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可曾照我还》弥珠

2、第2章 夫妻本是同

　　“怎不在屋里待着？外头风大，再着了凉可怎么好？”

　　年轻的帝王几步走至跟前，将特意迎出门的“妻子”忧切地端详一番。她脸上依旧没些血色，白得似雪，身子也单薄，恍若风里一枝弱柳，袅袅婷婷地立着。

　　卫承嬴伸出手，握住她搭在门扇上的。

　　一片冰凉。

　　他便握得更紧些，拢在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里。

　　嘉平定定地望着眼前人，半分不闪避。脑中恍恍惚惚的，只觉犹在梦中，且大梦未醒。明明不久前才横剑自刎于她面前的人，如今又这般气宇轩昂地立着，眉眼温润，除了眼底两点淡青，想来是日夜焦劳所致，其余的，竟瞧不出半分将亡之国的颓败气象。

　　然而，眼波不经意地往下一掠。

　　这一身装束，可不正是自刎时所穿的那一件么。

　　国破，就在眼前了。

　　不知何处而来的悲喜交加，她眼眶蓦地发酸。卫承嬴当她又犯了旧疾，也不多说，揽过她的肩头，拥着她往里走。

　　候在屋里的嬷嬷知情识趣，见这般光景，悄悄福了一福，放轻脚步退出去。一时间，屋里头静悄悄的。

　　嘉平这才慢慢回过神。到底是陌生的男子，又是祖宗辈的先朝至尊，她无端生出慌乱，又兼无措，拘谨地在南窗下的暖炕坐了。

　　“这会过来，是有件要紧事同你说。”

　　卫承嬴在她对面落座，神色凝重：“昔年大哥谋逆逼宫的那桩旧案，你可还记得？原跟在二哥身边的王执戟趁乱逃了，投了北苍。如今，他正领着北苍铁骑烧杀南下，直逼京师。”

　　“朝中无一人可献退敌之策，前线又节节败退。京营里贪蠹横行，除去逃的逃、散的散，再算上那些老弱病残，勉强凑得出七八万人。”

　　可那边是虎狼之师，兵强马壮。
　　但凡长着眼睛的，都瞧得出这一仗胜算渺茫。

　　长长睫羽掩住眸中一痕黯然，卫承嬴轻轻拍了拍嘉平的手，“此殆天意。”

　　“我已传令四方勤王之师不必赴京，即刻南下，护着百姓避往江左。你也趁着敌军尚未合围，早早离京去吧。”

　　“那你呢？”
　　嘉平脱口而出。

　　许是迫在眉睫的杀伐之气使然，她一颗心跟着吊在嗓子眼儿，怕只怕，躲不过方才经历过的那一场乱军逼宫。

　　至于眼前的局势，她多多少少还记得一些。

　　建昌朝留下的窟窿实在太大，几度南征北战，耗费无度，国库空虚如洗。吏治又废弛日久，贪腐成风，州县之间，百姓苦不堪言。建昌帝倒是拍拍衣袖，寿终正寝了，可留下的这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却要一个在南陵当了多年闲散藩王、临危受命补位东宫的幼子来收拾。

　　这里头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算计，有没有什么藏锋守拙的曲折，嘉平此时无心去细究。

　　横竖，只有三年。
　　也就只撑了三年。

　　卫承嬴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他望着窗外，茫茫一片的白雪消融至薄薄一层，像匹缟素，静静铺陈在那里。日影淡淡地照进，落在他眼睛上，似蒙了尘，也显得有些憔悴。

　　他摇了摇头，复又转头看她，“我既承了晏室宗祧，岂能弃之而去？自当……与社稷同休共戚。”

　　嘉平默然无语。

　　历史上帝后之间可有此番对谈，后世无从稽考。可外公那本书上分明写着“帝后同刎阶前”，而她方才亲身走过的，也恰恰是血溅丹墀的终局。

　　死了，回不去。
　　那若是活着呢？

　　若她活着，避开史书上写定的结局，躲过覆国之祸，是不是就能从这鬼地方脱身？

　　嘉平毫不犹豫地点头。
　　点头的一瞬，她捕捉到天子眼底掠过一抹微怔。

　　虽说确有几分过意不去，可转念一想，管他呢！常言道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况且她算他哪门子妻？不过是阴差阳错穿到他媳妇身上罢了，于她而言，眼下顶顶要紧的，便是回去！

