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吾弟归巢——沈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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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吾弟归巢——沈修
那是一个连月光都吝啬的雨夜，巷口唯一一盏昏黄的路灯在潮湿的雾气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堆积在墙角的垃圾和流淌着污水的路面。我和阿凛因一个临时的跨国视频会议耽搁了归家时间，司机将车停在巷口，我撑着伞快步穿过这片城市光鲜表皮下的阴影。就在那时，我看见了那个蜷缩在肮脏垃圾箱旁的瘦小身影。他浑身湿透，单薄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轮廓，像一只被暴雨打落巢穴、奄奄一息的幼猫。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新鲜的擦伤和淤青，雨水混着泥污从额发间滑落。然而，最刺痛我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惊惶，深处却还残存着一丝未被完全磨灭的、属于生命本能的求生欲。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继而猛烈地撞击着胸腔——那双眼睛，那眉宇间依稀的轮廓，像一道撕裂迷雾的闪电，蓦然照进了我记忆深处那个早已模糊、却从未真正释怀的角落，像极了我幼时不幸走失的亲弟弟！一种混杂着震惊、怜惜与没来由的、汹涌而出的保护欲，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理智和迟疑。
我几乎没有思考，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他冰冷颤抖的身体，将他带回了我和顾凛共同居住的公寓。他告诉我他叫林钰，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浓重的戒备和不安。起初的日子，他敏感得像一只受过重伤、对任何靠近都充满敌意的小兽，缩在角落，拒绝交流，拒绝触碰。我用了极大的耐心，小心翼翼地靠近，将我能给出的所有温柔与包容，化作一碗热汤，一件干净的衣服，一句耐心的询问，一首睡前舒缓的钢琴曲，试图一点点融化他心中那仿佛坚不可摧的冰层。顾凛那时虽然性子一贯的清冷疏离，但看在我的情面上，对他也算保持了基本的温和与容忍，甚至会在他发烧时，沉默地递过一杯温水。我们共同为他营造了一个暂时可以遮风避雨、汲取温暖的巢穴。
看着他慢慢卸下心防，会因为吃到一块喜欢的甜点而偷偷抿起嘴角，会在解出一道困扰他许久的数学难题时，眼睛里闪烁起如同星辰坠落般微弱却真实的光芒，我内心深处那块因弟弟走失而常年空落、隐隐作痛的角落，似乎被一种柔软的、充实的慰藉悄然填补。我甚至开始奢望，或许命运终究是仁慈的，让我们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获得了一份珍贵的羁绊，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相互扶持，平静地生活下去。
然而，命运的残酷远超我的想象。高三结束的那个暑假，成为了我人生中最为黑暗、不愿回顾的梦魇。林钰不见了。毫无征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和顾凛都疯了，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力、物力、关系网，像无头苍蝇一样几乎将整座城市翻了过来。焦虑、恐惧、自责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我的心脏。几天后，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我如同往常一样，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打开家门，看到的景象却瞬间将我的世界击得粉碎——他像一件被丢弃的、了无生气的破布娃娃，被随意地扔在冰冷的台阶上，浑身布满狰狞的伤痕，衣衫褴褛，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只有胸膛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那一刻，无边的愤怒和撕心裂肺的心痛如同火山喷发，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我冲过去，颤抖着将他抱起，感受着他生命的微弱流逝，那种无力感几乎将我摧毁。
那些施加暴行的绑匪，很快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了应有的、惨痛的代价。我从未如此清晰地展现过自己冷酷、甚至是残忍的一面。但身体的创伤可以愈合，心理的阴影却如同附骨之疽。林钰身上的伤疤渐渐淡化，可他内心的创伤却愈发深重。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像一只受惊的雀鸟，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可能让他剧烈地颤抖，整夜被无尽的噩梦纠缠，在睡梦中发出惊恐的呓语。那段时间，我和顾凛几乎放下了所有其他事务，用尽了全部的精力与办法，轮流守着他，安抚他，试图将他从彻底崩溃的悬崖边缘一点点拉回。我们共同承受着这份沉重，彼此支撑，关系也在这种高压下变得愈发紧密无间。我曾天真地以为，我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可以共同面对任何风雨。
可命运似乎觉得给我的考验还不够，又给了我更致命的一击。那场针对顾凛的、精心策划的袭击发生时，我几乎是本能地，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将自己暴露在了致命的危险之下。冰冷的利刃刺入身体的剧痛，血液快速流失带来的冰冷感，以及意识逐渐涣散时看到的顾凛惊恐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我脑海里的，除了对顾凛的不舍，更多的，是对那个尚未完全从阴影中走出的、像弟弟一样的林钰的深深牵挂与无尽担忧。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嘱托顾凛，一定要……照顾好他。随后，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鬼门关挣脱，只是我再次醒来，我就是“俞夏”，脑海里那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让我理清了我现在的处境，我重生了，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式。当我终于以“俞夏”这个全新的、陌生的身份，重新获得自由与力量时，我内心唯一的、炽热的念头，就是立刻回到他们身边，回到我的阿凛身边，回到我放在心尖上、始终无法放下的弟弟林钰身边。我憧憬着重逢的喜悦，憧憬着一切能够回到最初的温暖。
