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雪》红衣映雪

25、第 25 章

　　时隔月余，伯约再次在合议阁见到自家殿主时，发现他脸上已经看不到月前的阴晴不定，不过他还是会失神。

　　那夜，乐澄离开姜家后不久，洛砚辞便追上了她，不过他起先没敢上前，只是远远地跟着她，确保她安然无恙。
　　或许是因为乐澄的腿伤仍为痊愈，前往陇山的路上她走的很慢。

　　早已对反噬之痛麻木的洛砚辞一路跟随，天色渐明，他的眼前却越来越黑，直到他控制不住脚步，身体不由自主倒下。
　　失去意识前，他有些后悔，担心乐澄发现他的伤势会撵他走，不许他再跟着她。

　　不过醒来后，他很庆幸自己的“虚弱”。
　　因为它，他看见乐澄回头向他跑来。
　　她扶起他，不顾手心里沾染一片朱红污渍，甚至在移目发现他身后的一路朱红时，她微微颤动的眸底映满他苍白如纸的面容。
　　她是在乎他的。

　　离开前特意给他留下治伤的药，看见他昏倒后她也会紧张。
　　纵使她现在不喜欢他，他想，以后她会慢慢接受他，喜欢上他的。
　　为了避免乐澄赶他离开，洛砚辞急忙表明自己并无大碍，以他们毕竟是相识良久的道友，她伤势尚未痊愈为由，提出送她回陇山。

　　乐澄这一次没有再拒绝他。
　　就这样，洛砚辞光明正大陪乐澄回到已经杂草丛生的陇山茅草小院。

　　之后，洛砚辞又以“伤筋动骨一百天”为由，让她休息，独自打扫起院落。
　　生怕晚些时候乐澄询问他何时回青要山的洛砚辞那日罕见的多次回避起她。

　　直到晚间，洛砚辞看见乐澄重新收拾厅房，以为她是不满意自己方才的整理，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被褥，“厢房里是哪里没打扫干净你不想喜欢吗？”
　　“没有。”
　　“那你为何要搬到这里住？”
　　乐澄微微一怔，轻抿起唇，“我是想给你铺一张床，这里没有多余的厢房可供殿主休息，还请殿主见谅。若是殿主觉得不好……”
　　“不会！我觉得这里挺好的，真的！暖和又安静，特别好！”

　　原本洛砚辞是不打算回弱水殿的，纵使今日是风月殿与弱水殿两殿合议定版弱水殿为风月殿定制的监测并记录人间风情傀儡的日子。
　　由于凌霄宫要求，每一位神官均需记录其在人间负责的职务详情，若由傀儡完成这些枯燥费时的职务，就可以节约大量仙吏的时间。

　　弱水殿此前已经制作过类似的监录水情傀儡，这一次为风月殿定制的傀儡并无太多难点。
　　只需两殿确定傀儡需求后，洛砚辞在之前的监录傀儡上改良即可。

　　但念及乐澄虽然默许他留在茅草小院居住，可这段时间里，她仍旧时刻与自己保持着距离。洛砚辞决定暂且离开小院半日，也好沉下心思考其中的原因，重新整理如何挽回乐澄的思绪。

　　这一场两殿间的会见商讨很快结束。一众仙吏见司水道君与司风道君两位殿主都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思及此前的谣言，彼此对视后纷纷先一步退出合议阁。
　　洛砚辞的目光从毫无反应的灵镜上拉回，瞥了眼尚未离开的虞柠歌。

　　虞柠歌微微一笑：“怎么？‘烈女怕缠郎’这一招对乐澄灵君无效，她还未接受你？”
　　洛砚辞轻哼不语，拿上灵镜起身。
　　“看在你替本君设计风情监录傀儡的份上儿，本君送你一份回礼。”虞柠歌唤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洛砚辞。

　　对虞柠歌的回礼并不感兴趣的洛砚辞回到东配殿处理积压的文书时，对方似乎是算准他不会打开锦盒，再度发来消息：
　　【虞柠歌：锦盒里是那夜在水神观偷吻你仙女的答案。】

　　看到“仙女”二字，洛砚辞的心莫名跳快一拍。
　　脑海里闪过无数猜测——他去风月殿那日，虞柠歌得知此事时的毫无意外，她早已知道那夜的女子？！

　　那女子是一名仙女，还是她认识的仙女！
　　虞柠歌说这是一份回礼！那么这名仙女一定不是他厌恶的女子……而他不厌恶的女子只有乐澄！
　　事后他曾问过乐澄当夜是否回来过，那时乐澄否认了，如今回想起来，她那日的状态与往昔并不同……
　　千丝万缕的种种推测最终都指向他最想要的答案！

　　洛砚辞毫不犹豫翻找出锦盒，取出盒里的灵珠，查看其记录的那夜水神观——灵珠里的少女面容恬静，小心翼翼靠近他，忽而又反悔，慌乱转身……
　　乐澄并不是对他没有想法的！
　　洛砚辞拿上灵珠，匆忙离开弱水殿返回陇山小院。

　　山边的红日渐渐西斜，明月清辉自东方升起。
　　欣喜之余的洛砚辞回到茅草小院后反而有些紧张起来，他减慢步伐来到厢房前，轻声道：“乐澄，我知道你在屋内，我有几句话想要与你说。”
　　一门之隔的影子微微一动，洛砚辞提起一颗心，缓缓道：“乐澄，我已经知道那夜在白州城外的水神观里的仙女是你。”

