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龙则灵》疏雨微风

73、第 73 章 月黑风高日

　　则灵的声音惊醒了后面昏昏欲睡的云淼，他揉着眼睛站起身，看见几只猴子后立马进入战斗状态，术法炸得那几只猴子吱嘎地叫唤，吵得人脑袋疼。

　　前面的商队负责人和其他三人也苏醒过来，匆匆忙忙进入警戒。

　　则灵合上书本，目光凝在树林深处一根大树上，从方才云淼出手开始，则灵就察觉到猴子的气息越来越多了，起初只有跟着他们的几只，短短几息内，已经多了十几只。

　　看情况，今夜一战是避免不了。

　　不到一刻钟，车队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猴子团团围住，放眼过去，约莫数百只。

　　一道哨声响起，猴子们一起叽叽喳喳的扑上来，则灵直接在地上画了一个火圈，把她看守的两辆车围在火圈内。

　　不料那些猴子根本不怕火，一个个跳进圈中来抢车上的铁矿石。

　　则灵加大灵力，火圈瞬间窜起一人高，剩下的猴子被烧的吱吱乱叫，一哄而散的往其他车而去。

　　剩下的进入圈内的几只猴子很好处理，则灵三两下就解决了它们，去看其他人的状况。

　　云淼提前做了准备，应对速度很快，召唤藤条将车厢缚死，将那群猴子挡在车外，前面六辆车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猴子数量众多，他们杀不过来，已经有一辆车的东西被抢的四分五裂。

　　则灵脚尖轻点身体腾空，一道火色光晕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眨眼间席卷一片，将这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灵气结界升起，所有猴子都被弹在结界外，则灵轻缓落地，对前面三人道：“我一人灵气不足以支撑结界，靠你们三人了。”

　　那三个人见则灵露了一手后，联想到她亲传弟子的身份，还以为她是刻意隐藏了修为，当下不疑有他，输送灵力进入结界抵抗猴子们的攻击。

　　支撑结界需要大量的灵气，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则灵不会做，正好让那三个人出力。

　　她看着越来越多的猴子，转头思忖对策，必须要把幕后之人逼出来才行，否则这群猴子不散去，他们寸步难行。

　　她飞身离开结界内部，叮嘱道：“守好结界，我去找幕后操控之人。”

　　云淼大喊：“我跟你一起去。”

　　说罢，他不等其他人的阻拦跟着则灵离开结界，前面支撑结界的三个弟子面色顿时难看几分，少一个人就意味他们要多出一份力，要是则灵和云淼不能顺利解决幕后之人，等到灵力耗尽后，他们三个能被猴子活活吃了。

　　则灵五感敏锐，循着灵力波动的地方一路追去，云淼落后一步跟在她身后。

　　左边的树梢上有动静，则灵挥出一掌，脚尖落在树梢上，拦去那人去路。

　　云淼顺势上前，堵住那人的后路。

　　仅仅一个照面，则灵便判断出对面这个人修为只有感知中境，难怪只敢躲在后面指使猴子，他这个修为，云淼都能单挑他。

　　则灵盯着面前从头到脚包裹严实的黑衣人，想试试自己的身手，遂没有起术，直接上前和他交手。

　　两人身姿都很轻盈，在树梢上一来一回，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时云淼大喊一句：“南离宗的东西也敢劫，你小子胆子真大！”他喊完就冲上前加入战斗，树梢本就支撑不住，再加一人重量直接断裂。

　　则灵反应迅速地施展御风术稳住身形，再抬眼时，黑衣人已经双手抱在树干上，几个起落便已落地，灵活地窜进树林里。

　　云淼瞅见这一幕，苦哈哈道：“我不是故意的。”

　　则灵没有时间跟他追究对错，她看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吩咐道：“你左我右，分两路包抄。”

　　三人在树林里快速地穿梭，则灵指尖轻点，一道火花炸出，打在了黑衣人的脚下。

　　云淼紧跟着上前，操控藤条堵住前方，截住黑衣人的去路。

　　“快叫你的那些猴子散去，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

　　黑衣人冷笑两声，指尖夹着一张符箓往地上一扔，“唰”的一下，他整个人在原地消失不见，徒留遁地符带起的灰尘在原地盘旋。

　　则灵猝不及防被土灰迷了眼睛，她下意识后退几步，察觉到黑衣人遁地的方向正是车队的方向。

　　他这是拿自己做饵，调虎离山。

　　屡次抓不到人，还被溜了几圈，则灵也不再磨磨唧唧，紧跟着用了一张遁地符追着黑衣人而去。

　　她这张遁地符是席墨踏入凝气境后画的，比黑衣人手上那张品阶好，很快就追上了黑衣人。

　　在地下穿梭泥土糊了满脸，连嘴里都是土，黑衣人还想在底下和她动手，她心中有气，并未留手，一掌拍在黑衣人的背后，将他打成半残。

　　则灵拉着半死不活的黑衣人冲出地面，毫不留情地将人扔在地上，快速给自己施了一个清尘术。

　　黑衣人重伤，对猴子也失去了掌控，则灵能感觉到车队那边的猴子渐渐退去，她设下的结界没有灵力支撑也开始消散。

　　“求你……别杀我。”