　　于是趁还走得了，嘉平青布包头，素衣简裙，拣了贴心的赵嬷嬷，借夜色的掩护往南而去。

　　天心升起一轮明月，清辉匝地，荒烟衰草凄清。

　　嘉平掀开车帘，回首望去。皇城静伏在夜色中，再过不久，便要被烽火吞没了。

　　想当年太祖开国，定鼎中原，是何等煊赫。便是再不谙史事的人，提起那段开基创业的往事，也能眉飞色舞说上一二。可如今，万里江山竟如一个耄耋老者，肩上扛着满身的脓疮烂疖，苟延残喘。

　　往日百官云集的金銮殿内，卫承嬴独坐冰冷的龙椅之上，亲手写下罪己诏。

　　写毕，他搁了笔，负手立于殿中，任由熊熊烈焰将他与这座孤殿一同吞没。冲天的火光映红半边天，与渐渐逼近的金戈铁马声交织，百姓哭喊，嘈嘈切切，如百鬼夜哭，谱就一曲王朝的挽歌。

　　结束了。
　　嘉平不禁恻然，叹息一声，放下车帘。

　　正要转身坐定，喉头一股腥热涌上，她猝不及防，俯身呕出一口鲜血！

　　“娘娘！”

　　赵嬷嬷骇然大惊，扑上来搀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嘉平向后倒去，血痕从唇角溢出，淌过下颌，染在素净的衣襟上。

　　她生平头一遭清晰地感知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消弭，如同指间流沙，怎么也抓不住。到最后，眼前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无边无际。

　　她阖上眼，再无声息。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是逃不过这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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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嘉平涣散的意识又丝丝缕缕地聚拢。两弯纤细的眉蹙起，挣扎半晌，睁开眼。

　　入目，是那顶暂且算得上眼熟的穿花翔凤罗帐。

　　嘉平只看了一眼，绝望地阖上眼皮。

　　还是这里。
　　还是这鬼地方。兜兜转转，死去活来，依旧逃不出。

　　寻不着出路的焦灼，希望落空的沮丧挫败，种种情愫绞在一处，郁结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蓦地，一股恼意窜上脑门，她一把扯开帘帐，翻身下床。

　　彼时夜幕已落，正是宫里掌灯时分。

　　因不敢打扰中宫娘娘安歇，偌大的寝殿中只留了两名年纪尚轻的宫女，一个正踮着脚在落地烛台前点灯，一个捧着烛台在一旁候着。听见内殿动静，两人正要福身行礼，却不防嘉平几步上前，随手扯住近处那个，劈头便问：“还是景熙三年？”

　　那宫女吓得一哆嗦，慌慌觑同伴一眼。

　　嘉平急道：“问你话呢，如今到底是不是景熙三年？！”

　　“是、是……回娘娘，正是景熙三年。”

　　那小宫女颤着声儿答道。另一个宫女见势头不对，忙趋步上前，轻声细语道：“娘娘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到底瞧着年岁大些，行事也稳重些，她暗暗递个眼色给惊魂未定的同伴，又对嘉平温言道：“半个时辰前赵嬷嬷瞧娘娘还没醒，便没叫底下人摆膳，只命奴婢们守着，莫要惊动。娘娘这会子可饿了不曾？要不要奴婢即刻去小厨房传一声，将晚膳端上来？今儿小厨房做了糖蒸栗糕，娘娘素日里爱的。”

　　嘉平蹙着眉，睇她一眼。

　　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
　　她的心思全被“晚膳”二字勾了去。

　　晚膳？

　　嘉平这才定了定神，环顾四周。

　　殿内烛火荧荧，四下里都点上了灯。她踱到窗边，窗上的玻璃还没来得及糊上纸，抬眼望出去，恰见冷清清的夜空中悬着一弯银钩也似的弦月，一派了无生气的死寂，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泼天的“暴雨”。

　　不是亡国的那一日。

　　嘉平六神无主地坐回床榻边，双手撑着被褥。那两个宫女已退了下去，赵嬷嬷趋步上前，见她面色不善，便关切问她可是身上不自在。

　　嘉平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书上究竟有没有写明亡国的具体日子，这几番折腾下来，她有些记不清了。横竖是没剩多少日子了，还是得想想法子，早些回去才是。

　　嘉平先打发嬷嬷去传晚膳，只说要一个人静静。待脚步声远了，前两遭的遭遇便在心头过了个遍。

　　她算是看明白了，独活是活不成的。每回只要卫承嬴一咽气，她也跟着灯枯油尽，像史书上写着的“帝后同刎”，非得生死相随不可。

　　那么……若是卫承嬴活着呢？
　　若是劝动他一道南下呢？

　　旧都还在，江南富庶之地尚未被烽火波及，倘若侥幸躲过这一阵风头，养精蓄锐，招揽四方义士，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指望。