　　厢房里，乐澄触及门框的葱葱玉手顿时停滞在半空。
　　门外的声音等了她片刻，再度响起：
　　“我从来没有想过厌恶你。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乐澄，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一日三餐同渡余生，共看四时风物？”

　　听见洛砚辞的那句喜欢，乐澄的大脑仿佛被清空了一般，一片空荡荡，周遭夏日的虫鸣声仿佛顷刻间全部褪去，唯剩下他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她本能的忘记如何思考，如何判断洛砚辞所言真假，慌乱间，她背过身来，抱膝蹲了下去。
　　她亦看不到，房门外，洛砚辞眼底的灼灼目光随着她落下的影子而渐渐变得空茫，像一盏慢慢燃尽油的灯火，不再生起涟漪。

　　两百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乐澄每日卯时自然醒，昨夜，她没有再出过门。
　　乐澄最后是在门后睡着的，一夜多梦。脑海中一直回想着她与洛砚辞的点点滴滴，从京郊祭祀大典到他们的未来，有欣然，但更多的是惊吓。

　　她不敢再回想洛砚辞的话。
　　他知道了那夜她在水神观的不善之举。
　　她害怕他是因为责任驱使才说出喜欢她的那番话。

　　六月天，人间的清晨也有些闷热。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际凝着一抹微红，蝉鸣蛙叫声萦绕不绝。

　　乐澄洗漱后打开房门，缓步来到隔壁。
　　厅房的门窗开着，屋内空无一人。
　　乐澄垂下乌黑的长睫，站在原地良久。

　　一早去荷塘取回新鲜莲子的洛砚辞回到小院便发现乐澄已经起床，正蹲在院子里种的一丛紫茉莉花前发呆。
　　小院里现在没什么需要乐澄亲自动手的，他们自临淄回来后的次日，生怕乐澄轻微活动一下就劳累受伤的洛砚辞为了让乐澄安心修养建造了一只木偶傀儡。木偶傀儡每日皆会早早地打水、扫地、洗衣、烧火、做饭，包揽了一切家务。

　　昨夜，乐澄没有回应他，当他在弱水殿得知那夜的女子是乐澄时，他坚信乐澄是喜欢自己的，可乐澄没有回答他……那股信心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消退，洛砚辞守在厢房外失落许久。
　　后来，他安慰自己，至少他可以确认，乐澄曾是喜欢过他的。
　　就算如今她不那么喜欢、甚至是不喜欢他了，但她也没有再推开他的靠近，洛砚辞察觉到一丝希冀——乐澄至少不讨厌他喜欢自己！

　　这件事急不得，反正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乐澄不想回复，他可以慢慢等，等她愿意开口。

　　夜色中，洛砚辞的目光落到院子里已经休息的木偶傀儡，想到前日附近耕种路过的大娘看见他们院子里的傀儡做饭，提出木头人做的饭肯定没有活人手工做的好吃有营养的质疑，决定今后做饭这活还是不交给木偶傀儡了。
　　今后他要亲手给乐澄准备一日三餐。

　　毕竟乐澄受伤不久，加之本来就清瘦，肯定得好好补一补。
　　而且，他相信他亲自做的饭肯定更有意义！
　　为此，洛砚辞今日比往常起的更早了些。
　　他昨夜睡前已经想好今早要给乐澄做莲子粥。

　　洛砚辞放下莲子，急忙跑到乐澄身侧，确认：“怎么起这么早？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为了避免洛砚辞下一刻就要给她检查灵台，乐澄缓缓摇了摇头，轻轻抿唇：“我在想你昨晚说的话。”

　　昨晚他对乐澄说了很多句。
　　洛砚辞再次回想是否有哪一句说的不合适时，乐澄望着紫花绿叶生机盎然的茉莉，低声道：“你说你很喜欢我。可是我明明那么普通，只是一个很无趣的仙女，连一个爱好都想不出来，没有一项突出的优点……”

　　她甚至不知道今后可以做些什么……
　　当初离开弱水殿，她回到姜家便落入姜羡安控制，一时间反而没有仔细考虑过她不再是弱水殿的仙吏后要做些什么。
　　如今闲下来，除了每日例行打坐修炼，她甚至不知道除了从前熟悉的职责，她还能做什么。

　　“谁说的！你明明是世间最可爱的仙女！你身上的每一点都很优秀！所以你才会感觉不出一项突出的优点！”洛砚辞急忙反驳。
　　乐澄沉默须臾，“可是我连种花都没有木偶傀儡种的好，之前林兰仙君赠予的那盆栀子花，到我手上没几天便枯萎了……”
　　“……”洛砚辞的神情微不可察地躲了下，惴惴不安的双手抬起又小心翼翼放下，对视着乐澄清澈的双瞳，眸色坚定：“那是因为你第一次养栀子花，我们再养一盆花，就养之前我们买的那盆雪铃兰，一定可以生机勃勃！”

　　乐澄抬眸看向眼前人，近在咫尺的神祗眼中盛着灿烂的光芒。她渴望靠近他已近两百年，但她此刻却不敢再靠近一步。
　　美梦易碎。
　　她害怕他因为责任而产生的喜欢。
　　乐澄没有回答洛砚辞，躲闪的目光移向他带回来的莲子上。

　　胸腔里充满了酸胀感，洛砚辞微微垂落眼睫，漆黑的目光慕然黯淡下去。少顷，他又重新带着笑意抬头，为乐澄介绍，“我摘了莲子，我现在就去厨房做饭！今早我们喝莲子粥！”