里,面对一个“父亲”名头的陌生人,她想开口吐露。
“爹,”她道,“您是医者,女儿有一事想不明白。子女救父母,哪怕明知可能搭上性命也会去做,这是骨肉至亲的本能。可素不相识呢?若大灾当下,明知去救一个陌生人会把自己折进去,但还是会有一些医者前仆后继,他们是为何?”
“怎的忽然想起问这个?”谢昌华推秋千的手一顿。
嘉平道:“若先前学医是为母亲,往后呢?女儿想弄明白,成为这一类人,心中所坚定的使命究竟是什么。”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她的父母是大学校友,先后进同一医院。在这样的家庭环境熏陶下,她本能地觉得,自己应当走父母走过的路,做他们做的事,仿佛这样就能与他们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永远是关系紧密的一家人,永远不会被丢下。
但不是的。
几年前的疫情,带走全球数以万计的生命,也包括她的父母。那时候她在家中也烧得昏沉,父母却在最前线的隔离病房里再没有回来。就是她年幼时以为可以永远拉紧一家人的东西,将他们一家生生推向生死的两端,阴阳永隔。所以她其实从不曾真正热爱过医学,甚至逃避,甚至厌恶。
可如今,这一切又摆在面前。她的灵魂为她人续命,以她人身份重新面对这道命题。
谢昌华当真认真地思索,同时欣慰女儿待学医并非儿戏,也非一时兴起。
他缓缓道:“使命啊……大概便是视他人之苦痛,如己身之苦痛。一个医者若眼睁睁看着旁人受难,自己却转身退避,心中的煎熬与自责往往比冲锋陷阵、直面死亡更难以承受。”他看向嘉平,“说到底,无非是一颗济世之心。”
“可是父亲,”嘉平又道,颤意从她喉咙深处刺入,哽在喉间愈加苦涩,“这样的使命,在视他人苦难为己任的时候,难道不也正是将亲人的痛苦视若无物么?我觉得这样做,对亲人实在太过自私,也太过残忍。当满天下的人都在歌颂牺牲者的伟大,留下的亲人也被束之道德高台,被逼迫合理化失去。”
谢姑娘的向往,是她深藏于心的憎恶。谢姑娘以医济世的抱负,是她最想逃离的梦魇。
她知道她失去的,他们却还蒙在鼓里。
回到这样的起点,一时半会必定回不去原本的世界。倘若世上真有因果轮回,她来此处,也必不是偶然。而若要解开这里头的种种谜团,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归路,她必须成为“谢皇后”,承她的名姓,走她未走完的路。
她得在向往与憎恶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点。她要走进这个时代,了解这个时代,最后找到破局的关键。
可除了这些不得不为的打算,她也想知道让她痛不欲生太久的答案。
谢昌华被她眼底一痕深重的痛意刺得心头一惊,这并不像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儿该有的。他不免忧心:“满满,你可是遇着了什么事?何以生出这样重的念头?你若是因你母亲所为而心中郁结,那爹可以告诉你,你母亲这几日虽不曾来瞧你,可夜里总是翻来覆去地念叨你的伤。她就是那样的性子,年轻时便好强,嘴上不肯饶人,其实心里头却——”
“不是。”嘉平截断他的话,急切索问答案,“爹,女儿只是假设。若是有一日,天下当真起了什么大疫,女儿走了这样一条路,你与母亲会如何?”
谢昌华一怔,旋即松了一口气。
他露出笑,却也郑重,“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与你母亲自然会伤心,会以泪洗面。可我们更知道,你做出那样的选择之前,一定正视过爹娘的痛苦。但还是想用自己微薄的气力,与志同道合之人一起,去换能让爹娘、让身边所有人安生活下去。若换了爹,爹也会这样做。”
嘉平顿愕。
仿佛有风从枯枝间穿过,拂起她鬓边几缕碎发,亦以迅雷不可挡之势推开她心中封闭多年的窗,光亮从一线间涌进,指引出口的方向。
是这样么?答案,真的是这样么?
他们没有抛下她。相反,因为在乎,他们前仆后继,他们为小家而为大家,为终结笼罩在亲人头顶的病魔造就的恐惧与死亡的阴霾,他们毅然决然逆行于风暴中。
嘉平紧攥带着血迹的石斛,鼻尖有些酸,眼眶也有些热。她低下头,藏住一瞬间差点落下来的泪。
“真的……是这样么?”