　　对呀！

　　嘉平双手一拍，愁眉不展的一张脸瞬间透出喜色。趁着眼下还有些时候，不论使什么法子，定要劝卫承嬴答应一同南下。待躲过这一劫，保不齐她功德圆满，真能回去了呢！

　　意既决，更不迟延，嘉平起身往外走去。

　　赵嬷嬷正领着一众宫女，捧着嵌螺钿的食盒，鱼贯而入，一一往紫檀圆桌上摆放。但见鸡鸭鱼肉，时鲜小炒，羹汤点心，一应俱全。嘉平瞧着，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我……”

　　嘉平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老妇人。叫嬷嬷自然是没错的，可论起亲疏远近，究竟是打哪儿来的老人儿，她心里也没底。

　　赵嬷嬷见她欲言又止，掖着手，笑吟吟地凑近，“娘娘有何吩咐？难不成是这些菜都不合口味？”

　　“不不不。”嘉平摆手，瞥了瞥四周伺候的宫女，压低了声儿，“我若是想见皇上，要怎么做？”

　　赵嬷嬷被问得纳罕，老眼里尽是诧异。

　　她本就是乳母，后来做了陪房嬷嬷，一路从王府到东宫，再入这中宫，算起来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怎么睡了一觉起来，这眼神、这神气，竟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对，不是换了个人。倒像是回光返照，回到了十年前还在闺阁的时候，直率鲜活。

　　心下虽犯嘀咕，面上却不显，赵嬷嬷回道：“娘娘想见皇上，只管打发了人上乾清宫问一声就是了。只是这段时日国事繁重，皇上……已好些日子不曾过来与娘娘同用晚膳了。”

　　方才在里头回话的小宫女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奴婢昨儿从尚服局回来，还听司礼监的几个随堂说，皇上如今是日日夜夜在乾清宫看折子呢！”

　　说着，自个儿暗暗咋舌。

　　主子爷这般宵衣旰食，他们这些底下伺候的人便是再累，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当差。

　　嘉平沉默了。

　　依着嬷嬷的话，先遣了个小太监往乾清宫通禀一声。若是真走不开，大不了她提着食盒过去，也算有个由头，到跟前说上几句话。这卫承嬴既然不纳妃嫔，想必将这谢皇后看得极重，情深意笃。那她若是以夫妻情分好言相劝，总该有几分说动的余地吧？

　　她一边等着回话，一边命人舀了一碗松茸花胶鸡汤，垫了垫肚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派去的小太监小跑着回来了。回的话在意料中，皇上正与几位阁臣议事，请娘娘先用晚膳，不必等他。若是困了，也早些歇息，不必牵挂。

　　嘉平端着半碗汤，半晌没作声。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眼巴巴的，只等着她拿主意。

　　照往日是不必强求了。别说坤宁宫，便是整个紫禁城的人都知道，中宫娘娘身子骨弱，早年还管些事，到了这一年越发精神不济，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常常一整日也不出殿门一步。

　　为此，天子不知在前朝跟大臣们打了多少回擂台，放着战事军报且不论，却先争这些琐事，只道皇后身子要紧，宁愿将这些烦难都交与尚宫局，也断不肯选秀纳妃。

　　是以她们这会儿都不哼不哈的，心里暗暗盘算着，今日大约也能早些撤了这些菜，早些伺候娘娘安寝，不必熬夜了。

　　谁知，嘉平把半碗汤往桌上一搁，“这怎么可以？”

　　她一副心疼丈夫操劳的模样，唉声叹气起来，“公务要紧，身子骨也要紧啊。吃一顿饭能耗费多少工夫？既然皇上过不来，那咱们就过去。”一面说，一面伸出纤纤素手，在满桌菜肴上乱点一气，“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哦对，还有汤，都装上，我亲自去一趟。”

　　这一声令下，鸦雀无声。

　　嘉平哪里知道，这些人是惊呆了。她还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犯了什么忌讳，心里便有些发虚。

　　赵嬷嬷最先回过神，把脸一沉，朝那些愣神的宫女喝道：“没听见娘娘的话么？还不快收拾起来！”

　　那些宫女手忙脚乱地张罗，可暗地里你瞟我一眼，我瞅你一下，心里头都在纳闷。

　　皇后娘娘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