　　则灵回头看了一眼，她那掌没有留情，这人没有穿防御法衣，硬接下她一掌，若不得到及时的治疗，没多久就会死。

　　“刚刚不是还很能跑吗？”

　　黑衣人拉下面罩，看起来和司南席墨年纪差不多大，相貌很清秀，重伤之下的脸色特别苍白，唇边还有血迹。

　　“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截南离的东西了。”

　　则灵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裙摆：“放了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我能给你灵石！”

　　“哦？你能给我多少？”

　　黑衣人拉下腰间的乾坤袋，抹除上面的禁制，扔给则灵：“这里面的东西都能给你。”

　　则灵接过来翻了翻，乾坤袋里面就几瓶普通疗伤丹药以及一千灵石。

　　这人真是穷的可以。

　　则灵把乾坤袋里面的资源搜刮空，嫌弃道：“你这乾坤袋加起来都没有我刚刚那张遁地符贵。”

　　黑衣人面色一红，低头嚅嗫两声：“我要是有钱也不会铤而走险来截南离的车队了。”

　　这话有理，南离作为顶尖的修行宗门，随便一个弟子就能灭了他。

　　灵石虽少，却也聊胜于无，这人对车队也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伤害，放他一马也不是不可以。

　　则灵拿了一瓶疗伤丹药扔在地上，将其他灵石装进乾坤袋，低头忙活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走吧。”

　　黑衣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则灵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了，他抓起地上的丹药塞进嘴里，恢复点气力，挣扎起身往后跑。

　　则灵转身往回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双眼微眯：“怎么，你还想干什么？”

　　黑衣人去而复返，一瘸一拐的走向则灵，艰难道：“你是不是很缺灵石，我这里有一个机会，你要不要和我合作？”

　　将近天明，则灵也有些困倦，开门见山问：“什么机会？”

　　黑衣人拿出一张牛皮纸扔给则灵，“八月十日，东南交界之地会有一条小型灵脉进行交割，我们把它抢了。”

　　则灵：“……”

　　她认真地反问：“你是在开玩笑吗？”

　　俗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小型灵脉多数为小宗门或者修仙家族持有，为避免争夺，大家都会互相约定好，各持有三年，三年一换，开采的数量也有限制。

　　这种小宗门在修行世界至少也有一名神照境修士坐镇，两人要是动了这条灵石脉，只怕和这条灵石脉相关的宗门和家族都会对他们下追杀令。

　　好处确实多，麻烦也不少，她缺灵石，却也不会铤而走险干这种事情。

　　见则灵要走，黑衣人急忙喊道：“有一批秋水观的邪修打算偷偷潜入灵石脉盗取灵石，我们可以跟在他们身后潜进，一定不会有人发现，一夜就能有百万灵石，你真的不去？”

　　——

　　南牧镇里巷口有一家开了百年的陈家酒肆，店里卖的最好的是自家酿的米酒，清甜醇厚，酒香四溢。

　　则灵唇色水润，面前摆着一碗米酒汤圆，左手边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郎，桌上水迹半干，依稀能看见上面画出的图形，看样子像是一张地图。

　　清秀少年名叫陈平，祖上养猴出身，到他这一辈家中就剩他一人，除了养他自己外，还得养那全被圈养的猴子，因此一直很缺灵石。

　　他豢养的猴子攻击力不大，却能用来打探各路消息。拒他所言，七日前，东南交界处的李家和上清门正在交换一条小型灵脉，由李家交换给上清门。

　　秋水观那群邪修也盯上了这条灵石脉，他们的人买通了李家内部的人，三日后的夜里，那条灵石脉的守护阵法会被李家的人动手脚，短暂失效一夜。

　　那伙邪修便打算在这一夜潜进灵石脉，盗取大量灵石。陈平的计划是尾随那些邪修，跟着他们一起进入灵脉，趁机盗取灵石。

　　灵脉守护阵法失效，李家的人和上清宗的人不会发现他们，他们只需要防备那群邪修就行。

　　换句话说，就算被发现了，双方也不会打起来，毕竟都是潜进去偷盗灵石，和气生财才是最好。若是动起手来发生冲突，被李家和上清宗发现，那就得不偿失了。

　　则灵吃了口汤圆，含糊道：“你算的很好，既如此，还拉我入伙做什么？”

