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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建昌十六年 ...

  •   痛彻脏腑。

      后脑像被铁锥重重凿了一记,要生生裂开两半。嘉平眉心紧蹙,倒吸一缕凉气,迷迷糊糊地抬手探向痛处。

      才堪堪触及,剧痛猛地蹿进心口,刺得她“嘶”的一声,彻底清醒了。

      但有前车之鉴在,她不敢贸然睁眼,生怕又是金碧辉煌的深宫寝殿,便先紧紧闭着眼,颤巍巍探出手,在四下里胡乱摸索。滑如春水的锦衾,绣花的软枕,一层轻烟薄雾似的纱帐……

      不是吧!
      怎么还在这鬼地方?!

      嘉平绝望至极,不情不愿地撑开眼皮。

      可待看清眼前一切,她呆住了。
      不是坤宁宫。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四顾茫然,更有几分惊异。

      是一间三楹朝南的闺阁,中间一扇紫檀嵌螺钿的碧纱橱将屋子隔作内外两重。她正坐在里间的一张黄花梨拔步床上,床围四面雕着缠枝莲叶与垂丝海棠,花叶交缠,宛然有致。

      掀开悬着的月白蝉翼纱里帐,外头又垂着一重烟紫花缎,慵慵搭落,恍若烟霞半掩。再放眼望去,珐琅烛台,菱花铜镜,螺钿妆奁,空气里浮着一缕淡淡的茉莉香,又杂着些龙脑的气息,从青瓷香盒里幽幽飘荡。

      非宫非苑,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

      嘉平惴惴不安,披衣起身,趿着绣鞋往外间走去。

      外间陈设亦与内室一般雅致,浓淡得宜。壁上悬着几幅工笔花卉翎毛,间有一轴观音大士宝相,笔致庄静,神韵清柔。瞧着,是一间女儿家的闺阁,且是那识文墨、知书礼的殷实人家。

      靠,她这是又穿到什么地方啊!

      嘉平茫然,突然,门从外推开——

      “小姐!”

      嘉平吓一大跳,回头一看,却是一个穿水红小袄的丫鬟,团团的一张圆脸,甚是乖巧可人。她手里捧着一只青花小碗,碗中汤药热气腾腾,见她醒了,喜得眉眼俱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小姐可算是醒过来了!如何?头可还疼?”

      头?

      嘉平下意识又抚向脑后,果然裹着一层细白棉纱。轻轻一按,火辣的胀痛直冲天灵盖,她“嘶”地倒抽一口气,倏地缩回手。

      她抬眼觑那小丫鬟,“我先问你,如今是何年号?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小丫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小、小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嘉平扯高嗓门:“我是说,如今是哪个做皇帝,又到了何年何月了!”

      这总能听明白了吧!

      何止听明白了。

      小丫鬟手里捧着的药碗猛地一晃,褐色的汤汁泼出几滴,溅在黑漆盘上。她慌了,“小姐,奴婢胆儿小,您真别吓唬奴婢……您再想想,好生想一想!前日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难道您当真都不记得了?”

      “诶诶诶,你别哭啊。”嘉平手足无措,“你先告诉我,如今到底是哪一年?”

      小丫鬟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地道:“是……是建昌十六年。”

      建昌十六年?

      嘉平蹙眉沉吟,不过片刻之间,倏地睁大了眼——那岂不是卫承嬴封王、迎娶正妃的前一年么?!

      她还没嫁!
      Yes!

      简直如久旱逢甘霖,苦海望彼岸,嘉平忍不住放声大笑,谢天谢地,总算不是要死要活的最后一年了。

      可笑声未落,她又醒过神,想到另一桩更要紧的事。满腔欢喜似被兜头一盆冷水泼了个透,她又悲从中来,嗓子一哽,呜呜咽咽地哭起。

      回到十年前又有何用?
      她还不是困在这见鬼的地方,回不去!!!

      小丫鬟在旁见她一会儿仰天大笑,一会儿低头痛哭,吓得面如土色,疑心冲撞了什么邪祟,再不敢多留。慌张张将药碗搁在案上,磕磕巴巴地道:“小、小姐既醒了,奴婢……奴婢这便去禀报老爷、夫人!”

      说罢,便如惊弓之鸟,一溜烟跑了。

      嘉平万念俱灰,踱回里间。一喜一悲,大起大落,一时忘了后脑还带着伤,往床上一倒,正好磕在绣花枕的硬边上,疼得她痛叫一声,泪花又迸了出来。

      ——等等。

      她是坠楼而死的,这一点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如今这伤又是从何而来?总不能连这一摔也随着她一道穿回来了吧?

      脑中纷乱如麻,嘉平觉着自个儿真是命途多舛。眼泪在眶中滚了几滚,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哭也哭不回家去。
      既来之则安之,先想想往后这条路该怎么走下去吧!

      外公书上有记,建昌帝尚在东宫时,便替昭德帝监国二十余载,算得上是历朝历代熬得最久的储君之一了,及至继位,已是两鬓微霜的人。早年倒也勤勉贤明,不似那等昏君沉溺声色,故而子嗣不蕃,除却幼年夭折的,统共只得三子一女。

      长子宁王卫承朗,乃宠妃宣氏所出。次子即今太子卫承慈,乃张皇后嫡出,名正言顺的储君。这两兄弟年岁相仿,相差不过一岁,如今都已三十好几,早早成了亲,儿女绕膝。余下的,便是永慧公主卫承意与后来封作靖王的第九子卫承嬴,此二人皆为贤妃李氏所生。

      李氏出身寒微,父亲是个穷秀才,家底薄得可怜。她本人又性喜恬淡,素日里吃斋念佛,不争不抢。因史册上着墨不多,后人多揣度她不算得宠。

      可嘉平读到这段时觉得有些蹊跷,若当真不受圣眷,建昌帝为何对李氏所出的这一双儿女如此另眼相待?

