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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童子钱(终) 谢家鬼事暂 ...

  •   关棋一瘸一拐地扑过去,却为时已晚。他亲眼看着那匕首带出牵连的血肉,死命抱住雀娘的手。可她身上有着诡异的力气,那股气力混着积年的仇怨和满腔的恨。那些情绪遮蔽了她的眼,她只能想起那个雨夜。

      她尚且年轻,跪在年轻剑客的身前,雨水瀑布般砸湿了她的眼。雀娘只恨,他不收她为徒,反而废去她的根骨,让她失去习武的资格,也没了复仇的本钱。

      她不懂什么求仁得仁,也不懂什么放手。她只知道,她恨生死,求不得。

      年老的雀娘放声痛哭,她回到了另一个夜晚。她被谢公爷强占了清白,她重蹈覆辙了阿娘的命。她的阿娘,钱小怜,是谢家的生桩。而她,钱雀娘,也会是下一个生桩。

      她绝不许自己成为荒园中的怨鬼。雀娘知道上清童子困在先祖钱施的墓中,利用夫君的宠爱,秘密修了这样一条路,通到荒园地下。

      她半生筹谋,引来数以百计的贼人,成了她的陷阱。雀娘毒死了枕边人,看着自己的儿子,她未舍得下手。

      雀娘以为,她只需要为阿娘报仇便好。可她的儿子,却动了再生祭的心。所以,谢家独子自是病亡。

      谢琮安,她的孙子,应当也是该死的。可他偏偏不争气,有断袖之癖,雀娘要把这个逆子留下,让天下人耻笑。

      若今日顺利,这五个倒霉蛋替了她娘,谢琮安的隐秘也将随着他被逐出家门而昭告天下。

      自此,这宅子里的仇,这宅子里的人,都一干二净。

      雀娘恨红了眼,她转头看向上清童子:“ 你有你的道,我也有我的道。”

      年轻时雀娘那张团脸儿与现在这张满是皱纹的脸重叠在一起,上清童子的眼眶久违的发涩。百年了,上次流泪,依稀还是友人逝去之时。这次流泪,又为得什么呢?他已经不知道了。

      雀娘扔了沾血的刀,摇摇晃晃地起身:“ 你不想救我娘脱了那地狱,我来救。”

      她再欲说些什么,喉咙却被洞穿。雀娘大张着嘴,双眼圆瞪,堪堪发出点点气声:“ 娘……”

      匕首抽出,那人竟是关棋。他跌坐在地,手不停的打颤。雀娘气绝的那一刻,仿佛黑纱蔽日,天光不见分毫。

      怨鬼从四面八方而来,哭音绵长:“ 雀娘!”

      她再不是什么戏子模样,而是一团乌糟糟的气。那团气里面充杂着诡谲的音。怨鬼在荒园中哭嚎着,托起雀娘的尸体,想要揉进怀中。

      上清童子还愣愣的站着,像个死人。关棋喊道:“ 这一切的祸端,难道与你无关吗?”

      上清童子回神,他看着怨鬼和雀娘,心中堵塞的那团不解终于拨云见日。被唤醒的那一刻,他是被雀娘的执着打动。他想起东方朔病逝之前与他打的赌。

      东方朔赌的正是可怜二字。友人言关棋当日之言,而他坚持自己所谓的“半怜之法”,不肯退让。

      友人死前音容笑貌,犹在耳畔。他还记得那句话:“ 上清,你还是不懂人心。”

      雀娘的恨让他想起这句话,关棋的赌也让他想起这句话。他说他输了,输给了两个人。

      他缓缓上前,拉着雀娘枯瘦的手:“ 某错了。”

      他抬首看着怨鬼:“ 某会帮你脱离苦海。”

      怨鬼依然悲泣着,她只记得雀娘,不记得这苦海。

      上清童子盘膝而坐,一道清澈的光自他袍袖之间发出,流光溢彩,照见空气中的微尘。他手中掐诀,荒园中的土壤里平白生出丝丝黑气。那些黑气悉数朝空中散去,直至净澈透明。

      小怜不再哭泣,她的那团浓重黑气也随之变淡。黑气之中,露出一具白骨来,却在一霎那,变作齑粉。

      祭阵已解,天光再现。明澈温暖的阳光映照在荒园之上,一层薄薄的膜也跟着消退,是上清童子所设的祭阵结界。

      要报仇的人已死,这种东西也没了意义。

      他踉跄起身,走到尽夏身前。关棋拦过手臂,警惕的看着他。

      上清童子启唇,声音沙哑:“ 她快死了,某能救她。”

      关棋将信将疑地放下手。上清童子背手而立,一团云托起尽夏,她面色青白,神色却是安宁。

      上清童子掐诀施法,一道八卦阵浮空而上,将尽夏团团罩住。他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罩子中,那里很快充盈起淡色的薄雾。

