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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浴室风波】 ...

  •   三年前……

      亚热带的气候潮湿且黏腻,在太阳的照射下,整个丛林显得光怪陆离。成才额头的汗水滴落在温热的土壤上,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已锁定了目标——这是来自狙击手的自信,他当然有资格自信。通过这两年的历练,他的手明显稳了,心也跟着稳了。油墨迷彩下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训练时,他是最刻苦的,也是冲在最前面的。有人说他是为了前程,也有人说他是为了赎罪——赎抛弃七连的罪,赎放弃任务的罪。只有许三多知道,都不是。失去的人往往更懂得珍惜,而成才,就是那个曾经失去了的人。

      瞄准,扣动扳机,射击。

      敌方应声倒下,一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目标清除。草原,报告你的情况。”

      对讲机中没有任何回应。

      “草原(许三多行动代号)收到回复。收到回复!”

      成才的声音从迫切,慢慢变得带上一丝嘶吼。对讲机那头,仍是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袁朗的声音传来:

      “山狼,这里是老A。草原失联,按原计划行动,保持隐蔽。我让猎鹰前去搜救。完毕。”

      这次反恐行动中,对方是装备优良的雇佣军,实力不容小觑。在两天的交锋中,我方并未占到太多便宜。他们的狙击手擅长伪装伏击,已造成两名队员受伤,弹壳散落一地,后面的树叶上还挂着被风吹干的鲜血,这是一名战友留下的,他的手臂,被子弹穿过,血花四溅,此刻已被紧急后送救援,虽然已过了多时,空气中仍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此时的失联意味着什么,成才不敢想。

      袁朗此刻也是百感交集,但作为队长,他必须沉着、冷静。他的队友需要他,不能自乱阵脚。

      “我去。”成才的语气迫切而坚定。

      袁朗压低了声音,严厉地说:“成才!他们的狙击手就在附近,你现在暴露就是送死!”

      “那我也不能让他一个人身处险境!”成才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不抛弃!不放弃!”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从不顶撞上司,这是第一次。

      话毕,他压低了身子,头也不回地向丛林深处扎去……

      丛林的树木高耸入云,直通天际、叶片宽大翠绿,成才伏低了身子,慢慢的像前走着,竟不知何时被一片树叶划伤了脸,伤口非常细小,血慢慢的渗了出来,作为特种兵的他,这点擦伤根本不算什么,但成才却莫名的感到心慌,他回头看了看这是他在下榕树从未见过的品种。它们自顾自地茂盛生长,无论外界是危机四伏还是轻松惬意,都与它们毫无关系。十几岁就出来当兵的成才去过的地方不多,他曾对许三多说,有机会一定要出去看看,咱也得做个见过世面的人。

      “三多,他们说东北的雪冬天能埋到小腿肚,人走进去,脚都拔不出来。还说海南到处是椰子树,走路可得加小心,掉下来一个,就你这小脑袋,都能给砸开。”他说着,用手比划成一个圆形,朝许三多脑袋上轻轻一敲,逗得许三多嘎嘎直笑。

      成才口中的“他们”,其实是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战友。讲起家乡时,总带着几分个人情感,见成才听得津津有味,更不免夸大其词起来。“有机会咱一起去,好不好?你脑袋不灵光,到时候我给你做向导。”成才眼睛发亮,嗓门越提越高,难掩心中的喜悦,这是一个小镇青年对远方最质朴的向往。

      许三多看着成才,笑盈盈地说:“我觉得老A挺好。”

      “你这个人,觉得哪儿不好?”成才反问。

      是啊,哪儿都好。草原五班、钢七连、老A,都好。

      “我又没说不好。就是说,人总得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能做井底之蛙,要不这一辈子多亏。”成才摆摆手,“算了算了,和你说你也不懂。你不去就算了,到时候可别指望我给你带特产,我分给队长、吴哲他们,就是不给你。是你不跟我去的,你可别怪我。”

      “别……别……”许三多仿佛当真了,可怜巴巴望着成才

      成才两手突然伸向许三多腋下。许三多猝不及防,被挠得笑出了眼泪,连声求饶:“别挠了,别挠了!”

      “你去不去?去不去?”成才一边加大力度,一边追问。

      “去,去!”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何必遭这罪?”成才得意地收手,“许三多,今天成老师给你上一课,叫做‘做人要懂得变通,好汉不吃眼前亏’。”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喜欢给人当老师。

      后来,许三多每每回忆起这一幕,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住般疼痛。他感觉那颗心在胸腔里扭曲、抽搐、变形,而那只看不见的手,注定终身相伴,总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日子,突如其来地抓紧他。

      “成才,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你现在可以回来吗?”