      卫承嬴出生之前,永慧公主被接到乾清宫中,由帝王亲自教养。待卫承嬴落地,建昌帝更是不顾祖宗礼法、不听百官谏阻,执意将这位幼子留在身边同住,一住便是十二载。更有甚者,特命太子太傅谢衡亲自为卫承嬴开蒙,为此闹出了赫赫有名的“东宫师授之争”,数百名言官跪在丹墀之前死谏,结果被活活杖毙,血染玉阶。

      史家争论数百年,始终无人说清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然不论如何,按着立嫡立长的规矩,这江山社稷怎么也轮不到他卫承嬴头上。偏偏天命难测,太子党与宁王党明争暗斗了十余年,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到头来,倒叫一个闲居南陵的藩王平白捡了这天大的便宜。

      若往前拨几十年,四海升平之时,这或许还能算作天降的福分。可嘉平一想起横尸遍野,便打心底觉得这样的福气不要也罢。

      她翻了个身,下巴抵在手背上,愣愣出神。

      她想起与那位帝王短暂的相处时光。

      外公那本书说是著述,其实更像个辑录,把零零散散的史料凑到一处,大事记罢了,并未发什么论断。故而卫承嬴继位一事,后世分作两派:

      一派说他本无心帝位,是命运推着他走,硬生生将他架上龙椅。另一派却说他是恶狼披羊皮,坐山观虎斗,待太子与宁王两败俱伤,便连弑二兄,又逼得建昌帝呕血而崩,是个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之人。

      嘉平自己也说不清哪边更近真相。她与他相处时日太短,哪里能瞧得出真假?不过有一桩事她倒是信的,他与谢皇后的情分大约是真的好。

      “可怜啊。”
      一对苦命鸳鸯。

      嘉平叹了一声。可这叹息还未落地,她意识到眼下最要紧的,是替自己打算才是。

      她盘腿坐起,凝神细思。

      历朝历代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姓事迹的后妃本就寥寥,这位谢皇后也是如此。翻遍外公的辑录,也不过记着她容貌绝艳,通晓医理,精于书画。祖父是个能臣,先后领兵部、户部、吏部尚书的职,加了华盖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太子太师。父亲无心仕途,在太医院里当着个正五品的院使。十七岁那年,帝王破例赐婚,便这么成了靖王妃。

      可这些眼下都暂且搁下不提,嘉平苦恼地皱起眉头,她还不知道这位谢皇后叫什么名字呢!

      视线辗转目之所及的一切,盼着能从哪件器物上瞧出些端倪。忽地,她瞥见妆台后头似乎藏着什么,走过去摸出来一看,竟是一株石斛。

      嘉平疑惑不解,这不是降血糖、抗目翳、调胃肠的药材么,怎的藏在此处?

      正想着,外间的门响了。一丫鬟道:“小姐,老爷和夫人打发奴婢过来,请小姐这会子过去一趟。”

      。

      谢家这座宅子原是前朝旧勋的府邸,因谢衡平乱有功,建昌帝登基后特旨赐下,规制甚是宏伟。屋舍高低错落,回廊曲折相连,林林总总不下数十间。嘉平所居的“静棠斋”位在西首,如今要往东边的“叠翠园”去,便需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湾浅池等,颇费些脚力。

      此时夜色已深,园子里簌簌地落着雪,纷纷扬扬的雪片子坠入六角绢灯晕开的暖光里,悄没声儿地积在青石板上。

      传话丫鬟换了一个,模样气度皆不似前儿那位稚拙,举止间自有一股周全体贴的作派。嘉平后来才知,她是夫人房中的大丫鬟,名作连翘。

      连翘在前提着羊角灯照路,嘉平便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连翘道:“小姐有所不知,您这一伤便昏沉了整整三日,老爷夫人并太爷都急得彻夜不眠,二爷更是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了。夫人的性子,小姐也是知道的,待会儿过去了,小姐且先莫再跟着二爷一处闹,只先服个软儿,说两句好话,等夫人气消了,若真有什么冤屈或难处,到时再慢慢分说,夫人总归是疼您的。”

      “……消气?”

      嘉平心里咯噔一下,顿生忐忑。待脑中飞快闪过宅门里嫡庶倾轧、主仆相害,更加胆战心惊了。天爷,她这才穿过来不过半日,前因后果一概不知,要收拾什么烂摊子啊!

      嘉平准备旁敲侧击问个究竟。

      只是话到嘴边,幽蓝的夜雪之中,约莫有十来个丫鬟婆子跪在正屋阶前,冻得瑟瑟发抖。其中头一排靠左的,嘉平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前几回都在她身边伺候的赵嬷嬷。一众人紧紧望着她,仿佛将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她身上。

      嘉平脚下不觉一滞。

      这时,“哐当”一声,一只茶盏从屋里砸了出来,正正摔在槛边上,碎瓷片子迸了一地。紧接着,隔着厚毡帘,传来妇人怒极的斥责之声:

      “孽障!还不与我跪直了!”
      “等你姐姐来了,问明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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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 亡国公主×乱世君王:《怨歌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