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雨》夏晚栀

8、藏不住 -幸运日。

　　林听雨眼皮一跳。

　　空气陷入死寂。

　　她一点点仰起脸。

　　谢言珩站在她身前一寸的地方，腰微弯，视线落在她手机屏幕上，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悠悠地半掀眼皮和她对视。
　　脸上没有半分觉得自己做事不妥的觉悟，吊儿郎当的。
　　而从他嘴里冒出的那十个字，此刻在林听雨耳边形成了死亡的回音。

　　不是。
　　他就那么水灵灵地念出来了？
　　她不要面子的吗？？

　　像被人当众扒了一层马甲，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冲上脸颊。林听雨“嗖”地把手机捂进怀里，瞪着眼前的男人：“你干嘛看我手机？！”

　　谢言珩满脸无辜：“没啊。”

　　“你都念出来了！”

　　林听雨声音一扬，又猛地压下去，怕吵醒叔叔阿姨。

　　“我只是想丢个垃圾。”

　　他就着这个姿势，将手中已经干净的木签丢进外卖包装袋，然后慢腾腾地直起身，下巴微点了点，像是在给她解释，他真的只是顺便丢个垃圾而已。

　　可她不傻，好吗？！

　　“行，那我就当你是没注意。可是就算你不小心看到了，为什么要念出来？”林听雨思路清晰，一字一句地质问，“你知道吗，你这是侵犯我的隐私。”

　　一个备注而已，谢言珩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上纲上线到这个地步。不过鉴于自己确实存了那么一点故意的心思，他正色道：“那我道个歉？”

　　林听雨没搭腔。

　　谢言珩自顾自开口：“对不起。”

　　语气懒散，和以往一样。
　　说实在的，真听不出他有半分认错的心。
　　纯纯敷衍。

　　林听雨蹙着眉，凉飕飕地回：“哦，但我不接受。”
　　她不再看他，重新点亮手机，打开信息。

　　“……”
　　不怎么在意地，谢言珩走到她旁边坐下。

　　察觉到沙发下陷的同时，林听雨自动往右边挪了一寸。

　　谢言珩：“……”

　　屏幕上，郑书言的消息恰好弹了出来。

　　林听雨的目标攻略对象：【你说的那场音乐剧门票多少钱？】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一丝微弱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林听雨拿不准自己心里的猜测是否准确，试探着敲字：【怎么了？】

　　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机壳，煎熬等待。

　　大约过了十多秒。
　　“叮咚”一声，新的消息进来了。

　　——【还你人情。】

　　信息入眼的瞬间，林听雨心里“嘭”地绽开了一朵小烟花，紧接着噼里啪啦炸成了一片。

　　虽然说的是还人情，但好歹目的达到了呀！
　　愁云惨雾的脸，因为这四个字彻底变了颜色，眼角眉梢皆不自觉地，漾起了一抹抑制不住的笑容。

　　对于这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变脸表演，旁边翘着二郎腿、在少女浑然不觉间已经消灭了五六根烤串的谢言珩自然没错过。以他干刑警多年的直觉，八成是刚才瞥见的那个备注，让她成了新晋变脸大师。

　　余光里，少女又低头笑着打了会儿字，然后站起身。
　　在她视线扫过来之前，谢言珩已经收回了所有窥探的目光，低头咬了一口手中冷掉发硬的肉串。

　　低垂的视野中，那双蓝色拖鞋往前走了一步，又莫名停下。

　　林听雨脚尖一转。

　　“哥哥，你还不走吗？”她声音温婉。

　　态度堪称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甚至，她现在心情好到连谢言珩偷吃了她大半烤串这件事都不打算追究了。

　　“嗯。”谢言珩掀眼看她，“你走了？”

　　“嗯，有点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哦。”

　　“对了哥哥，”林听雨指了指谢言珩手里的烤串，格外大方，“你要是喜欢吃的话，这些都给你了。”

　　“哦。”

　　“晚安哦！”

　　她轻快地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蹦蹦跳跳地上了楼。

　　“……”

　　看着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谢言珩捏着烤串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秒，随即又索然无味地放下。
　　默了半响，他淡淡开口，自言自语似的：“京剧变脸没找你，真是屈才了。”