　　陈平也没有瞒着则灵，直言：“那群邪修最高修为凝气中境，我修为太低，就算混进去了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他捏死，所以我需要找人和我合作。”

　　则灵不打算暴露身份，眼睛不眨的撒谎道：“我修为也才感知圆满，对上凝气中境也打不过。”

　　“我知道，所以你还得去找人来帮忙。”

　　陈平将碗中米酒一饮而尽，他见则灵第一面就知道她是南离宗亲传弟子，也是故意诱她出手引她离开。

　　则灵忍不住莞尔：“原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想利用我找人，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

　　陈平冷静分析：“我们都不吃亏，你如果能找来一个凝气中境或者更高修为的人，那一百万灵石我们三人分，我只要两成。你们两人一人可得四十万，这买卖，很划算。”

　　则灵喝完甜汤，利落点头，“成交，等我消息。”

　　陈平叮嘱道：“不要走漏风声，明天夜里就要出发，否则就赶不上了。”

　　则灵轻轻应了一声，起身走出酒肆，心中盘算该找谁和她一起去。席墨肯定会答应，司南却有些悬了，他心思澄澈，素来不喜欢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情，更何况是盗窃灵石。

　　虽说她和席墨联手肯定能打得过那个凝气中境，但毕竟是去偷鸡摸狗，能不发生冲突就不发生冲突为好。境界上一定要旗鼓相当，让他们不敢动手才行。

　　她传送上山后去了砺剑峰，一路上想了很多说辞劝说司南，万万没想到，司南虽然对她这种做法不认同，却还是一答应下来。

　　则灵问他为什么?

　　他道：“我们是朋友，朋友当然得有福同享，有难同担才行。更何况，你和席墨单独出去，我也不放心，还是得跟着你们一起去。”

　　则灵看着他发亮的眼眸，发自内心的笑起来，“是啊，我们是朋友。”——是她想得太多了，其实朋友之间，无需解释太多，只需要一句话就够了。

　　定好明日汇合的时辰后，则灵脚步轻快的往回走，临近砺剑峰约会胜地半月潭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钟凌抱着一个女弟子，两人举止亲密，旁若无人的在半月潭调笑嬉闹。

　　则灵想起了昨夜晏游时的话，他说她根本就不懂喜欢是什么，所作所为破绽百出。

　　她思附片刻，拿出一瓶化尸水在眼底熏了两下，刺激的气味瞬间让她泪腺失控，双目生泪。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在这里的人全部听见，“钟师兄，你在干什么？”

　　钟凌抬起头，瞧见是则灵神色慌乱，他连忙推开怀里的女弟子，起身整理衣襟，“我....在指点这位师妹修行。”

　　则灵一脸哀怨的看着他，泣泪涟涟：“钟师兄，我不是傻子，你和这位师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钟凌抬步上前，拉住则灵的手柔声解释：“则灵，你真的误会了，我和这位师妹真的没有关系。你今日怎么来了，不是说近日要专心修炼突破凝气吗？”

　　则灵垂着头，委屈道：“我许久未见钟师兄，心中甚是想念，便想着来见见你。”

　　她抬起头，目光盈盈，鼻尖泛红，“没想到，师兄你……”

　　钟凌的心叫则灵哭得一塌糊涂，他抬手帮则灵擦泪，耐着性子哄道：“莫哭了，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同门之间指点一二。”

　　则灵避开钟凌的手，垂着头不语。

　　那名女弟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周围看闹热的人群渐渐围上来，对着他们两人议论纷纷。

　　钟凌有些担心今日的事情传到父亲耳里，拉着则灵要离开。

　　“先离开这里，我等会再跟你解释。”

　　则灵失望的摇摇头，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她擦干泪，委屈道：“不必了，我先走了。”

　　“则灵！则灵！”

　　钟凌追在则灵身后叫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他有些烦躁的踢着脚下，余光看见一群人正在嗤笑他。

　　他回头大吼道：“看什么看！”