谢昌华轻柔又怜爱地拍了拍嘉平的肩,“好了好了,咱们不扯这些远的了。爹知道你这几日心里头憋着委屈。可若论委屈,你娘未必比你少。你昏沉不醒的三日,她守在榻前,茶饭不进,隔一会儿便探一探你的鼻息。”
“做娘的,哪有不疼自己骨肉的?她骂你、斥你,是怕得狠了。说到底,她心里更恨的,是她自己没能把你护好。只是她那个人,素来好强,年轻时便是一副硬骨头,纵有千般柔软,面上也不肯露出半点儿。你啊,权当体恤她这一回,先低个头、认个错?”
说着,目光落向那株干瘪的药草,不由得一笑,“这石斛虽说算不得什么千年灵药,可到底是你和冀奴两个冒着大险,翻山越岭亲手从峭壁上摘下来的。这份心意,比什么金贵药材都管用。”
嘉平垂眼听着,半晌,她将石斛紧紧握在掌心。
……
换衣前往叠翠园。一路上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嘉平向赵嬷嬷打听起孟汝芸。
赵嬷嬷是随着太夫人陪嫁过来的老人,谢府里上上下下几辈人的事,没有她不晓得的。她道:“小姐问起这个,倒是问着了人。夫人未出阁时的事,老奴不曾亲见,但听过些许。夫人的父亲,也就是小姐您外祖,与咱们老太爷是同年中的进士。老太爷是头名状元,孟老爷列在二甲,二人一同进了翰林院。后来老太爷外放辽东巡抚,一去便是十年,可两家书信从未断过,逢年过节也常有人情往来。待老太爷回京转了兵部侍郎,孟老爷也已升国子监祭酒了。”
“夫人是孟老爷的幼女,自小娇生惯养,事事都有自个儿的主张。旁人家的姑娘到了年纪,便由父母做主配了人家,偏她不同,非得要合了自己的眼缘才肯嫁。于是左挑右拣,高不成低不就,生生蹉跎到了二十来岁,还不曾出阁。”
赵嬷嬷笑道:“却也是巧了,老爷那时一门心思扑在医药学问上,旁的什么事都不上心。太夫人生老爷时难产去了,老太爷又不曾续弦,独自把老爷拉扯大。但公务忙,难免有顾不全之处。好容易想起老爷的亲事,正巧孟老爷也在为女儿的婚事犯愁。两位一拍即合,当下便安排了一场相看。”
“亏得咱们老爷生得一副好样貌,又斯文又稳重。夫人隔着屏风远远瞧了一眼,便羞答答地点头应下了。”
嘉平不觉莞尔。看来不论谢衡还是谢昌华,皆是重情重义之人。府中虽不算人丁繁盛,却安稳祥和,自有其融融之乐。
正想着,远远望见叠翠园一带粉墙,隐在几株老梅之后,嘉平便收了话头,款步迈进园门。
这一日天光实在晴好,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积雪在檐角瓦楞间消融,顺着青石阶淌下水痕。连翘正领着两个小丫鬟散在院里扫雪,冷不防瞧见嘉平,笑着迎上来道:
“小姐来了!”
嘉平今日穿一件鹅黄撒花绫的短袄,下系一条杏黄织金阑干裙,领缘与袖口俱滚着一圈白狐毛,虽仍披散着发,松松地裹一圈白纱,但一张鹅蛋脸莹白润泽,气色已是好得多了。连翘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看来小姐这些时日调理得不错,夫人见了,不知该怎样欢喜呢。”
嘉平也笑了笑,问道:“母亲可在屋里?”
连翘道:“在呢。”
一面引着嘉平往里走,一面又道:“这日子过得可真快,一转眼的工夫又到月底了。田庄上的租子、铺子里的进项、医馆的账目,还有年底各院添置衣裳的料子、炭火份例,样样都要夫人过目清点。偏又赶上安阳侯府二公子娶亲,礼单也得斟酌。这许多账拢在一处,可把夫人忙得头昏眼花的。小姐来得巧,正好陪夫人说说话,松乏松乏,兴许还能帮衬帮衬呢。”
说着话,已到了门前。连翘打起门前的厚毡帘子,侧身让嘉平进去。
嘉平从赵嬷嬷手中接过食盒,弯腰进了屋。
屋里暖意融融,孟汝芸斜倚在暖炕的小几旁,身下垫着一条香色弹墨引枕,手边堆着厚厚一摞账册。想来是盘了一日的账目,把人算得头晕眼花。她额上勒一条缎面暖额,时不时拿指尖揉一揉眼角,眉头微微蹙着。
听见动静,她斜眼一扫。
先是一愣,随即眉间倦色松了松,排揎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家那位未来的女医圣么?我还道你如今得了准允,必定是恨不能把医书当饭嚼、药典当被盖,竟还有闲工夫来看我这碍手碍脚的老婆子?”