　　楼上房间里，林听雨一关上门就再也绷不住了。
　　她仰头扑进床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把被子折腾得一团糟。短暂的兴奋发泄完，她又趴回来，点开郑书言发来的消息，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十遍。
　　就差裱起来了。

　　忽然，她灵光一现。
　　想到什么，林听雨火速打开倒数日App，新建了一个倒计时，日期定在周六。

　　然后截了一张聊天记录当背景图。
　　标题命名为：

　　-幸运日。

　　-
　　隔天下午，许星宁一通电话打过来，说是想约她出去做美甲。林听雨答应了，不过纯属陪同。
　　毕竟钢琴生不配做美甲。

　　但来都来了，她也不想浪费，于是给自己约了个手部按摩。

　　两人并排坐在美甲店里。
　　许星宁边翻着色卡边提议：“诶，宝宝，你这周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丽江啊？我看了天气，最近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的，咱们刚好去玩一趟。”

　　“这周啊——”林听雨歪着脑袋，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两秒，然后遗憾地“啧”了声，“不太行诶，我约了朋友一起去看音乐剧。”

　　许星宁：“行吧。”

　　林听雨等了等。
　　又等了等。

　　嗯？
　　这个走向怎么跟她预演的剧本不一样？

　　按道理，许星宁不应该追问“哪个朋友”“男的女的”“帅不帅”吗？怎么一个“行吧”就完事了？
　　哼。

　　林听雨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努力拉高自己的存在感。

　　许星宁侧目：“怎么了？你感冒啦？那离我远点。”

　　“……”
　　林听雨受不了了，摊牌：“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和哪个朋友一起去啊？”
　　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她。

　　“……”
　　许星宁语气寡淡，“反正又不是跟男朋友，问那么多干嘛。”

　　“……”
　　林听雨意味深长地拖腔“嗯”着：“现在确实还不是嘛……说不定，以后就是了呢？”

　　听到这话，许星宁翻色卡的手一顿。
　　嗅到了一丝丝不对劲，她眯着眼瞧她：“你有情况啊？”

　　“嗯！”

　　“谁啊谁啊？”许星宁瞬间来了精神，“不会真移情别恋了吧？”

　　林听雨脸一黑：“我、是、那、种、人、吗？”

　　那就只剩一个选项了。

　　许星宁瞳孔微震：“不会是……”

　　“嗯，你猜的没错。”林听雨接过话，“就是郑书言哦！”

　　信息量过于密集，许星宁感觉自己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勉强接上，她眨了眨眼睛，灵魂质问：“What？”

　　林听雨得意洋洋：“是的哟，你没听错，这周六呢，我要和郑书言一起去看音乐剧。”

　　许星宁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在说梦话。可眼下，看这个表情，便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她的心情忽然有点复杂：“就你俩？”

　　“嗯！”
　　“谁约的谁？”
　　“当然是我！”

　　许星宁还是不敢相信。
　　在她印象里，自家闺蜜一直都是单相思，追了一年多连顿饭都没单独吃过，这会儿居然能约到郑书言单独出去看音乐剧？

　　她委婉地问：“宝贝，你是不是威胁他了？”

　　“……”
　　林听雨脸一垮，二话不说，把聊天记录怼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许星宁看完，面容恢复正常。
　　林听雨帮郑书言钢伴这件事，前几天在二超传得沸沸扬扬，她当然知道。

　　“原来是还人情啊。”许星宁语调平平。

　　“什么叫还人情、啊！”林听雨不服气，“这次真的不一样！”

　　她毫无保留地说出了当天发生的事情，还有自己的第一感觉。
　　末了，她斩钉截铁地总结：“我感觉，郑书言有点喜欢我。”

　　许星宁沉默了三秒。
　　拆台：“你确定这不是你的臆想？”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林听雨愠怒。

　　一看她是真生气了，许星宁赶紧往她那边贴了贴：“好啦好啦，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担心你嘛，你知道的，郑书言平时对人就跟冰块一样，所以你跟我说的这些我真的没办法想象出来。万一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又白白高兴一场，我这不是怕你难过嘛。”

　　林听雨的脸色这才缓了缓。

　　“我懂我懂！”她笑了笑，
　　“不过这次，相信我的直觉吧～”

　　-
　　等待往往是最煎熬的。
　　这几天，林听雨几乎没怎么睡过好觉。

　　她本身就是高精力人群，又因为这事儿，兴奋值飙得格外高，夜晚对她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甚至，因为前几天跟许星宁聊过，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在做梦了。