      上清童子皱起浓眉,他觉得一股吸力源源不断的汲取着自己的真气。他心叫不好,余下的修为竟被尽夏吸得一干二净。

      罩内人缓缓睁眼,上清童子透过她,心空了一瞬。

      “ 娑罗镜?原来如此。”

      他面上浮出一丝苦笑,自以为入局的是局外人,殊不知此局正是设给自己的。上清童子仰天大笑,唇角渗着绿色的血。

      团云消散,尽夏落到地上。她愣怔看着心口的血迹和破洞,可皮肤缺毫发无伤。尽夏看见枯树下昏迷的闲云,忙冲过去。

      却听上清童子缓缓道:“ 他没事,不过身体亏空而已。”

      尽夏回头,二人眼光相接,尽夏莫名觉出几分心灰意冷来。

      上清童子道:“ 长春真人借某的局,救你的命,真是好法子。”

      话音未落,虚空中传来一阵香气。一个人影落在荒园之中,此人须发皆白,正是长春真人。

      她看向上清童子,面上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上清,别来无恙。”

      上清童子抹去唇角血迹:“ 不如你。”

      长春真人缓步到他面前,她着一身锦衣,却处处透着空谷幽兰的清冷气质。上清童子对上她打量的目光,长春真人默了一瞬,启唇道:“ 当年你与东方朔的赌,可是你输了?”

      上清童子合了合眼,唇角带着戏谑的冷笑:“ 我愿赌服输。”

      “ 你不仅赌输了,还赌偏了。上清,我今日不仅是来当见证人的,更是为我的小徒讨公道来的。”

      话音未落,却见一道绳索捆住上清童子。绳索缓缓收紧,勒出褶皱,上清童子眉毛却都不皱一下,硬生生受了这捆。

      他的眸光落向躺在地上的雀娘,雀娘死不瞑目。上清童子叹息一声,不忍再看。

      长春真人瞧了一眼雀娘,大手一挥,便将雀娘也跟着捆了起来。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三人,皆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她正欲上前,关棋吓得不知从哪里找到的破旧麻绳,也要把自己捆起来。

      长春真人噗呲一声,笑道:“ 方才不是胆子挺大的吗?怕我做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 你们随我来。”

      一片云轻轻托起三人,长春真人手中拂尘一挥,顷刻间几人竟然回到了钱施的墓室中。关棋和尽夏大眼瞪小眼,不敢作声。

      长春真人将雀娘的尸首放置在空棺椁里,转头看向上清童子:“ 这便是你的去处。”

      上清童子道:“ 我心甘情愿。”

      却见青光一现,他化作一枚铜钱,落向了棺椁之内。

      石棺徐徐合上,长春真人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他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可能了。”

      尽夏壮着胆子道:“ 为什么?”

      长春真人的眼睛在墓室中闪着微光,她吹起一团火焰,照亮了狭小的石室:“ 他从墓中来,回到墓中去,便会成为地缚灵,永生永世被困在这方石棺中。”

      “ 这是对他的罚,他得受着。”

      长春真人手中的火越来越大,浓光一闪,众人又站在了谢家的暖阁里。守在床边的正是少夫人,她独自垂泪,望着那盏长明灯。

      灯芯低矮在一汪油里,明明灭灭。谢家夫人双手合十,口中不住念叨着菩萨保佑。

      长春真人开口道:“ 菩萨不必保佑,你家郎君很快便能醒来。”

      谢家夫人吓了一大跳,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她扶住椅背,刚想喊人,却瞧见闲云和尽夏,心神稍安。

      看着二人浑身是伤的破烂模样,又是一大惊。她磕磕绊绊道:“ 二位少侠,你们,怎么成这样了?”

      尽夏也不知如何解释这一晚的事,只能把目光投向关棋。关棋思索半刻,前后经过实在难以三言两语便言说出来,一时间也成了哑巴。

      长春真人道:“ 我是他们的长辈,他们已经收服了你家中的妖邪,我现在来治他的病。”

      长春真人将一粒丹药喂进谢琮安口中,要来水喂下。

      “ 半个时辰内,他的病便全消了,只有一事,你要牢记。”

      长春真人看着谢家夫人希冀的眼神,开口道:“ 你这园子里躺着一个书生,你记得把他抬到这暖阁里,好生救治,他能救你儿的心病。”

      谢家夫人懵愣愣地看着那荒园,忙唤下人去找。再想起来感谢他们几人时,身后却已经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人。

      恍惚间,三人竟已回了关宅。茯苓和逢春不住地在院子中踱步,急得要去公廨告状。却见空中降下来一团云,落在院子里的正是令人心焦的尽夏一干人。

      茯苓第一个冲上去,结结实实给尽夏一个拥抱:“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上上下下的将尽夏看过,鼻涕眼泪混成一团,像个小花猫。

      顾不得寒暄,解了穴的逢春注意到边上的长春真人,问道:“ 这位是?”