嘉平笑着走上前,挨着炕沿站定,“母亲说的这是什么话。女儿就算是要当医圣,头一桩也得先守着母亲的身子骨康健。”
说着,把药碗从食盒里端出来,白瓷碗中药汤清润,还冒着细细白气。
“女儿知道母亲这些日子眼睛又不好了,偏又不肯让父亲晓得,怕他分心。女儿便翻了好些医书,才寻见这石斛最是养目明目。母亲且把这些账册放一放,先歇一歇,把这药用了罢。”她一面说,一面将碗轻轻捧到孟汝芸面前。
孟汝芸是何等蕙质兰心的,话里的意思,不消细品便已了然。明明还未接过,却仿佛那温热的药汁已灌入喉中,满腹原要发作的话霎时偃旗息鼓。
嘉平瞧着她神色松动,便又一笑,“母亲,女儿当真没想做什么女医圣。在此之前,女儿心中所愿,是母亲无病无灾。至于这石斛么——”她也解释道,“那陈瞎子吹嘘,说什么千年灵草,能明目清心。女儿听了好不欢喜,谁知爹爹瞧了一眼,说这不过是极寻常的货色,满街药铺都有的。女儿还想着瞒天过海,只说菩萨显灵,偷偷混给娘吃呢。如今倒好,还未献宝,便先班门弄斧了。”
“娘快喝罢。女儿还添了几味旁的在里头,虽不是什么仙丹妙药,却也合医理,保管药到病除。”
孟汝芸听着这一席话,心里又酸又软,再看嘉平额间一圈儿还未拆卸的纱布,眼眶不知不觉便红了。
“你这傻孩子……”
来龙去脉顷刻间全通了,她悔恨交加,怨自己先前责骂太重,又疼女儿如此小心翼翼、费尽苦心。沉默一会儿,她哽咽着恨恨道:“那陈瞎子满嘴跑舌头,街边的野狗听了都要绕道走,你竟还巴巴地上他的当!”
孟汝芸接过药碗,却只搁在案上,朝嘉平招招手,“过来,给娘瞧瞧这伤。底下人粗手粗脚的,也不知换药换得仔细不仔细。”
嘉平乖乖应了,挪一张绣墩挨着炕沿坐,偏过头,将脑袋枕在孟汝芸腿上。
母亲的气息兜头罩下,卷起掉帧的旧忆,一下子冲击嘉平心坎。她眼圈不禁一红,眼角渗出莹莹泪光。
孟汝芸小心拨开她脑后的发丝,查看那处伤口。血迹是褪干净了,可痂下还肿着拳头大一个包。她心疼不已,嘴上却仍一句接一句地数落:“也亏得是磕在后头,若磕在前额,岂不破相?女儿家的容貌何等重要,你倒好,为了那劳什子千年灵药,连命都不顾了。便是有那仙丹,娘也不需要你去逞能。你就没想过,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娘如何受得住?娘这眼睛,只怕更得哭瞎了!”
眼泪在眶里打着转,眼看要坠下。孟汝芸忙仰起头,强撑着不肯落下。
可心头激荡潮涌,她望着伏在自己膝上的女儿,一头青丝,瘦伶伶的身子蜷着。她鼻子一酸,俯身便将嘉平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回想当年自己就是看不惯条条框框的闺训,我行我素地活到二十来岁,被人背后指指戳戳,说什么“老姑娘”“眼高手低”,她一概不放在心上。可其实,她心里是厌极那些嚼舌根的人。于是她暗暗发誓,将来自己的女儿定要让她光鲜亮丽,好到让人挑不出一丝半点错处,好到让那些碎嘴的人无话可说。
可如今想想,这样事事攥在手里、样样要照着她的规矩走,她又与当年那些嚼舌根的人有什么分别?
孟汝芸将嘉平又搂紧了些,“罢了。你往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什么脸面体统,都不及你平安顺意来得要紧。只是有一条,你务必告诉娘。若有人敢说什么不三不四的话,娘便亲自去撕烂他们的嘴。”
嘉平破涕为笑,点着头说:“好。女儿记住了。”
孟汝芸便不再言语,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像她幼时那样,满目舐犊的温柔。
嘉平的眼泪止不住,悄悄从眼角滑下。那个下午,她一直这样偷偷地流着泪。
她没有妈妈,而这位娘亲,也永远地失去她的女儿。她知道,娘亲不知道。她愿这世上少一个伤心难过之人,也愿在这不知何时才能归去的日子里,做一回娘亲的女儿,也拥有一个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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