      多年后的许三多,会经常想起高城的那句“年少轻狂,幸福时光”但是他没想过,懂的代价既然那么大,懂的感觉既然那么痛……

      成才继续寻找着许三多,他喜欢军靴踩在土地上的踏实感——这源于他从小生存的环境。在下榕树那个望山跑死马的地方,孩子能玩的东西少之又少,追逐打闹是最日常的游戏,他们乐此不疲。这里的土地依旧结实,走过的地方甚至没溅起半点灰尘,可成才没有感觉到半点安心。“三多,等我,你可不能有事!我这就来了,等我,等我……”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要说敏锐力,放眼整个A大队乃至整个集团军,成才都是数一数二的。可当一个人的专注力被完全占据,这项技能就会迅速下降直至冰点。他丝毫没察觉危险即将降临,直到大约三十分钟后,终于瞥见了一个疑似的身影——这短暂的半小时,竟比他半辈子还要漫长。三点钟方向,有个小小的轮廓在移动,与其说是个人形,倒不如说更像个原点。不知哪儿来的自信,他无比笃定:是许三多,一定是许三多。

      自打记事起,他们就认识了。光屁股娃娃的友谊,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刚入队训练时,一起洗澡暴露在人前的感觉,让许三多浑身不自在。成才还调侃他:“你小子,别这么羞答答的,你身上哪块地方我没见过?忘了小时候去河里抓鱼,被树枝刮掉裤子那回了?你就算敞开了给我看,我也懒得瞧。用得着遮遮掩掩的?”

      “成才,你别瞎说!”许三多脸颊涨得通红。

      话音刚落,吴哲也拿着洗漱用具走了进来。一个蓝色塑料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一个牙缸、一根牙膏、一块香皂和一条毛巾——这便是他的全部身家。那条毛巾叠得四棱四角,活像床随时迎接受检查的军被。

      “你们聊什么呢?三多的脸怎么这么红,成才你是不是又欺负人了?”吴哲半开玩笑地问。

      “我哪敢欺负他?队长罩着、全队宠着,要欺负也该是他欺负我。”

      “你休想狡辩!三多,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吴哲转头看向许三多。

      “没……没有……”

      “结结巴巴的,还说没有?”

      话音未落,吴哲转头就锁住了成才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三多,愣着干啥?拿水泼他!泼他!”

      许三多双手合十,半天才接了一小捧水,朝成才脸上泼去。

      “放开我!等会儿出去要你们好看!”成才故作威胁地喊。

      “还嘴硬?盆!三多,用盆泼!”吴哲夹得更紧了,眼睛瞟向旁边的洗脸盆

      这么一闹,许三多彻底忘了刚才的尴尬,露出一口大白牙,本就不大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端起刚接好的半盆水,朝成才脸上兜头泼去。成才挣扎间脚下一滑,“咚”地摔在地上

      三个人的笑声实在太大,引来了正准备回寝室的袁朗。他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可他们闹得太投入,竟丝毫没有察觉……

      许三多和吴哲怔愣地看着袁朗,压根没注意到已经滑倒的成才——他此刻面部线条扭曲,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水花遍布全身,一时间分不清哪些是疼出来的汗水,哪些是洗澡水。他用手做支点,试图站起来,或许是浴室太滑,或许是摔得太重,没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你们俩看着我做什么?把成才扶起来!”袁朗的话音刚落,许三多和吴哲才反应过来,连忙去扶瘫坐在地上的成才。

      “成才,你没事吧?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的!你摔哪了?让我看看!”许三多又焦急又自责,飞快查看着成才的身体——后腰与臀骨连接处肿得老高,像是要挣脱身体的束缚独自延伸。

      “我没事,没事。”这两个“没事”是成才硬挤出来的,中间相隔一秒,还夹杂着粗粗的喘气声。

      “还说没事?都肿成这样了!成才,对不起,是我太鲁莽,闹得没分寸,我给你道歉。”吴哲陷入深深的自责。

      “现在不是分责任的时候。吴哲、三多,你们俩先送成才去医务室,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成才尾椎骨骨折了,后来他在床上整整休养了一个月,他曾说过当狙击手举起枪时,世界就只剩他和目标两个,许三多瞧见窗里看着他们训练而望眼欲穿的成才,他想,属于成才的世界现在只有一个人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许三多和吴哲如约来到袁朗的办公室。四面白墙上挂满了奖旗,比许三多在钢七连见过的还多。他很难想象,这个年仅30岁的年轻中校,这个像装甲老虎一样的男人,到底经历过怎样的戎马岁月。办公室收拾得干净整洁,办公桌上只放着一份文件和一支钢笔。许三多没看到半点中年男人的粗糙,只感受到一位中国军人刻在骨子里的自律。