然而，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比任何刀刃都要冰冷锋利。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不是一个逐渐康复的林钰，而是一个被强行冠以“沈安”之名的、眼神空洞麻木、言行举止都被刻意雕琢成我的样子的替身！我看到顾凛，那个我曾深爱、曾以为可以托付一切的人，用那种我从未想象过的、偏执到令人发指、残忍到泯灭人性的方式“矫正”着他。强迫他模仿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在他身上复刻我曾受过的伤疤！当我第一次在别墅角落，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林钰肩胛骨上那道与我旧伤位置分毫不差的人为疤痕时，那一刻，什么往昔的爱意，什么共同的回忆，什么曾经的信任与依托，都在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和蚀骨钻心的痛惜焚烧成了冰冷的灰烬！我的阿凛，我记忆中的那个虽然冷漠却保有底线的爱人，早已在我“死亡”的刺激下，蜕变成了一个我完全陌生、面目可憎、内心住着恶魔的疯子！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必须极致的冷静。我强迫自己压下立刻手刃顾凛的冲动，以保镖“俞夏”的身份潜伏下来，隐忍着，观察着。我眼睁睁看着小钰在他的暴行下一次次精神崩溃，看着他眼中那点求生的微光在严酷的“矫正”中摇曳欲熄，看着他那具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被不断摧残。每一次，在他受罚或“不合格”后，我以俞夏的身份为他处理伤口，指尖触碰到那些新旧交错的淤青、红肿甚至是隐秘处的撕裂伤时，我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不让自己的双手颤抖，才能将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死死压在心底。我知道，我必须忍耐，必须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一个能将他彻底、干净地从这片魔爪下带离，并且永绝后患的时机。
带他离开地下室的那晚，他因极度的恐惧和精神压力而意识模糊，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无意识地、破碎地唤我“哥”。那一声微弱的呼唤，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将我的心割裂得鲜血淋漓。当他再次清醒，在晨光中颤抖着、难以置信地确认了我的身份，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悲伤与委屈，滚烫的泪水灼烧着我的灵魂，也烙印下我永久的愧疚——是我回来晚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他，让他独自承受了这么多非人的折磨。
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目标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我开始秘密布局，“磐石”安保的创立，不仅是为了给我们构筑一个绝对安全的未来堡垒，更是我悬在顾凛头顶、随时准备斩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要他为他施加在小钰身上的每一分痛苦，为他扭曲的执念和疯狂的占有欲，付出最惨痛、最彻底的代价。我要将他和他所构建的罪恶帝国，一同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小钰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再次小心翼翼地、却不再像上次那样轻易退缩地，向我提出想回去上学的想法时，我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狂喜和深切欣慰的暖流，猛地冲刷过我的心田。这不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这是他内心深处被压抑已久的、对正常生活、对未来希望的渴望，正在顽强地破土重生！他能再次生出这样的向往，证明我的小钰，那颗被残酷现实几乎碾碎的灵魂，正在依靠着他自己的力量，挣扎着、努力地从一片废墟之中，重新站立起来。我几乎是立刻就在脑海中飞速盘算好了所有需要打通的环节、需要安排的保护措施、需要规避的风险，我必须为他扫清一切障碍，稳稳地托举着他，支撑起这片他渴望已久的、属于他自己的天空。
顾凛最后的疯狂反扑，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他竟敢再次绑架小钰，试图用那些早已被他亲手玷污、腐烂发臭的所谓“过去”来要挟我，换取那可笑的“原谅”？真是既可悲又令人作呕。当他歇斯底里地诉说着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美好时光”时，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厌恶。那些珍贵的回忆，早已在他对小钰施加暴行的那一刻起，就被他自己亲手撕碎、践踏，化为了虚无。
当警方如同神兵天降，冲入仓库的那一刻，我看着顾凛被迅速制服，看着他脸上那不甘、疯狂、最终化为彻底绝望和死寂的眼神，我的内心平静无波。他罪有应得。所有指向他的罪证，早已通过“磐石”缜密的调查，以及他多年来肆意树敌所留下的破绽，被清晰地、无可辩驳地呈现在了法律面前。他的商业帝国，他偏执的掌控欲，他加诸在小钰身上所有□□和精神的痛苦，都将在公正而严厉的审判中，迎来最终的、彻底的终结。
如今，岁月静好。看着小钰能平和地坐在洒满阳光的工作室里，专注地伏案绘制着他的建筑草图，能为了一个课业上的难点微微蹙起眉头认真思考，能和林哲那永远精力旺盛的小子为了一个游戏胜负而像孩子般斗嘴，能再次对我露出全然的、放松的、带着依赖的温暖笑容……我知道，我们是真的、彻底地走出了那片漫长的、寒冷的黑夜，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顾凛如何在监狱的高墙之内癫狂度日，如何在他自己构建的精神地狱里永世沉沦，都已与我们无关，再也无法在我们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我的世界，在经历了崩塌、毁灭与重建之后，终于重新找到了它唯一且永恒的重心——那就是守护我的弟弟，看着他一点点褪去过往伤痕烙印的桎梏，羽翼渐丰，目光坚定，最终能够自由地、毫无阻碍地，飞向他心中所向往的、那片最辽阔、最明亮的天空。
这就足够了。
吾弟归巢，余生皆是暖阳晴日，再无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