　　则灵脚下不停离开砺剑峰，看着宗门小报上刷新的消息心情甚好。她就是要让全宗门的人对她钟情钟凌一事深信不疑，尤其是钟向阳。

　　之后几日，则灵待在朝阳峰闭门不出，拒绝见钟凌，塑造出她因钟凌和旁的弟子牵扯而伤心欲绝的情形。

　　实则她整日待在屋内修炼看书，无需见到讨厌的人，哑奴还会每日琢磨好吃的送来，生活不亦乐乎。

　　晏游时找过她几次，她都避而不见，那枚琉璃玉镯放在窗台上多日，无人问津。

　　转眼便到八月十日，东南之界那条小型灵石脉的交割日期。

　　入夜后的深山万籁俱寂，山中带着薄雾，灵石脉后的小山坡上，蹲着四个黑影。

　　陈平驱使豢养的灵猴在前方探听消息，等着那群邪修的到来。

　　席墨拿出四张闭息符分发下去，“这闭息符是我找师兄所画，聚星以下都察觉不到。”

　　陈平闻言看了眼则灵没说话，他以为则灵至少能叫来一名凝气中境，没想到她叫来了两个凝气初境，人一多，分的灵石就少了。

　　则灵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道：“说好给你两成，放心就是。”

　　陈平点点头，专心驱使灵猴。

　　司南有些紧张，他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心中紧张的同时又有些亢奋。关不住话匣子，拉着席墨和则灵嘀嘀咕咕不停，好半天才消停。

　　临近子时，则灵三人蹲到昏昏欲睡时，陈平伸手推醒了他们，低声道：“来了。”

　　夜里，五团黑影在一个李家人带领下走了过来，陈平所言没错，这群人里修为最高的就一个凝气中境，其他都是感知圆满和中境。

　　距离有些远，则灵听不见那个李家人在和邪修说什么。

　　这时陈平面色有异样，他低声道：“那李家人说最多只能把守护灵石脉的巡逻弟子调离一炷香时间，必须趁着这一炷香时间混进去。”

　　说话间，那个李家人从袖中拿了一个东西递给邪修头子。陈平继续听着，“给的是灵脉石矿内的地图，还有撤离的路线。”

　　司南好奇道：“你听觉好厉害，这么远都能听见。”

　　陈平笑了下，与有容焉道：“不是我，是我养的猴子厉害，我能和它们沟通。”

　　“你能操控灵猴，还会猴语，也很厉害。”

　　陈平低头下头没说话，他修行天赋一般，旁人得知他豢灵猴都说他不务正业，还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厉害。

　　席墨专注的看着那边的动静，发现人影打算离开时低低道：“他们走了，跟上去？”

　　则灵摇摇头：“离得太近会被发现，找找其他办法。”

　　陈平这时开口：“我在这里踩过几次点，知道有一条路也可以抵达灵石脉口。”

　　则灵和席墨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道：“带路吧。”

　　陈平说的路是一个坐落在山脉内的村落，贫穷疾苦，成片的简陋茅屋拥挤在一起，屋挨屋，墙挨墙。

　　深夜时分，村落里只有几处淅淅沥沥的火把照明，四人走进村落才发现有很多人都睡在路上，稻草做床，单衣做被。

　　八月上旬的天气已经转凉，夜里的凉风还是有些的冷的。

　　司南压低声音：“这是什么地方？”

　　则灵大概扫了一眼，这里的人衣衫简陋，面色蜡黄，甚至是浑身鞭伤，有些较为健壮的男子手脚上都带着镣铐。

　　陈平解释：“这里是矿工的住所，都是些凡人。”

　　司南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地方，他四处打量，好奇道：“为何他们住的地方这么简陋，有些人还睡在地上。”

　　陈平走在前面引路，声音在夜里发凉：“本来就是被抓来的苦役，能留条命已经不错了，更何况别的。”

　　司南面露不解，席墨接过话头：“大宗门和家族碍于名声都会出钱请凡人去开采灵石脉，有些小宗门和家族不想出这个钱，便会抓一批凡人来当苦役，不给工钱，甚至还会动辄打骂杀人，这种事情很常见。”

　　则灵落在最后，她望着一个方向看了几息，手下微光闪动，一件干净暖和的衣服落在了墙角一个蜷缩着身体的小女孩身上。

　　她面上情绪很淡，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起伏，这种事情她见过很多次，甚至亲身经历过。

　　在扶桑大陆里，凡人渺小如蝼蚁，地位如草芥，一条人命，就如同最普通但沙砾，轻轻扬了便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离开矿工村后，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飘在空气中，越深入，腐臭味就越来越大。

　　最前方领路的陈平突然停下脚步，面色难看，捂着腹部忍不住干呕出声。

　　前方，是一座尸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