      他们把事情的原委描述了一遍。

      “许三多记过,吴哲口头警告。”袁朗严厉地说。

      “是!”许三多大声回应着,转身要离开。吴哲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站姿依然笔挺。

      “队长,我觉得你这个处理结果有失公道。成才是在我控制下挣扎才摔倒的,要处分也应该处分我,不关三多的事。”

      吴哲是那种坚信有理走遍天下的人,无论面对比他位高权重的上司,还是资历军衔都低于他的下属,都一视同仁。他认为公理不应该受到这些外在因素的影响,对与错该对事不对人。

      “我处罚他自有处罚他的原因,不罚你也自有不罚你的道理。没事的话,你俩就都出去吧。”

      “既然有原因、有道理,就完全可以摊开来说清楚。”

      “你是在质疑我?”

      “没有,但我仍然坚持我的观点。我的错误,不能让别人替我承担”

      “吴哲别说了,别说了!”许三多拽了拽吴哲的袖子。

      “吴哲,我问你:在战场上,将军做的每一项决策都要和下属商量?如果下属不认可,是否可以违抗军令?”

      “不是,你知道的,我要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再问你,军人的天职是什么?你是高知军官,不会回答不上来吧!”

      “服从命令。”吴哲的语气明显不再坚定。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是,收到!”吴哲以军人的标准回应。这是他头一次质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也头一次思考他的“公道理论”是不是不够健全。

      回寝室后,成才听说三多因为他要受处分,再也坐不住了。他忘了自己的伤,起身就想往外走,找袁朗求情。吴哲了解成才,知道拦是拦不住的,便搀着他,走到了袁朗办公室门口。

      敲门声……

      “请进。”

      “报告!”

      “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如果是想为许三多求情,我劝你还是免开尊口。”

      “但是,队长,这事真不怪三多。我要是不逗他,也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况且我真没事,医生说养个一个星期就好了。我保证不耽误训练。”成才不自信的说着。

      “是哪个不负责的医生能说出这样的话啊?”

      成才的谎言被识破,不敢在多言

      “成才,你认为这事很小,是吗?现在一旦需要出特殊任务,你这样的情况能去吗?A大队培养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职责,我们可以在战场上受伤,但我们的伤不能受得这么没有价值。”

      “没这么严重吧,队长。”成才弱弱地说。

      “我一会儿还有会,你先出去吧。”

      成才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敲门声又有节奏地响起。

      不出所料,又是成才。他好像在外面准备了很多话,进来就想一股脑地说出来,可袁朗并没有给他机会。

      “成才,你有伤,先坐下,我和你说。”袁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曾经有一个人也这样三进三出,求我办一件事,留下一个他朋友,你猜这个人是谁?”

      ”成才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许三多。”成才脱口而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对,正是许三多,他不善于言辞那是我听他说过最多的一次话”

      “我不值得。”成才小声地说,低下了头,眼睛盯着桌角。

      “我们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每一个人都值得。成才,你这两年的表现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了解。你的努力和刻苦有目共睹,但我不在意这些。人年轻时难免犯错,我不希望你一直背负着过去。从我接纳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看出了你的转变,这两年也验证了我的判断是对的。但成才,你得接纳你自己啊!许三多心思重,我看你这两年比他还重。你是A大队的一员,永远都是。另外,关于许三多的记过处分,在你和吴哲努力下改为一份书面警告,不会放进档案,你放心。”

      袁朗像是当年做综合评估时一样总结着成才的过往,但不再是360°的环绕,而是坐下来目光平视的看着对方,说是领导对下属的谈话,不如说更像朋友之间交流。

      听到许三多的记过成分改为书面警告,成才抬起了头,面露喜色。

      “许三多这两年被我们保护得太好了,他心性纯良,偶尔需要点警示,对他来说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谈话结束,成才刚准备离开,袁朗叫住了他,递给他一盒膏药:“这是你嫂子出门旅游买的,说是挺好用的,你拿去。”

      成才手里攥着这盒膏药,眼睛也湿润了,心里想着:队长,我再也不会走错路了,再也不会了……

      就这样,许三多拿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个书面警告,也是唯一一个……

      多年后许三多在齐桓口中得知那次浴室事件,袁朗不会真给许三多记过,他也是发自内心的相信成才是真的变了,但还是临时起意给他加了这最后一次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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