      尽夏道:“ 这是闲云的师父,梓云宫的长春真人,就是她救了我们。”

      长春真人道:“ 先把闲云抬屋里去。”

      小厮跟着把闲云放置妥帖,长春真人扫了一眼众人:“ 尽夏留下,你们便出去等。”

      尽夏在进屋前,冲关棋道:“ 你的腿没事吧?一会我帮你包扎一下。”

      关棋摇摇头:“ 无碍,不过小伤,你不说我都忘了。”

      他大咧咧地笑着,尽夏虽然犹疑,但长春真人催得急,便道:“ 好。”

      三人对视一眼,老老实实走了出去。

      关棋刚出门,一屁股坐在地上便不在起来:“ 快去找郎中,我的腿要废了。”

      逢春早备下药箱,蹲下身便绞开腿上的布料。关棋忙伸手制止:“ 不可,男女授受不亲。”

      逢春瞪了他一眼:“ 等郎中过来,你便彻底成了瘸子。”

      关棋腿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逢春要来烈酒,泼洒在小刀上,放到柴堆上烧过后,一点点挖出碎在里的箭簇。

      关棋不敢喊痛,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逢春瞥了他一眼,扔给他一方帕子:“ 疼就咬着。”

      茯苓在一旁看得怕人,躲在逢春身后跟着龇牙咧嘴。反把关棋逗笑了,他含糊着:“ 你这小丫头,是我疼又不是你疼。”

      茯苓眯着眼,皱巴着一张脸像只小猴儿:“ 我看着都要疼死了。”

      逢春也跟着笑了起来:“ 疼就对了,教你跟个呆子一样不知道躲。”

      关棋咬着帕子,墨眸望着用心治伤的逢春,忽然道:“ 你一个千金小姐,怎么还懂这些?”

      逢春抬眼,轻轻瞥了他,那一瞥如一片羽毛,挠在关棋心上。

      “ 和我姨母学的。”

      茯苓嘿嘿笑道:“ 夫人可会治伤了,每次小姐和人打架,鼻青脸肿的回来,都是夫人给治的。”

      逢春仔细给他包扎好,起身道:“ 这几日忌酒忌油腻,好好疗养。”

      关棋点点头,小厮把他扶到椅子上,他方缓过来些。

      逢春忽然道:“ 对了,想来现在谢家的账本,应该已经送到圣人面前了。”

      关棋一愣,对上逢春狡黠的眼神,忽然一笑:“ 做得好!”

      二人同笑出声,逢春道:“ 我也做不了什么,为大家出一口恶气罢了。”

      室内,长春真人焚起药炉,为闲云熏香去除心魔。

      尽夏坐在床畔,眉头紧皱,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长春真人道:“ 这孩子心思重,但并无大碍。反而是你,你体内如今三股力量交缠,是个棘手的毛病。”

      这一句话在尽夏心中激起千层巨浪,她的口再也张不开。

      长春真人看出她的心思,语气温柔:“ 你呢?有什么想法?”

      尽夏抬眸,目光流转在长春真人脸上:“ 真人,按你的意思,我是又要死了吗?”

      “ 我说过,娑罗镜不会让你死。”

      她身体僵直:“ 原来真人当时真在我身边?”


      尽夏一直以为,自己与长春真人的谈话也是青玉瓶造成的幻境。长春真人看出她的疑惑,笑道:“ 当时我尚未出关,只能利用上清的法阵,分了一念神识过来。出关之后,便匆匆赶来。”

      她道:“ 但我未曾算到,你会如此伤重。”

      尽夏眸中泪光点点,她别过脸去,忽然道:“ 真人,我可以练越女心经。”

      长春真人道:“ 越女心经如今无法完全解决你的困境,你需要和我回梓云宫,梓云宫有一仙泉,名为洗髓池,可以洗去你混乱的气。”

      “ 你需要在梓云宫至少十日,你的身体方能大好,功力自会大涨。”

      十日,还来得及。武林大会在下月举行,她还有时间去集齐另两件宝器。尽夏看向长春真人:“ 真人此番前来,便是接我去梓云宫的?”

      长春真人眸中带笑,微微颔首:“ 是也不是。”

      伴着尽夏疑惑的目光,她的声音落了下来:“ 你们五人,都得跟着我走。”

      “ 但在这之前,你们须得帮我完成一事。”

      尽夏道:“ 真人请说。”

      “ 真正的青玉瓶还未找到,它就在金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童子钱(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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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希望大家可以多多讨论,欢迎一起讨论剧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