　　直到当天上午，手机屏幕上弹出倒数日的通知，她才终于有了实感。
　　起床后，她给郑书言发了一条信息：

　　【你什么时候去啊？】

　　他回复得很快。

　　【一点半。】

　　今夜小雨：【好！】

　　抱着手机乐了一阵，林听雨开始化妆。

　　一顿捯饬后，到了中午。
　　她走下楼。

　　今天叔叔阿姨和谢言珩都在家。
　　看见她穿戴精致地从楼上下来，杜若薇笑问：“听听，今天要出去啊？”

　　“嗯！”林听雨拉开椅子坐下，“今天约了朋友出去玩。”

　　谢言珩拿着碗筷从厨房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也在这时。
　　谢叔叔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听听啊，你去哪里啊？反正今天阿珩休息，让他送你去吧！”

　　林听雨再次将视线投向谢言珩，心里警铃大作。

　　他送？
　　那她的好心情还能安然无恙地撑到剧院门口吗？

　　她忙摇头：“不用了叔叔，我打车去就好了。”
　　怕叔叔阿姨热情难却，她又胡编，“而且，我现在也不确定，可能我朋友会来接我。”

　　“哦，这样啊！”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叔叔阿姨。
　　下午一点半，林听雨准时出门。

　　今天是个多云天，很闷，天气预报还说晚间会有雨。
　　以防万一，她带了把伞。

　　打车到戏剧院时还很早，两点都不到。
　　尽管如此，剧院门口也已经排起了长队。这场音乐剧在全世界都非常有名，来的人特别多。

　　给郑书言发完自己到的信息后，林听雨百无聊赖地刷着抖音，消磨时光。

　　不知不觉，时间滑到了两点十五。

　　开始检票了。
　　但郑书言还没到。

　　林听雨切回微信。
　　她刚才发出去的消息还没有任何回音。

　　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堵车了，她发了条信息。

　　【你到哪儿了呀？现在已经开始检票咯，我在检票处等你呦！】

　　又等了几分钟。
　　外面的人越来越少。

　　林听雨实在待不住，干脆直接走到门口等。
　　头顶乌云层层叠叠，一边的人行道上，红灯亮起又熄灭，依次循环。行人走过一批又一批，没有一个是她等的那个人。似放弃般，她的视线慢慢失焦，无法定格。

　　过了很久。
　　剧院里传来第一句唱词。

　　——演出开始了。

　　而微信里。
　　所有信息都像绿叶飘入河面，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她咬唇，手指在手机背面无意识绞着。
　　须臾，她不放弃般，又一次打字。

　　“小姑娘。”

　　一个安检叔叔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他问：“你也是来看音乐剧的吗？”

　　“昂！”林听雨点点头。

　　“我看你都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了，怎么还不进去啊？”
　　“我等我朋友，他还没来。”
　　“这样啊。我建议你还是先进去吧，现在都开始半小时了，再不进去，可就浪费票了。”
　　她勉强扯唇：“我知道了，谢谢叔叔。”

　　安检叔叔走后。

　　林听雨低头看着手机里亮着的两张票，笑容消失在唇角。

　　这场音乐剧是郑书言之前出去玩时提过想看的，之前一直开在国外和京海，这是第一次开在沪市，她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她是真的想让他看见。

　　郁闷中，她只能寄希望于玄学。

　　自从喜欢上郑书言，她也渐渐迷上了这些，从星座到八字，什么都算过了。也是因为他们算出来的匹配程度有百分之八十三，她内心对这份感情的成功率又隐隐高了不少。
　　此时此刻，她又点开了某款APP，上面显示着今日份心情89分，还挺高的。
　　今天，她的开心来源是郑书言。

　　所以他会来的，对吧？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下一秒。
　　手机叮一声铃响。

　　她肩膀一颤，忙不迭打开。

　　屏幕上面显示“林听雨的目标对象发来一条信息”。
　　心脏像被攥紧，她手指发颤地点开。

　　对话框里，躺着一行冰冰凉凉的字：

　　【抱歉，我有点事，来不了了。】

　　也是从这一天起。
　　林听雨开始知道——

　　不是所有幸运日都会幸运。
　　也不是所有玄学，都能让你梦想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